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若我陪你颠沛流离 梅子,可以 ...

  •   写下这些文字时才发现,我不记得她的全名。

      我叫她梅子。

      和梅子的相遇惊心动魄,她躺在教学楼顶层围墙上,围墙厚度堪堪容纳她的身体。梅子脸上盖着杂志,我不确定她是否清醒。万一她睡着,翻身掉下去怎么办?我屏住呼吸、踮起脚尖,小心翼翼地靠近梅子,生怕发出声音惊着她,导致她直接坠楼。

      从门口向梅子移动的过程是我人生中最有耐心的时刻,原本想宣泄的委屈一下子消散。我像只缩头乌龟,缓慢又迷茫地爬向一个有机率死亡的人。那段时间很漫长,梅子丝毫没注意到我,她悠闲地躺在围墙上睡觉。抓住梅子的瞬间,我迅速躺倒,带她翻到地面,杂志砸在我脸上。

      梅子拿开杂志,死死按住我手腕,一双明亮的眼饿狼似的盯着我:“你干嘛!”

      我吓得浑身哆嗦,解释说:“我担心你掉下去。”

      饿狼收起爪牙,冷漠离开。我生性懦弱,没敢跟上去,拖到上课铃响才回教室。

      我仍然记得当时跑上楼顶的理由:两名男同学在教室打闹,顺手拿起我的文具袋丢进水桶。

      他们向我道歉,态度诚恳。我不知怎么回事,想找个地方大哭一场。可能因为开学前的暑假,我过得凄惨,情绪无处安放。

      小学六年级,我的随堂作业成绩下滑。班主任叫了两次家长,成绩持续下滑,她们就不喜欢我了。

      小升初期末考,成绩不对学生公布,班主任只在毕业班会提到几名同学数学考了满分。我原话复述给妈妈,妈妈大发雷霆,认定我考得太差,不敢给她看成绩单。整个暑假,妈妈只要想起这件事便骂我一顿。初中报名那两天,家里没人打听情况,结果我的资料不全,没报上名。

      别人开学好几天,我躲在房间担惊受怕。倒不怕没学上,是我落后了。尽管以数学满分的成绩顺利升入初中,我还是晚别人几天,跟转学生似的坐在角落,被动社交。

      我从小就知道,我不会有朋友。我总在升学、分班、换座位后弄丢她们,包括我的文具袋。

      某天中午放学,我用书本卷着文具袋,排队跑出学校。下午,文具袋在教师办公室等我认领。我和它之间隔了一条银河,它静静等我过去,我默默和它告别,心里盘算怎么说服妈妈买新的文具袋。

      梅子,我的英雄。她二话没说,走进办公室解救文具袋。

      事后梅子问我:“这不是你的么,为什么不敢认领?”

      我说不出所以然,于是撒谎:“担心老师批评我丢三落四。”

      真实原因是:弄丢文具袋时,我觉得它不再属于我了。那时我并未意识到,正是这种奇怪的想法害我抛弃梅子。

      我和梅子的友谊始于文具袋,她见我买了新的文具袋,要走旧的。我们自然而然成为朋友。

      梅子有一头漂亮的短发,五官很有力量,面无表情的时候令人望而生畏,笑起来又让我心疼。她没兴趣学习,教科书底下藏着文学杂志,趁上课时间偷摸翻阅。那会报刊亭盛行,梅子每个月买两本杂志。她喜欢追连载的青春疼痛小说,书里女生十六七岁,这辈子最痛苦的事都经历完了。

      我时常好奇:她们后半辈子怎么活?

      作者往往在第二部给出答案:接着疼痛。

      梅子给杂志投过几次稿,笔名是我翻词典凑的——梅鹿尘。可惜投稿均被退回,我至今没看到那些故事,也不了解她笔下的青春。

      【棉生一落求安好,梅逢春时鹿见尘】

      后来,梅子为“梅鹿尘”写了这句诗,从此封笔。这句诗,我放在心里私藏多年,一直想问她真正的含义,但总选错时机。梅子几次回答我的话,如出一辙。

      “它和你想的笔名一样,没有任何意义。只是灵光一闪。”

      有时候回想起来,记不清生命中出现过哪些人,甚至忘记名字、样貌,收藏一些不愉快的琐事,兀自伤感。我像健忘症患者,不知道和她们怎么认识?又怎么分别?

