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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三年前的春天 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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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前的春天,空气中有种潮湿的、蠢蠢欲动的味道。
海市美术学院图书馆里,祝清正在整理书架。阳光从高窗撒下来,落在她的手臂上,暖洋洋的。
祝清是图书馆的管理员,在这个位置干了十年。丈夫周景行是建筑师,在省建筑设计院工作,参与过几个地标项目。他设计的房子以“功能合理、从不出错”著称——和他本人一样。女儿楚钰十四岁,上初中了,聪明乖巧。生活就像她整理的书,每一本都在正确的位置。
这份工作是祝清争取来的。
在这之前,祝清几乎没上过班。二十三岁那年,她大学毕业。工作还没找,家里就开始给她安排相亲。第一个相亲对象就是周景行,比她大三岁,建筑师,话不多,性格温和,人很踏实。见了三次面,双方父母说行,那就行。祝清没说不行,也没什么理由说不行。
二十四岁结婚。结婚当月祝清就怀孕了。刚开始胎有点不稳,周景行跟她说,要不你辞职在家养胎吧,我现在的收入也养得起你,你也不用那么辛苦了。她妈也说,女人结了婚就应该以家庭为重。她点头,辞了刚干了几个月的工作。
二十五岁生了女儿。疼了一天一夜。
然后祝清在家待了四年,带孩子,每天买菜、做饭、打扫、等丈夫下班。女儿上了幼儿园以后,她又多了接送。
有一天,祝清收拾完厨房,站在阳台往外看外面来来往往的人流,突然觉得有点空,她不愿意再做那个只需负责三餐和接送的全职妈妈。
祝清跟周景行说,我想出去工作。
周景行本来不同意的,想着她把家照顾好了就行。他的收入也够养家了,出去受那个罪干嘛。但是祝清提了好几次,最后周景行说,行吧,你想干什么?
祝清不知道,反正她不想再待在家里了。
周景行说:“出去也行,找个清闲点的,别累着,也不耽误照顾家里,照顾女儿。”
工作也是家里人安排的,给了祝清几个选项:社区服务中心、街道办,或者美院的图书馆。没有编制但是都轻松稳定,家里也不图她挣钱。
她选了最后那个,因为这里安静,有书,有阳光,是一个体面的、不会被人说闲话的乌托邦。
那年她二十九岁。在那之前,她的人生没有自己做过任何一个决定。哦对了,大学是她自己考上的,但志愿和专业是家里人替她选的。
现在她三十九岁。在这个图书馆,干了十年。
三月的一个上午,阳光很好。
九点,祝清准时到馆。刷卡,换上深灰色的工服,推着满载新书的金属书车,穿过高耸的书架。书架一排挨一排,把空间隔成一条条幽深的巷道。空气中飘拂着细小的尘埃,在从高窗斜射进来的光束里跳舞。
祝清负责的是文学区,每天的工作就是重复着整理的动作:把放错位置的书,放回正确的位置。这是她擅长的。
走过一个书架前,祝清看见有个女孩。
那个女孩穿着一件白色短T,牛仔裤洗得有些发白。女孩正仰着头,目光在一排书脊上扫过来扫过去,踮了踮脚尖,又放下来,再踮起来。一看就是找不到书,又不肯问。
祝清没上前去,她不想多管闲事,她的工作就是把书归位,不是给人导购。图书馆每天都有这种人,站一会儿找不到就会自己想办法,要么走人,要么来问。她把手里的书塞回书架,推着车往前走。
等祝清把一车书码放整齐,推着空车往回走的时候,那个女孩还站在那儿找,姿势都没变过。
祝清叹了口气。她推着书车走过去,车轮在光洁的地面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需要帮忙吗?”她问。
女孩转过头来。
那一瞬间,阳光恰好越过祝清的肩头,完整地落在女孩的脸上。祝清被阳光刺得微微眯起了眼。
阳光下,女孩的皮肤近乎透明,甚至能看清楚她脸上细小的绒毛。眼睛很漂亮,睫毛又长又密。
“阿姨,我想找杜拉斯的《情人》。”女孩说。
祝清走了一下神。因为那张脸。美院里从不缺漂亮女孩,但大多是精心修饰过的精致,像橱窗里的模特,漂亮但缺少生气。而这个女孩的美,像未经雕琢的暖玉,温润的,有温度的。
“阿姨?”女孩又叫了一遍。
祝清回过神,指了指前面:“I类,外国文学,跟我来。”
她走在前面,女孩跟在后面。书车滚动的咕噜咕噜声和女孩的脚步声混在一起。
祝清领着女孩走到那排书架前,抬头看了看,指着顶层一个位置。
“在那儿。《情人》在上面。”
那本书放得很高。女孩踮起脚尖,努力伸长手臂去够。够了一下,没够着。又踮了一下,她的T恤下摆随着动作向上提起,露出一小截腰肢。
祝清的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在那里。
现在的女孩跟她们那会不一样,流行骨感美,永远觉得自己胖,肋骨根根分明了还觉得自己不够瘦。祝清有时候看着那些女孩,甚至会担心台风天的时候她们被刮走了怎么办。
可眼前这个女孩不一样,她的腰肢饱满、白皙、柔韧,像初春的柳条,让人想起江南那种糯糯的、软软的东西。
祝清生出一种感觉——像什么呢?
