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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熵之审判   几天之 ...

  •   几天之后。裴晗收到了一个强制通知。每个残响者都会遇到自己的专属副本,躲不掉。通知没有文字,只有一行血红色的符号,悬浮在庐壁的墙壁上。符号像字,但不是字。像画,但不是画。殷憬盯着那行符号看了很久,他的太阳穴开始跳,跳得很快,快到他的眼睛疼。他移开了目光。符号不是给他看的。是给裴晗看的。
      裴晗站在那行符号前面,看了三秒钟。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不是三下,是一下。一下之后,停了。殷憬第一次听到他的节奏断掉。只是一下。一下之后又恢复了。但殷憬听到了。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注意到这个。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数他的节拍。三下一组,停一停,再三下。今天变成了三下一组,停一停,一下。不是三下,是一下。一下之后,停了很久。久到殷憬以为他不会敲了。然后他又开始敲了。三下一组。停一停。再三下。恢复了。但他的手指比平时慢了一点。慢到殷憬的耳朵刚好能听出来。
      副本入口刻着一行字:“熵之审判——唯一被告:你自己。”
      裴晗站在门口。他的手抬起来,悬在半空中,停了五秒钟。他的手指在空气中微微动了一下,不是敲,是那种想去敲但找不到地方敲的动。他的膝盖上没有手指,手指在空中,没有东西可以敲。他把手放下了。他的手放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张开。他站了很久,久到殷憬以为他不会进去了。然后他推开了门。门是铁的,很重,推开的时候发出很闷的声响,像有人在叹气。
      场景是一座废弃的精神病院。走廊很长,长到看不到尽头。灯管在天花板上,一根一根的,间隔很远。有的亮,有的不亮,有的在闪,闪得很快,像心跳。地上有枯叶和药瓶。枯叶是褐色的,卷起来的,踩上去会碎,发出很细的声响,像虫子爬。药瓶是透明的,小瓶子,瓶身上贴着白色的标签,标签上的字已经看不清了。殷憬弯腰捡起一个药瓶,摇了摇,里面还有东西,沙沙沙,像沙子。他把药瓶放回地上。他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捡。
      墙壁上有人用指甲刻的字,已经看不清了。有的地方刻得很深,深到能看到里面的墙灰。有的地方刻得很浅,浅到只有在灯光闪到的时候才能看到。殷憬不知道那些人刻的是什么。他不知道那些人在死之前想说什么。他只知道他们刻了。他们想让人看到。但没有人看到。只有墙看到了。墙不说墙看到的东西。
      裴晗一进去就僵住了。他的身体停在那里,像一尊雕像。他的手指不敲了。他的膝盖不动了。他的呼吸停了。吸到一半停了,停了三秒,然后呼出来。呼出来的时候,声音很大,大到殷憬听到了。那不是一个呼吸的声音,那是一个人在憋了很久之后终于松口气的声音。殷憬不知道他憋了多久。他只知道他的呼吸一直很稳。吸三秒,呼三秒,中间停一秒。今天不是了。今天他吸了,没有呼。他吸了,停了,停了很久,然后突然呼出来。那个声音像哭。不是哭,是像哭。
      殷憬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他不知道裴晗需不需要他说话。他只知道裴晗的背很直,但他的肩膀在抖。很轻。轻到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殷憬看出来了。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看。他只知道他的眼睛一直盯着裴晗的肩膀。左肩。右肩。左肩。右肩。它们在抖。抖得很轻,很慢,像风吹过树叶。
      裴晗往前走了一步。他的腿在抖。他的膝盖在抖。他的尾巴在抖。他在副本里没有尾巴,他的腿回来了。但他的腿在抖。抖得很厉害,像站不住。殷憬想扶他。他没有动。他不知道裴晗愿不愿意被他扶。他怕他伸手的时候,裴晗会躲开。裴晗不会躲开,他只会站着不动。但他的不动比躲开更让人害怕。躲开是不想被碰到,不动是不在乎被碰到。不在乎比不想更空。
      走廊尽头的病房门牌上写着“307”。三个数字,白底黑字,边角翘起来了,像贴了很久的胶布。裴晗站在307门口,没有敲门。他的手抬起来,悬在半空中,停了五秒钟。他的手指在空气中微微动了一下,还是那种想去敲但找不到地方敲的动。他放下了手。他的手放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张开。
      门开了。不是他推的,是自己开的。
      他走了进去。
      殷憬没有跟。他站在门口。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跟。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跟。这是裴晗的副本。这是他一个人的审判。他不能替他受审。他只能在门口等。等什么?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的耳朵竖起来了。他的耳朵在听。听裴晗的心跳。那堵墙的心跳。那堵什么都没有的墙。它在跳。但它跳得不稳。快,慢,快,慢。像一个人跑了很久之后停下来,弯着腰喘气。
      裴晗变成了十三岁的自己。他的病号服很大,领口往下掉,露出锁骨。锁骨很细,很白,像两根树枝。他的头发比现在长,刘海遮住了额头,遮住了眉毛,遮住了眼睛。他用手把头发拨开,手在抖。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抖。
      母亲坐在病床上。她的头发很长,散在肩膀上,像一匹黑布。她的脸很白,白到没有血色。嘴唇是紫色的,像冻了很久。她的眼睛很大,大到大半个眼眶都是黑色的,瞳孔缩成一个小点,像针尖。她看着裴晗,看了很久。
      “你是不是不爱妈妈了?你刚才为什么先看窗外?”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像在哄小孩。但她的眼睛不是那样的。她的眼睛像两颗钉子,钉在裴晗的脸上。她的手指抓住了裴晗的手。指甲掐进了他的皮肤。不疼。掐得很浅,只是红了。但他的心在疼。疼到他说不出话。
      “我只是……”
      “你撒谎!”