      我习惯放任朋友社交,看她们和我嫉妒的同学相谈甚欢。我自认为在做一种实验,验证我的使用期限。当她们和我渐渐疏远,我便高兴。

      实验结果证明,所有人都是过客,没人永远陪着我。

      多幼稚的想法!关系需要经营,我却自诩顺其自然,任她们远走,不曾挽留。早点明白就好了,就不会失去你。

      为数不多的青春片段里,梅子的记忆最清晰。她是我灰黯生活中突现的白色光芒,刺的我眼睛好痛,心也好痛。

      短短一年的相处时间,梅子仿佛我的所有物。每次我从她和别人对谈时抽身,回到座位翻课外书,她就结束谈话,来我身边。我反感实验中断,故意在带有密码锁的日记里写梅子。

      【梅子,可以只做我的朋友吗?别冷落我,别跟她们说话。】

      我向梅子透露,日记本在桌兜,有写给她的话。体育课上,梅子身体不舒服,让我跟老师请假。我暗自窃喜,梅子看到日记会有什么反应?

      跑完操,我返回教室找梅子,她坐在我的位置翻看日记,密码锁徒手掰开。

      我掩饰内心的喜悦,对梅子发脾气:“你偷看我日记!”

      梅子却说:“棉落安,你很在乎我。”

      我其实想借此事跟梅子绝交,没想到她洞悉我的阴谋,用锤子敲碎我苦心堆砌的壁垒,拽着我行走在雾霭浓重的校园。我讨厌学校,它把我圈禁起来,逼迫我结交终将断绝的关系。而梅子站在这些关系尽头,像当初遗失的文具袋,等我走向她。

      放暑假前,我想试着经营我们的友谊,约梅子在校外见面。我提前挑选给梅子的生日礼物——一对举着爱心的小熊,剪刀剪断连接小熊的纸片,打算只送梅子其中一个。

      一人一半,拼在一起就是真心。

      见面这天,梅子说好来我家,我等了一上午,见到她额头的伤。她强颜欢笑,说爬树摘樱桃不小心掉下来摔伤。我很想哭,不是心疼梅子的伤。

      我花半个月计划这次约会,上网搜索我们能去的地方,可以玩的项目,排练送礼物的时机。梅子却在见我之前做无关紧要的事,她要摘的樱桃比我重要。

      尽管带着怨气,我和梅子还是顺利出门逛街,在精品店试发夹,合吃一大碗米线,去游戏厅抓娃娃。路过照大头贴的店铺,梅子邀我进去拍照,我们在逼仄的照相间挑选饰品、更换姿势,合拍了几十张照片。

      梅子让我拍张单人的,我没同意。我的单人照很丑,双人照里也只有梅子漂亮。相机倒计时剩最后几秒,梅子突然蹲下去,推我到镜头前。表情略显惊恐的单人照摊在手心,我越看越烦,想丢掉被梅子抢走。她保证不泄露出去,我勉强答应。

      夜幕降临,我们该告别了。我的手揣在挎包良久,低头看小熊手里残缺的爱心,忽然觉得这个礼物拿不出手。合上挎包,转身即走。

      梅子追过来问:“我能去你家住一晚吗?”

      我第一反应是怎么跟父母说,我从不和同学在校外见面,更没带人回过家。以妈妈的性格,肯定会对梅子问东问西。但梅子的眼神告诉我,她很想来,我不该拒绝。

      妈妈意外的和善,专心到厨房准备晚餐,吃饭时只和爸爸聊天。我和梅子快速吃完饭,躲在被窝里谈心。我们的距离好近,能看清梅子睫毛的形状。她的睫毛是下垂状,像遮住眼睛的窗帘,睁大眼睛,窗帘才会打开。

      我问梅子:“听说开学会分班,我们分不到一起怎么办?”

      梅子侧身对我,泪光盈盈。我问她怎么了,她脑袋偏离枕头:“压到伤口了,有点疼。”

      我翻到床里面,让梅子转过来,伤口不必压着枕头。“分了班,别不理我。”

      梅子说:“分班怎么了,下课铃响,我照样去找你。”

      “你说的啊!”我急于要个承诺,伸出小拇指,“拉勾。”

      梅子笑我幼稚,小指缠着我:“拉勾。”

      我食言了,开学前不久,我背叛梅子,转去市里新建的寄宿制学校。

      那所学校不收住宿费、学杂费,只需往饭卡里充钱,食堂饭菜也实惠。放暑假前,爸爸提过转学的事,我撒泼打滚一通,就此作罢。可有什么用?临开学,我的床褥被子已经备好,只能入学。

