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原往事》南有禾

2、第 2 章 当母亲还是

　　当母亲还是幼孩时，曾经在一次宗亲宴会中，远远见过她的远房表兄，我的父亲。那时，父亲在人群簇拥间，纵情击磬放歌，歌声清亮悦耳，眉眼身姿亦是耀眼夺目。

　　母亲之所以能对父亲印象颇深，还是因为外祖父母素来厌憎我父亲乃至我们家族，平日里私下说起，言语间尽是不满与厌恶。

　　原来，申伯曾欲让他的幼女，也就是我外祖母的幼妹，嫁于我父亲。祖父也觉得甚好，可偏偏祖母不同意，最终作罢。后来，父亲娶了大邑商他姨母家的表妹为妻；祖父为了安抚申伯，又将女儿嫁于申伯太子。

　　在外祖父母眼中，我的父亲纵然迎娶大邑商世家贵女，可这么多年连一儿半女都没养成，也不知道有什么可得意的，甚至为了讨那贵女欢心，连个庶子都不敢生，近乎自绝子嗣。大概这就是昊天上帝对忘恩弃义的惩戒，而他当年错过的人，所生子女全都康健，境遇悬殊尽显天意。

　　他们也常念叨，当年姬族一路逃难来到周原，公亶父四处哭诉着姜嫄弃子的故事，硬跟诸姜部族攀亲戚，求娶姜女。为了能在周原长久立脚，甚至不惜赶走两个大儿，让与姜女所生的幼子继位。

　　在他们看来，要是没有当初诸姜的帮持，姬周小族现在还在被戎狄撵着砍，野兽追着咬，躲在地坑里久久不敢出来。可如今的姬周成了西土大邦，便忘了他们这些穷酸亲戚，一门心思攀附大邑商，还说什么要替姜族报百年世仇，莫不是连自己的杀父之仇都忘了。

　　那时的外祖父母，时常因为我父亲没能成为他们的妹夫耿于愤忿，却没想到在数年之后，这个人会娶了他们的女儿，又变成了他们的女婿。

　　待到父亲前来迎亲，母亲再度见到他，只觉眼前人与记忆里的模样判若两人。十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却足以将一个人的样貌与神态尽数改变。

　　大婚礼成次日，母亲拜见姑舅后，父亲简单叮嘱几句，便匆匆动身离家而去。他这一走就是近三个月，最后掐着日子赶在三月庙见之前回到了家。

　　随父亲一同回来的，还有一个人——吕他。

　　那时母亲方才彻悟，姬姜共谋伐商的传言早已成真，而她就是那枚代表诸姜利益的棋子。在她等待出嫁的一年多里，她的父亲、舅父、未来丈夫以及吕他等人暗中联络，私下谋划，定下了数不清的隐秘盟约。

　　多年前盛春的某一日，母亲跟随她父母在郊野踏青赏春光，救了一个濒死的少年，名为他。

　　他说他是从商王陵寝的祭祀坑里爬出来的。但若问他如何逃出来的，他又说不清，只记着有很多人拼命护着他，而这些人一个个都被巨斧一劈成两半，他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双脚在被血水泡泥泞的土里奋力挣扎，拼了命跑。那些死去的人们，告诉他，要一直跑，往西跑，去西土，那是他们的故土。

　　尽管他的后背上确有一道深长的伤疤，可是并没有人相信他的话。所有人都明白，大邑商王陵的祭祀场是有去无回之地，凡活牲入之，无一生还，六畜与人，几百年来，未有例外。

　　他经常对人说，终有一日他会亲手掘开商王的陵墓，将商王们的尸骨挖出来，挫骨扬灰！可众人都认为他不过是痴人发癫罢了，这辈子能不被商人掳去做人牲，都已实属幸事了。后来，他这言语传到吕侯耳中，怕他惹出事端，便将他遣往西土的一个姜姓小族。

　　他离开时，对我母亲说，他已经不记得自己的族属了，希望能以吕为氏，此生当终为女公子的小臣。此后多年，吕他在诸姜各族之间纵横周旋，势力日渐强盛，竟一跃成为西土中颇有份量的人物。

　　可是后来，当父亲牧野战胜商王，进入大邑商的时候，却随口找了一个理由，并没有让吕他进城，而后又让他带师去征伐越戏方，彻底远离商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