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夕》晓见月_57

1、林夕初逢 林夕暮色里

　　夕日欲颓，脚踏落叶，却惊起金风；残光点洒在破碎的树荫里，一尘不染的空气，洗涤着风尘仆仆的来客。
　　这是他第一次与这片林子相识，只是一眼，他便再也不想离开了，但微寒的晚风拉下夜幕，推着他父亲的心，劝说他们赶紧离开。
　　“天快黑了，我们回去吧。”父亲拍了拍身上的泥土与尘埃，对儿子说道，“不能接着在晚上赶路，指不定会碰到什么危险，你看啊，大山里晚上好多吃人的野兽，你碰到了指不定嗷呜一口就把你吃掉了。”父亲装样做了个鬼脸，儿子害怕地一下子扑到父亲怀里。父亲揉揉他儿子毛茸茸的头，无奈叹了口气：“到时候我可是会很伤心的。”
　　他们走了几里回到山下的旅店，他们要在这里住一晚上。
　　而锦洛添与他的故事，就从这座山开始，绵延至今。
　　趁着夜色深沉，他父亲已经熟睡，他蹑手蹑脚离开房间，走向林子。入秋后的夜仍有些寒气逼人，他白天的衣服并不御寒，冷风吹着他有些瑟瑟发抖，吹动叶隙的星，也奏响了山间的合唱。秋的落叶被他踩得沙沙作响，伴随着蟋蟀的鸣叫，与猫头鹰一两声突然的咕咕声，给夜晚添色，温馨但令人毛骨悚然。
　　他扶着树，抬头，他从叶的缝隙中看到寂静的天空，蔚蓝色的，挂着一轮明月，一旁星辰黯淡，他仿佛也看到了那头的海，山那头的海，他们此行的目的地，那是他母亲逝世的地方。等到破晓之后，新的一天即将到来——那是他母亲的祭日。
　　他能想得到，海的波浪拍打着海岸，耳畔呼啸而过的海风，细腻的沙，和母亲温柔的话语，将会和海浪一同漂流而来。
　　十年前的这一日，身为水手的母亲出海远航，一家人匆匆道别，竟成永诀。后来新闻播报船队触礁沉没，全员罹难，那一幕至今仍清晰如昨。噩耗传来时，他心神剧震，父亲更是险些当场晕厥。
　　电视的新闻里播报着船队撞上暗礁，无一人生还的新闻。他的心咯噔一下，他爸也差点晕厥。
　　现在只需享受这美妙月色。
　　思绪散去，墨皠不由自主向着林深处走去。脚下落叶簌簌作响，前路幽深难测，他步步小心，心绪始终悬着。忽然脚下“嘎吱”一响，他浑身汗毛骤然竖起，脊背发凉。定眼细看，不过是一截枯枝，虚惊一场。他扶着树干大口喘息，指尖无意间触到身侧树木，触感却并非粗糙树皮，反倒一片绒软。
　　心头猛地一紧，他僵硬地转头。
　　树旁立着一只硕大的猫头鹰，双目映着清冷月光，宛如两轮残缺圆月。它的头颅缓缓转动近半圈，静静凝视着他。墨皠心头一慌，拔腿便往前奔。沿途枝桠与荆棘划破衣衫、擦伤皮肉，他不敢有半分停顿。山林之中杳无人迹，他也不敢高声呼喊，唯恐惊扰更多野物。
　　可淡淡的血腥味，终究引来了暗处的生灵。
　　林间亮起点点幽绿瞳光，密密麻麻，虎视眈眈。是狼群。
　　他看到远处好像有些许火光，在跳动起舞，是鬼火吗，还是说有人在这？他直接就冲向那个方向，但好像……打扰到别人休息了……
　　火旁边的是一只狐狸，雪白的毛发，此时蜷成一坨，把头枕在尾巴上。听到有声响后，它摇了摇耳朵，缓缓睁开了眼睛，看到有一个人类少年正在远处向它求救。
　　“啧，人类真是麻烦。”
　　话音落时，狐形渐渐消散，化作一名身姿出尘的男子。一袭素色衣袍，长发如流月垂落，清逸出尘。墨皠体力早已透支，眼前一黑，直直栽入他怀中。
　　他将少年安顿抱在怀中，看着远处的凶兽，说：“退下！”不知为何，那些狼群听到他说的这句话后，慢慢又退回到了原来的地方。少年看到他的眼睛发着淡蓝色的光。
　　他闭眼念了句什么少年听不懂的话，手指上也像是像硫燃烧一样，和他那眼睛发出同样的光。他在少年的伤口上点了几下，伤口便奇迹般快速愈合，几秒之后，就像完全没有受伤一般，衣服也完好无损的出现在他身上。
　　他立在原地，盯着少年看了一会，缓缓开口道：“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
　　少年十分疑惑：“啊？”
　　他们俩一直互相看着对方，谁也没说话。不久，少年觉得貌似有些尴尬，主动开口说：“感谢高人救命之恩。不知高人尊姓大名？”
　　“你不必知晓。”
　　“不不不，有必要的。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我父亲说过的。更不必说今日这救命之恩了。”
　　他本来想拒绝的，但不知道他想到了什么，又告诉少年了。
　　“沈砚。”
　　“请问您是仙人吗？”
　　“？”
　　“不是仙人吗？那一定就是特别厉害的道士吧！刚才的法术真的太酷了！”少年眼里充满了激动与崇拜。
　　“……算了，随你怎么想。你从哪来的就从哪去吧。”
　　少年环顾四周，说：“我好像迷路了。”
　　“迷路了？”
　　锦洛添自袖中取出一面古铜镜，略一凝视，便辨明了方向。二人正准备动身，树影之上忽然多出一道身影。
　　那人与锦洛添容貌一般无二，慵懒斜倚在粗枝上，晃着双腿，手中把玩着一只盛有蓝色荧光液体的方瓶，流光似暗夜中的荧火。他漫不经心垂眸看来，语气散漫又戏谑：
　　“哦？竟来了位人类小家伙。不如，让我瞧瞧你的灵魂焰色如何？”
　　他将瓶子凑到眼前，墨皠只觉周身骤然浸在寒水中，心脏猛地一缩。
　　“别这么紧张呀，我又不会做什么。”树上之人轻笑，耳间银铃随动作叮当作响，清脆悦耳，“唔……看到了，是和铷一样的焰色，空灵蓝紫，恍若极地极光。”
　　下一瞬，他已落在少年身侧，单手搭上他的肩头，俯身贴在耳畔轻语：“愿你如铷火一般，于烈焰中翩跹，纵使短暂渺小，亦能绽放独有的热烈与光亮。”
　　话音消散，身影也随之隐入夜色，踪迹全无。
　　“刚刚那个也是你吗？”
　　他没有回答，过了一会才开口：“我送你回去吧。”
　　“嗯，好呀。”
　　“抓紧我，别掉了。”
　　他像风般掠过树梢，少年感觉到了风轻抚着他的脸，没多长时间，他跟少年说：“好了，到了，睁眼吧。”
　　少年睁开眼，远处是山脚的旅店。
　　少年朝他挥了挥手：“那仙人，后会有期啦！”脚踝处的红绳若隐若现。
　　锦洛添目光落在那抹晃动的红绳上，眸色微动，开口问道：“不知阁下名姓？”
　　“墨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