      我又落后了,还丢下梅子。她会怨我吧,我无法承受。我删除了之前学校的好友,烧毁大头贴和日记本。梅子的脸在火盆燃烧,我的实验再次得到验证,只是这回,梅子成了实验品。

      我害怕考试,新学校每周考试,一周小考,一周大考。排名公示在走廊墙壁,我的名次被榜单驱逐,从头部滑至末尾。

      雨天常在周六光顾,周六是考试日。考试期间,我习惯答完题,看着窗外发呆,幻想自己跳出牢笼,在雨中奔跑。草稿纸折成千纸鹤,堆放在窗台。无聊的时候,我在纸上画翅膀,铅笔勾勒出灰色的轮廓,涂满羽翼。我只会画翅膀。

      有次上午考完试,我去小卖部买可乐。大雨倾盆,我鼓起勇气到操场奔跑,像个傻子一样把自己弄湿。躺在潮湿的草垫,我好想念梅子,只是想念,不敢联络。

      我给妈妈打电话,谎称发烧,拜托他们帮我请假。那是我第一次当逃兵,坐在回家的公交车上,我喘了口气。往后每当下雨,我都有跑进雨里的冲动,但勇气遗失。

      我期待过梅子的好友请求,始终没等来。初三那年,我们在学校附近的水果摊偶遇。我和搭同一辆公交车的同学有说有笑走着,梅子追上来叫我,送我一串菠萝。到楼梯拐角,菠萝扔进垃圾桶。

      我对同学撒谎说不爱吃菠萝,给她她也不吃,只好扔掉。实际上,我觉得丢人。

      我抛弃了梅子,她还送我菠萝。那串菠萝堵在我胸口,挥之不去。放假回家,我翻找聊天记录,加回梅子,问她为什么在卖菠萝。

      梅子说:“我家里出事,不上学了。”

      我预感她想倾诉,没再说话,隔几天删除了她。我的梅子很疼。但我这种人,治得了谁?

      因为学籍问题,毕业成绩传回原先学校。我去学校查成绩,顺便到操场待一会。

      群情激昂的喝彩声在观众席炸响,我学梅子惯用的姿势:双手插进校服口袋,心无旁骛盯着球场,脚尖一下一下敲击地面,直到回去那年夏天,全年级对阵的篮球比赛。

      “你这样不行!传球懂吗!把球传给大高个!漂亮!”

      我们混进人群,高声指挥球员,周遭同学为我们聒噪的笑骂折服。谁晓得呢,我们根本不懂篮球。

      高中军训,同学不太友善,一个步调没跟上就冷嘲热讽。我又想当逃兵,打电话对妈妈哭诉。妈妈言辞激烈,数落我的撒谎癖,遂挂断通话。

      我拨通另一个号码,叫声“梅子”。

      梅子等我哭完,给我地址,我煎熬了几天,一离校便去找她。她在一家女装店上班,客人络绎不绝。我抱着书包坐在收银台的小板凳上,看她忙进忙出,离我好远。

      晚上跟梅子回出租屋,我当面加她好友,道歉:“对不起,梅子,我跟你在一起好吗?只有你喜欢我,我不想回去上学,学校和家里都是牢笼。在你身边才自由。”

      我抱着梅子痛哭,倾吐这几年别扭的心事,坦白说不想失去她。我的梅子不肯原谅我,打电话给我爸妈,请他们接我回家。

      临别前,我问梅子:“你不喜欢我了?”

      梅子控诉我屡次抛弃她:“棉落安,你缺乏安全感,以为所有人都讨厌你。虽然现在很痛苦,但你适合过安稳的人生。努力适应社会吧,再过几年,你会感谢我。”

      我痛恨她,她和父母、老师一样,都想把我困在牢笼里。我好不容易向她表露真心,她们却视而不见,硬要把生存法则塞给我。

      我遗失表达欲,回到考场。每个夜晚,别人畅谈八卦时,我手握小刀缩在被子里,听MP3的音乐,一刀刀割手臂。浅显的划痕出现,血丝渗出来,我的痛苦稍有缓解,但思念不断。

      我不能失去梅子,就算她不接纳我,我也要把她拉进好友列表。梅子,我的梅子,我第一次想要留在身边的人。如果没有你,我活不下去。

      我翻墙离校,到女装店找梅子。店员说她辞职,离开了临星。我没地方可去,跑到桥洞底下给梅子发消息。几百条消息得不到回复,我发疯威胁她:“梅子,回我一句好吗?否则我真的会死。你希望我死吗?”