      她的声音突然变大,大到走廊里的灯管都在闪。她的脸从白变成红,从红变成紫,从紫变成黑。她的头发飘起来了,不是风吹的,是她的愤怒把头发撑起来的。她的手指从掐变成了抓,指甲嵌进了他的肉里。血渗出来了。一滴。一滴。一滴。裴晗没有缩手。他的手不动了。他的身体不动了。他的脸不动了。
      他学会了。不回答。不反应。任何答案都是错的。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眼泪很大颗,很烫,滴在裴晗的手背上。他的手指动了一下,不是想缩,是想握。他忍住了。他的手不动了。他的手变成了石头。他的心也变成了石头。他的眼泪没有掉下来。他不会哭了。他忘了怎么哭。
      金句:他学会了。不回答。不反应。任何答案都是错的。
      医生进来了。白大褂,听诊器挂在脖子上,脖子上有一条很粗的金链子,金链子在灯管的光下闪了一下。他的脸很圆,鼻子很大,鼻头红红的,像喝酒喝多了。他看了一眼裴晗,又看了一眼母亲,摇了摇头。
      “你妈妈生病了,你要多体谅她。”
      “我体谅了。”
      “你体谅得不够。”
      裴晗没有说话。他体谅了。他每天都在体谅。他体谅她的每一次发疯,每一声尖叫,每一次指甲掐进他的皮肤。他体谅她忘记给他做饭,忘记给他洗衣服,忘记他今年几岁。他体谅她在清醒的时候哭着说对不起,然后在发病的时候又变成另一个人。他体谅够了。但他不能说。他说了,就是“不够”。永远不够。
      金句:你体谅得不够。这句话他记了一辈子。
      走廊。裴晗站在307门外,没有敲门。他的后背靠着墙,墙是凉的。他的手放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张开。他的腿不抖了。他的身体不抖了。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心在跳。跳得很快,快到他的耳朵里全是自己心跳的声音。扑通扑通扑通。他很久没有听到自己的心跳了。他以为自己的心已经不跳了。它还在跳。它跳得像一个十三岁的孩子。它怕。他以为他不怕了。他以为他已经不怕了。他怕。他从来没有不怕过。他只是把怕藏起来了。藏在很深很深的地方。藏在左臂的刻痕下面。藏在口袋里的琥珀下面。藏在“我不需要你”的下面。
      里面传来母亲的低语:“他是不是不爱我了……是不是……”她的声音很轻,很弱,像风。不是发病时的那种尖叫,是清醒时的那种哭泣。她清醒的时候最让人害怕。因为她清醒的时候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清醒的时候会说对不起。她清醒的时候会哭。她清醒的时候会问“他是不是不爱我了”。裴晗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他从来不知道怎么回答。他爱她。他爱她。他爱她。但他不知道怎么让她相信。他不知道让她相信的方法。他试过。他试过把所有答案都试一遍。每一个答案都是错的。他学会了不回答。不回答就不会错。不回答就不会被她哭着说“你骗我”。不回答就不会被她愤怒地说“你撒谎”。不回答就不会被她失望地说“你体谅得不够”。
      他站了一整夜。灯管闪了又闪。闪的时候,走廊是白的,暗的时候,走廊是黑的。白的时候他看到墙上的裂纹,黑的时候他什么都看不到。他数了。灯管闪了三百四十一次。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数。他只知道不数的话,他的脑子会想别的。想别的就会疼。数数不疼。三百四十一。三百四十二。三百四十三。他忘了数到几了。他重新数。一。二。三。天亮了。
      他走了。他没有敲门。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敲门。他怕开门之后,那个问题还在。他怕自己还是不知道怎么回答。他怕自己回答了,又是错的。
      他走了。
      金句:他站了一整夜。没有敲门。他怕开门之后,那个问题还在。
      病房。母亲死了。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像一匹黑布。她的眼睛是闭着的,嘴唇是闭着的,手指是蜷着的。她的手指蜷得很紧,像握着什么东西。裴晗把她的手指掰开。她的手指很硬,硬到像树枝。掰了很久。里面什么都没有。她什么都没有握住。她握的是空。她的指甲掐进了自己的掌心,掌心有血痕,血已经干了,干成褐色的,像锈。
      遗书只有一句话,写在医院便签纸上,字迹歪歪扭扭:“我这么做,是为了让你不再需要假装不爱我。”
      裴晗把遗书折起来。他折得很慢,很仔细,像在折一只纸鹤。他先把纸对折,再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很小的方块。他把方块放进最内侧的口袋。和琥珀同一个口袋。琥珀在那里。琥珀没有动。琥珀还在。
      金句:她爱我。但她的爱里有刀。刀的名字叫“你应该成为我希望你成为的人”。
      副本给他一个选项。选项悬浮在空中,字是金色的,很亮,亮到刺眼。
      “改写结局,让母亲活下来。代价:失去共情抑制的能力,变成一个正常人。”
      裴晗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敲着。三下一组。停一停。再三下。三下一组。停一停。一下。断了。他的手停在空中,手指弯着,像在敲一个看不见的琴键。
      “不。”
      “为什么?”
