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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榻前剖尽江山事,宴上一言碎玉人 (上) 恪王得太子 ...


  •   回边关不觉已是四月有余。

      边关的雪化了又下,下了又化。苍梧关的城墙上,风从北边来,带着草原上残雪的寒意。萧衍立在城楼上,望着东北方向,那边什么也看不见,只有灰蒙蒙的天际线。但他知道,那个方向,是京城,是她。

      他想起阿念。想起她蹲在秋千旁写“衍”字时专注的侧脸,想起她将第三幅画递过来时微微发颤的手指,想起她说“我等你”时无声翕动的唇。那些画面时不时浮上来,压不下去。

      赵广来报军务时,看见萧衍立在城墙上发呆,没有打扰,悄悄退下。他跟了萧衍多年,知道殿下心里装着事,却从不问。

      那日,萧衍在帅帐中查阅朝廷发来的军务密件。文书堆了半案,他一份一份翻阅,批注,归档。翻到最底下时,一封没有标注发件人的信函露了出来。信封上只写着“恪王亲启”四字,字迹端正,却透着几分急迫。

      萧衍拆开。信纸是上好的宣纸,折痕很深,显然被人反复看过。他一眼认出是太子的笔迹。太子的字写得慢,一笔一划都端端正正,从不潦草。但这封信上的字,有几处明显失了力道,像是写到一半握不稳笔,停了一停才继续。墨迹浓淡不均,有几滴落在纸面,洇开了,像是写信时手在发抖。

      信上写着:

      三弟,见字如面。父皇旧疮崩发,数日昏迷,太医日夜守护,束手无策。其间醒来片刻,神思恍惚,几不识人。朝中诸事,已由愚兄代理。然力薄才疏,夙夜忧叹,恐负圣托。二弟与沈妃近日频频勾连朝臣,结党营私,蠢蠢欲动。愚兄深陷危局,举步维艰。若三弟在侧,愚兄心当稍安。盼归。太子手书。

      萧衍将信纸搁在案上,沉默了很久。帐外风声呜咽,火盆里的炭火暗了又亮,亮了又暗。
      他想起父皇,想起那个曾经策马亲征、一箭射穿敌将咽喉的铁血帝王。旧疮崩发——那是父皇当年亲征北伐时被流矢贯穿右膛留下的伤。沈策于乱军中将父皇背回,自己也中了三箭,险些送命。这件事萧衍听母妃提过,说父皇昏迷了七天七夜,醒来后第一句话是:“沈策呢?还活着吗?”

      如今,那个铁骨铮铮的帝王,倒在了病榻上。萧衍闭上眼,仿佛看见父皇苍白的脸、深陷的眼窝、微微颤抖的手。他的心口堵得慌。
      他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从苍梧关划到京城。那是一条长长的路。他没有犹豫。

      “周平。”

      “末将在。”

      “点三百精骑,随我回京。苍梧关防务交由赵将军暂理。”

      赵广一愣。“殿下,此时回京,朝中……”

      “照办。”萧衍打断他。赵广不敢再问,抱拳领命。

      三日后,萧衍踏入京城,径直入了宫。宫中的甬道还是那样长,暮色将他的影子拉得又瘦又长。他走得很快,身后的内侍几乎要小跑着才能跟上。父皇的寝殿在深宫最深处,殿外守着太医和太监。太监总管见了萧衍,连忙迎上来,躬身道:
      “殿下,陛下刚醒了一会儿,又昏睡过去了。”萧衍点了点头,推门进去。

      殿内药气弥漫,浓得化不开。炭火烧得很旺,却掩不住那股衰败的气息。龙榻上,天子仰面躺着,脸色蜡黄,眼窝深陷,颧骨高高凸起,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几个月前还威严赫赫的帝王,如今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灯焰忽明忽暗,随时都会灭。

      萧衍跪在榻前。他看着父皇的脸,看着那上面岁月刻下的每一道皱纹,看着那只曾经握着天下权柄的手无意识地搭在锦被上,骨节分明,皮肤薄得透明。他的喉头猛地一紧,眼泪无声地落了下来。他没有出声。他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久到膝盖发麻,久到殿内的烛火换了三次。

      榻上的人动了动。

      天子的手指缓缓抬起来,在空中停了一瞬,然后轻轻落在萧衍的头顶,按了按。那力道极轻,轻得像一片落叶。

      “回来了?”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清明。

      萧衍抬起头,泪眼模糊。“父皇……”

      “哭什么。”天子淡淡说了一句,却没有力气多说。
      他撑着身子想坐起来,萧衍连忙扶他靠在引枕上。天子喘了几口气,目光扫过殿内,对太监总管道:“都退下。”太监总管躬身,领着殿内所有人退了出去。殿门关上,殿中只剩父子二人。

      萧衍发现,父皇的眼神变了。方才那浑浊、疲惫、将死之人的目光,一瞬间被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凛冽的清醒,是那个曾经亲征北伐、坐镇朝堂四十年的帝王才有的目光。

      “是太子让你回来的?”他问,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萧衍没有隐瞒。“是。”

      天子闭上眼,长长地叹了口气。那一声叹息里,有无奈,有失望,有心疼,还有说不尽的疲惫。他没有睁眼,沉默了很久,久到萧衍以为他睡着了。然后他开口了。

      “太子糊涂啊。”

      萧衍垂首。“儿臣知错。”天子睁开眼,看着他。
      “你知错?你知错在哪里?”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瞬,随即又落了下去,像是力气用尽了。
      “你手里握着军权,在边关不表态、不站队,老二便会对你心存忌惮,也心存幻想,就不会,也不敢轻举妄动。你一回京,所有人都知道是太子把你叫回来了。这是明明白白地告诉老二,你站在太子那边。老二从此没了幻想,便会谋划——要么逼你支持他,要么除掉你。”

      萧衍跪在那里,没有辩解。他知道父皇说的是对的。

      天子看着他,目光复杂。“罢了。已经回来了,说这些也无用。”
      他顿了顿,像是积蓄了一些力气,又道:“朕问你,太子和老二,你选谁?”