像苏州街头卖的水塔糕。那种白白乎乎、绵绵糯糯的糕点,装在竹篮里,用湿布盖着,揭开的时候带着热气腾腾的香气,咬一口,微微的甜,软软的,在舌尖化开。
祝清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想到这个。
她看了两秒,然后移开眼睛,盯着旁边那排书的书脊。祝清,你这样看一个女孩子的腰,不礼貌。
“拿到了!”女孩拿到书,抱在怀里,转过身,对她笑了一下,“谢谢阿姨。”
“不客气。”祝清说。
“阿姨你怎么称呼?”女孩问。
祝清指了指自己胸前的工牌:“我叫祝清。”
祝福的祝,清清白白的清。
“祝清,”女孩念了一遍,然后笑了,“清清阿姨。”
祝清没说话。
“我叫苏眠。”女孩说,“苏州的苏,睡眠的眠。”
这名字倒真的跟苏州有点关系。
祝清点点头,推着书车准备离开。她的工作完成了,她的职责到此为止。她推着车往前走,车轮咕噜咕噜地滚着,身后传来翻书的声音。
那天下午,祝清在还书处整理书筐。
还书筐里堆着今天读者还回来的书,她一本一本拿起来,扫码,分类,放到待上架的书车上。那本《情人》躺在最上面。她拿起来,书里掉出来一张小小的纸条,淡蓝色的。
她捡起来展开,纸条上用黑色水笔写着一行字,字写得很漂亮:
“清清阿姨,书我还没看完,明天再来看。苏眠。”
祝清拿着那张纸条,看了两秒,然后把纸条重新夹回书里,把书放到了待上架的书车上。
下班的时候,祝清又经过还书筐,那本书已经不见了。她想,可能已经被同事重新上架了。
她开车回家,车里放着歌,都是她常听的老歌。在路口等红灯的时候,她莫名其妙地,又想起了那截在阳光下若隐若现的腰。
白皙的,饱满的,柔韧的。
直到后面的车按喇叭滴滴,她才回过神来,一脚油门走掉。
祝清,你瞎想什么呢。
祝清到家的时候,丈夫周景行还没下班。
祝清开门进去,换了鞋,进厨房。冰箱里有排骨有青菜有西红柿。她拿了两样出来,系上围裙,淘米,洗菜,切菜,开火。这套流程她做了十几年,熟练得很。祝清厨艺不错,以前她妈教的,说她以后结婚用得上。
锅里的油烧热了,她把菜倒进去,滋啦一声。
周景行六点十分到家。换了鞋,进厨房看了一眼,问:“做什么?”
“西红柿炒蛋,红烧排骨,青菜肉丝汤。”
“楚钰呢?”
“她今天晚上有补习班,不回来吃。”祝清说着,把锅里的菜翻了翻。
她做了两菜一汤,和过去几千个夜晚一样。饭好了,祝清把菜端上桌,盛了两碗饭,两个人坐下吃。
周景行一边吃一边讲着单位里一个项目的进展,说新来的项目甲方要求太多,改了五六版了还不满意。说有个同事要调走了,部门可能要重新分项目。说周末要不要去超市,家里日用品快用完了,他常用的沐浴露也快用完了。
祝清听着,嗯嗯地应着。筷子夹着菜,眼睛看着碗,脑子在神游,不知道在想什么。
吃完饭,周景行去书房加班画图。
祝清洗碗,擦灶台,收拾剩菜。做完这些,她站了一会儿,然后去洗澡。
躺在床上,她翻来覆去半天睡不着。
祝清很少做梦。日子太规律了,没什么值得梦的。
但那天夜里,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没有周景行,没有女儿,没有家。只有那个美院的图书馆,高窗外的阳光明亮得刺眼。有一个女孩就站在书架前,踮起脚尖去够书。够到了,转过身,朝她笑,看着她,说“清清阿姨”。
祝清醒了。周景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上床了,躺在她身边,睡得正熟。
祝清躺了一会儿,又睡着了。
第二天上班,祝清推着书车进了文学区。
她在I类那边待了一会儿,磨磨蹭蹭地整理了几本书。然后又去了F类,又去了K类。绕了一圈,最后又回到I类。
书架早就已经整理完了,她装作在检查书脊,余光却总往同一个方向瞥。
“祝清,你在这儿干嘛呢?”同事林玉过来送期刊,看见她,“你不是整理过了吗,怎么还在这儿?”