      “她死了。假的活不是活。”
      “你恨她?”
      “不。我恨的是她让我觉得爱是一种测试。”
      金句:假的活不是活。我恨的是她让我觉得爱是一种测试。
      副本结束了。他跌出了传送门。
      他蹲在地上。他没有哭。他的眼泪没有掉下来。但他的整个身体在发抖,像一台过载的机器。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不是三下一组了,是乱敲。快,慢,快,快,慢。没有节奏。没有规律。没有任何可以抓住的东西。
      殷憬在外面等着。殷憬蹲在他对面,隔了半米。殷憬什么也没有说。殷憬伸出手,但没有碰他。他的手悬在裴晗的肩膀上方,停了一下,然后收了回去。他不知道裴晗愿不愿意被碰。他怕他碰的时候,裴晗会躲开。裴晗不会躲开,他只会站着不动。但他的不动比躲开更让人害怕。躲开是不想被碰到,不动是不在乎被碰到。不在乎比不想更空。
      沉默了很久。殷憬没有碰他。只是蹲在那里,和他面对面。他的眼睛看着裴晗。裴晗的眼睛看着地面。地面是灰色的,上面有裂缝。裂缝像蜘蛛网,一条一条的,密密麻麻。
      “你选了真实。真实的她死了。真实的你还活着。”
      裴晗没有说话。但他的身体没有移开。
      金句:你选了真实。真实的她死了。真实的你还活着。
      过了很久,裴晗站起来。他的腿还在抖,但他站起来了。他站起来的时候,手伸向殷憬的方向。不是要拉他,是撑了一下殷憬的肩膀,借力站稳了。他的手掌按在殷憬的肩膀上,按了一秒。很轻。然后他收回了手。
      殷憬的肩膀上有一个手印。冰凉的。像被冰块贴了一下。那个凉留了很久。久到殷憬回到庐壁,那个凉还在。他用手摸了摸自己的肩膀,摸不出温度。他的手也是凉的。两块冰靠在一起,不会变暖。但它们靠在一起。它们靠在一起,就不会被风吹走。风很大。风一直很大。但它们在角落里。角落里有墙。墙挡住了风。墙是凉的。但墙在。墙在就行。
      庐壁。
      殷憬坐在角落里,背靠着墙。裴晗坐在他旁边,背也靠着墙。两个人的肩膀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不远不近。裴晗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在敲。三下一组。停一停。再三下。恢复了。他的节奏回来了。殷憬的呼吸跟着那个节奏走。吸三秒,呼三秒,中间停一秒。吸三秒,呼三秒,中间停一秒。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学他。他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呼吸会跟着他的手指走。他只知道他的心跳稳了。他的脑子里的声音小了。不吵了。安静了。
      裴晗的口袋里有一个小方块。遗书折成的方块。方块旁边有一颗琥珀。琥珀是圆的,方块是方的。圆和方靠在一起,像两个人。一个人圆滑,一个人方正。一个人会滚,一个人不会。但它们靠在一起。它们靠在一起,就不会分开。
      裴晗的手指摸了一下口袋外面。摸到一个小鼓包。圆的。那是琥珀。摸到一个硬边。方的。那是遗书。两个都在。还在就行。
      庐壁。
      有墙。有顶。有两个人。
      风进不来。
      光进不来。
      声音也进不来。
      安静。
      安静很好。
      安静的时候,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扑通。扑通。扑通。
      安静的时候,他能听到裴晗的心跳。那堵墙的心跳。那堵什么都没有的墙。它什么都没有。但它还在跳。它还在。
      殷憬闭上了眼睛。他的头靠在墙上。墙是凉的。他的后背是凉的。他的肩膀是凉的。他的手指是凉的。他的心是暖的。他不知道自己的心是暖的。他只知道他不冷了。不是不冷,是冷习惯了。习惯了就不冷了。习惯了就好了。
      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好。
      他只知道裴晗还在。
      裴晗还在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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