      萧衍抬起头,看着天子的眼睛。“儿臣当然支持太子。”

      天子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太子本性纯厚,心地善良,勤政爱民。论机敏不及老二,论果敢不及你。但他能做一个好皇帝。守成的皇帝。朕把军权交给你,是因为朕知道你忠贞得体,不会生异心。”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沉重,“老二呢?朕给他的都是些虚职,可他还是在朝中结成了党羽,养成了气候。”
      “老二的心不正呀!”

      萧衍沉默。天子看着他,忽然问:“你知道朕为什么一直不册封沈妃为后吗?”

      萧衍抬眼看着天子。天子没有等他回答,自己说了下去。“正是因为老二。皇后之位,若是别人,朕早就立了。但沈妃是老二的生母。朕若封她为后,老二便是嫡出。他有野心,有机敏,有手段——若再添了嫡出的身份,便是如虎添翼。朝中那些摇摆不定的墙头草,会纷纷倒向他。到时候,太子拿什么跟他争?”

      萧衍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他从未想过这一层。

      天子继续道:“你以为朕不知道老二的心思?朕都知道。但朕不能动手。太子心性太软,朕若替他把老二的党羽铲了,他心里会生出愧疚。以后继了位,反而会缩手缩脚,容易被朝臣操控。朕若杀了你二哥——更不忍。天家兄弟相残,朕下不了这个手。”
      他说完,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仰头靠在引枕上,闭上了眼睛。那张蜡黄的脸上,沟壑更深了。

      萧衍跪在榻前,喉头哽咽,说不出话。

      殿中安静了很久。烛火跳了跳,将天子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儿臣定当守护太子。”萧衍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天子睁开眼,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欣慰,有担忧,有托付,还有一个父亲对儿子的不舍。
      他从枕下摸出一枚玉佩,递给萧衍。萧衍接过,玉佩温润,上面刻着一条龙,龙纹盘绕,栩栩如生。

      “这是朕当年亲征时佩戴的,”天子说,“你拿着。日后若有人为难太子,你便以此玉佩为凭,调动禁军。”

      萧衍双手捧住玉佩,叩首。“儿臣谨记。”

      天子摆了摆手。“去吧。好自为之。”

      萧衍起身,退到门口,正要推门。天子的声音又从身后传来,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安平公主——你的阿念,已成棋子。弃之吧。”

      萧衍的手僵在门上。他没有回头,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脑海中闪过阿念的脸,闪过她蹲在秋千旁写“衍”字的样子,闪过她用手语说“我等你”时无声翕动的唇,闪过她将那幅太阳的画塞进他手里时微微发颤的指尖。那些画面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了他。他的手指在袖中攥紧,指甲嵌进掌心。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殿门在身后缓缓关上。

      从宫里出来,萧衍直奔太子府。

      太子正在书房伏案批阅奏折。
      案上的文书堆得像小山,他的眼下有深深的青黑,鬓边竟生了几根白发。灯影将他的身影投在墙上,瘦削,孤寂,像一棵快要被风吹折的树。
      见萧衍进来,太子猛地站起来,绕过书案,一把抓住萧衍的手臂,用力握了握。他的手在发抖。

      “三弟,你终于回来了!”
      太子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眼眶泛红。

      萧衍看着太子憔悴的脸,心中酸涩。
      “大哥辛苦了。”

      太子苦笑,松开手,走回案后坐下。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放下。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察觉。他低下头,手指在茶盏边缘慢慢摩挲,似乎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犹豫什么。沉默了很久,他才开口。

      “老二那边,你知道了吧?”

      萧衍点了点头。“父皇也说了。”

      太子抬起头,看着萧衍。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恐惧?是无助?是疲惫?还是无奈?都是。又都不是。

      “三弟,你说我该怎么办?”
      太子的声音低了下去,
      “他结党营私,我若出面弹劾,便是兄弟相残。我若不管,任他做大,日后……日后……”
      他没有说下去,眼中满是茫然和无力。他的眉头皱起来,目光里掠过一丝恨意,但那恨意一闪而过,又被优柔寡断取代。
      “他毕竟是亲弟弟啊。”

      萧衍看着太子,心里一阵悲凉。他想起父皇说的话——“太子心性太软”。此刻他站在太子面前,清清楚楚地看见了那“软”。不是善良,是软。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是不敢做决定,是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
      萧衍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沉默了很久,只说了一句:“大哥放心,有我在。”

      太子点了点头,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终于把担子卸下来了一样。
      萧衍看着他,心里没有觉得轻松,反而更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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