林玉是出了名的话多,爱操心,也爱八卦。
“这边……还有些没整理好。”祝清随口找了个理由。
“都整理的差不多了,去休息会呗。”林玉指了指不远处的休息区。
“嗯……刚刚新到了一批书,我想在这儿看会书。”祝清说。
林玉看了看她手里的书车:“那你推着车看书?”
祝清没接话。
林玉笑了:“近水楼台先得月啊,在这儿工作就是方便,想看什么书随时看。”
“那你看吧,我去休息啦。”林玉终于走了。
祝清站在原地,把书车推到一边,随手从架子上抽了一本书。
她其实没什么要看的书。手里那本书是什么她根本没看,就拿着站在那儿。
她不知道自己在干嘛,在等什么。反正她就想在这儿待着。
反正她就想在这儿待着。
阳光从高窗照进来,在地上照出窗户扭曲的形状,她看着那片光,看灰尘在光线里慢慢飘,一粒一粒的,像活的一样。
有脚步声由远及近,祝清抬起头,一个女孩从书架后面转出来,马尾辫一晃一晃的。
她看见祝清,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跟祝清打招呼:“清清阿姨。”
祝清看着苏眠怀里抱着那本书,封面上印着大字《情人》,玛格丽特·杜拉斯。
“书看完了?”祝清问。
“嗯,看完了。”苏眠点头,把书递给她,“写的真好。就是有点……说不出来那种感觉。”
祝清接过书。书脊那里有一点点潮,应该是苏眠握过的位置,不知道是手汗还是刚洗完手没擦干。
她知道这本书。《情人》,Marguerite Duras。讲的是一个禁忌恋。一个法国少女和中国情人的故事。少女十五岁半,情人三十二岁。他们在湄公河上的渡船上相遇,然后就有了那段后来被无数人引用的开头:
“我已经老了。有一天,在一处公共场所的大厅里,有一个男人向我走来。他主动介绍自己,他对我说:‘我认识你,永远记得你。那时候,你还很年轻,人人都说你美,现在,我是特为来告诉你,对我来说,我觉得现在你比年轻的时候更美,那时你是年轻女人,与你那时的面貌相比,我更爱你现在备受摧残的面容。’”
禁忌的,越界的,不被允许的。但又那么真实。
有些感情,从一开始就是不被允许的,但正因为不被允许,才让人记住一辈子。
“阿姨,你看过这本书吗?”苏眠见祝清一直盯着那本书看,突然问。
祝清回过神:“看过。”
“你觉得怎么样?”
祝清想了想:“写得好。但读起来不太舒服。”
苏眠看着她,等她说下去。
“就像掉进沼泽里,你知道你在往下陷,但拔不出来。”祝清停顿了一下,想了想,“也不想拔。”
苏眠的眼睛亮了一下:“对对对,就是那种感觉。黏糊糊的,湿答答的,但你又不想出来。好像陷在里面才是最舒服的。”
祝清看了她一眼。十九岁,说这种话的时候,眼睛亮得不像话。
“你可以再看看别的。”祝清说,“她还有别的作品。”
“好啊。”苏眠说,“阿姨你给我推荐推荐?”
祝清想了想,走到书架前,抽出几本书递给她:“这几本都可以看看。《广岛之恋》、《琴声如诉》,都是她写的。”
苏眠接过来,看了看封面,又抬头看祝清:“阿姨,你读的书真多。”
“干这行的。”祝清说。
苏眠笑了笑,抱着书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挥了挥手。
祝清站在书架前,看着苏眠走的那个方向,马尾辫一晃一晃的,最后消失在在书架尽头。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书,《情人》,然后她继续整理书,把放错位置的书,放回正确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