      我的计策成功,梅子打电话安抚我:“棉落安,我和你不一样。你有父母兜底,我只能靠自己。你要想我回去,就考上大学,找个好工作,挣钱养我。”

      “可你离我越来越远了!”我冲手机大吼,“等我挣到钱,你回得来吗?”

      梅子深吸口气,伸长小指和我拉勾:“我发誓,等你有能力养我了,我就回到你身边。”

      我们隔着屏幕拉勾,我向她确认:“梅子,可以喜欢我吗?”

      梅子沉默点头。

      高考冲刺阶段,我的自残瘾犯了,忍不住用指甲抠破手腕。梅子定期给我打视频,监督学习,手腕的伤令我自卑。我的身心都是残缺的,梅子会接受这样的我吗?

      炎炎夏日,我只穿长袖,袖子里戴护腕。我告诉自己,只要梅子回到我身边,我的伤就能痊愈。

      收到韶安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我买高铁票去韶安找梅子。她长高了,眉峰冽冽,眼光幽深,似高山,似湖水。我在她上班的服装店兼职,我们住在一起。

      可能分开太久,我和梅子的关系产生微妙的变化。躺在一张床上,我会心跳加快,翻身掩饰,同时又享受与她共浴的时光。我喜欢在任何时刻瞥梅子的嘴角,那柔软的触感萦绕梦乡。我想是爱情,不知道梅子是否爱着我?

      我的爱经不起考验,顾客因为退不了货跟我理论,梅子帮我解围。我躲在她身后害怕,顾客气极,扇了梅子一巴掌。当晚梅子提出辞职,我没有维护她,也没辞职。

      银行卡里的余额不允许我任性,回到出租屋,梅子收拾行李,买好机票,准备去旅行。她给我看了计划表,里面没有我。但她亲口问我:“棉落安,要不要跟我走?”

      我哭着哀求:“梅子,韶安是我的极限。我没办法走得更远,为什么你不能留下来?”

      梅子或许对我很失望,开玩笑说:“因为你还养不了我。”

      送梅子到机场,她吻了我:“棉落安,你比以前成熟了。等我找到地方定居,再联络你。”

      在所有分别的日子里,梅子的世界有很多风景,她如群山环绕候鸟,静待黎明。而我的风景止步于此,按部就班的生活,活着。

      毕业后,有段时间找不到工作。我联系梅子,问她在哪,找到定居的地方了吗。梅子说没有,偶尔寄给我当地特色景点的明信片。我一时无言,用纸巾擦干手腕的血,犹豫出一个问句:“要不要我去找你?”

      等待梅子答复的几秒钟,我莫名紧张,怕她同意,怕她不同意。

      梅子选择说:“等你有钱养我再说。”

      要多少钱?我们没有答案。

      我一个人在韶安待不下去,回到父母身边,找了份每月四五千的工作,没有竞争压力,准时发放工资,不辞职可以一直干下去。工作近十年,我残缺的身心磨平棱角。银行卡积蓄逐渐增多,我总觉得不够。

      梅子的社交媒体持续更新工作照和风景照,夜深空寂,我会躺在被子里翻看她的动态。梅子去过许多地方,仍在路上。她渐行渐远,我停在原地,只会流泪。

      最近,妈妈收拾杂物间,翻出我当年买的小熊礼物。送梅子的小熊被我丢弃,剩下这只举着半颗爱心掉进纸箱缝隙,断成两截。我用胶水粘牢小熊的身体,却感觉自己身体流失了重要的东西。

      长久以来困住我的究竟是什么?

      我以为是家人、社会,其实是我的懦弱。我害怕与人交往,害怕面对冲突,连心底对梅子的爱慕也害怕。十几岁的棉落安至少尝试过改变,现在的我宁愿让眼泪成篇,也难迈开脚步。

      我总是用当初的誓言麻痹自己,预设没有结果的目标,拖延行程,拉开和梅子的距离。如同那个文具袋,即使梅子帮我找回来,也要再丢一次。

      梅子,我的爱人,我弄丢你太多次了。如今我依然自私,想要找回你。你还看这本杂志吗?还记得为我写的诗句吗?还爱我吗?我不能再当逃兵了。如果安稳的人生注定失去你,我想背上行囊,追随你的脚步,陪你天涯海角、颠沛流离。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