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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东宫暗语藏锋刃,秋千寄画离恨长   正月十 ...

  •   正月十五过后,年节彻底落幕。朝中各部重启公务,边关塘报接连送入京城,军务积压,萧衍择日动身,返回苍梧关整顿防务。
      临行前,他前往东宫,向太子辞行。
      暖炉生温,书房内暖意融融。太子正伏案批阅奏折,眼下覆着淡淡的青黑,难掩倦色。听见动静,他搁下笔,抬眼淡笑:“三弟来了,坐。”
      萧衍依言落座,接过内侍奉上的热茶。静静等着太子训示。
      太子静静看了他片刻,率先开口:“明日启程?”
      “是。”萧衍颔首应下。
      屋内一时沉寂,只剩炭火烧裂的细微噼啪声。
      “边关苦寒,三弟多保重。”
      萧衍低声称谢。
      太子端起茶盏,指腹摩挲盏沿,反复迟疑,最终还是将茶盏放下,神色复杂,欲言又止。
      “大哥有话要说?”萧衍看出他的犹豫。
      太子垂下眼帘,目光落于杯面,语气沉缓:“三弟久居边关,对朝中盘根错节的势力不甚了解。”
      他短暂沉默,像是下定莫大决心,直白提醒:“老二这个人,你须多留个心眼。” 萧衍沉吟须臾,放下手中茶杯:“大哥为何不直言禀于父皇?”
      太子苦笑一声,语气满是无奈:“我乃储君,贸然揭发亲弟结党藏私,你觉得父皇会如何处置?他究竟会信老二,还是疑心我借机打压手足?”
      他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萧衍,声音透着疲惫:“我资质本就平庸,论魄力不及你,论机敏不及老二。父皇立我为太子,不过是因我身为嫡长子。这些年我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半点不敢出错。可老二……”
      太子转过身,眼神凝重:“你手握边关重兵,身处风口浪尖,更要时刻提防。” 萧衍静默许久,神色郑重:“大哥今日这番话,我记下了。”
      太子稍稍松气,重回案前,淡淡挥手:“去吧,路上小心。”
      萧衍起身离去,走到门口时脚步微顿:“大哥,保重。”
      太子没有回头,只是抬手摆了摆,重新执笔,再度伏案,埋首于繁杂奏折之中。
      萧衍望着他落寞孤凉的背影,心底泛起一丝酸涩。

      萧衍自东宫出来,抬步去往了梧桐院。
      院门虚掩,未曾落锁。他轻轻一推,门扇悄无声息向内敞开。
      院内寂静清冷,阿念正蹲在秋千旁的地面,指尖捏着一截枯枝,专注地在泥土上划写着什么。脚步声由远及近传入耳畔,她握着树枝的手骤然一顿,脊背绷直瞬息,却没有抬头,照旧垂着眼,一下下缓缓在土上描摹。
      萧衍缓步走近,垂眸望去。泥土之上,是半个残缺的“衍”字,笔画只落了一半,孤零零印在灰暗土面里。
      她落笔极慢,每一笔都厚重滞缓,是偏执地想用枯枝,将这个字狠狠镌刻进泥土深处。最后一笔迟迟未落,唇角却已无意识浅浅弯起。这份笑意懵懂又纯粹,是独处之时,心底情愫最直白的流露。
      萧衍默然在她身侧蹲下,一语不发。
      察觉到身侧阴影落下,阿念这才抬首。眉眼倏然轻轻扬起,轻盈得如同被清风托起的薄叶。沉寂整日的眼底,微光一点点漾开,循序渐进,温柔澄澈,如长夜将尽,破晓时分初生的晨光,驱散周身所有孤寂。
      她丢下枯枝,指尖在衣襟上蹭了蹭,拭去掌心的泥垢。而后探出纤细的手,轻轻攥住他衣袖一角。力道极轻,只是小心翼翼捏着袖口边角,生怕稍一用力,便揉皱了这片独属于自己的安稳。唇角弧度再度加深。
      萧衍看着袖口那只纤细的手,喉结不易察觉地上下滚动一圈,身形静立。
      漫长的沉寂过后,他终于开口,嗓音干涩。
      “我要回苍梧关了。”
      阿念攥着衣袖的手指瞬间僵死。像骤然被寒霜封冻,浑身凝滞,分毫动弹不得。方才扬起的眉眼还悬在半空,定格在初见他时的欣喜模样,茫然无措。
      眼底破晓般的光亮,也瞬息溃散。取而代之的是风中残烛般摇曳的微光,明明还亮着,却脆弱不堪,风一吹便濒临熄灭,裹挟着猝不及防的慌乱与茫然。
      晚风吹乱鬓边碎发,贴在脸颊之上。眼眸一眨不眨凝望着他,双唇数次微张,又无力闭合。她本就无法言语,此刻心底翻涌的酸涩与恐慌,更是找不到半分宣泄的出口,只能徒劳翕动唇瓣,拼力想要诉说,最终只剩无声的徒劳。
      萧衍望着她,沉声道:“明日就启程。” 这句话,彻底压垮了她强撑的心防。
      浓密的眼睫剧烈震颤,细密急促,像双翼被冷雨彻底打湿的蝴蝶,拼命扇动翅膀,却怎么也挣脱不开禁锢。僵持数息,她的手指终于有了动静,先是拇指蜷缩扣住布料,紧接着食指、中指相继收拢,整只手死死攥紧衣袖,指节泛白,尖锐的指甲深深嵌入织物之内。
      细微的颤抖自指尖蔓延至肩头,再席卷全身。震颤幅度极小,却连绵不止,如同风中岌岌可危的蛛丝,脆弱又悲凉。眉心反复蹙起、舒展,周而复始。她落不下一滴眼泪,可面部肌肉早已不受控制,所有隐忍、恐慌、心碎,尽数积压在眼底眉间,无声崩溃,克制又极致破碎。
      萧衍心弦一颤,抬手想要握住她的手,予以慰藉。
      阿念却本能缩回手掌。这不是抗拒躲闪,而是彻底的手足无措。她想他留住,贪恋这份唯一的暖意;却又不知如何自处。混乱的情绪撕扯着她,呼吸骤然急促,胸口剧烈起伏,喉咙溢出几缕极轻的细碎气音,拼命咽下堵在胸腔里的酸涩与委屈,硬生生压住快要决堤的情绪。
      良久,她垂眸看向自己紧绷发颤的手,缓缓松开攥紧的衣襟。指尖探入袖中,取出那张珍藏已久的画作——纸上一大一小两道身影,并肩而坐,小人影微微向黑袍大人影依偎。
      她将画纸平铺展开,纤细指尖轻点画上青衣小人,再隔空比对自己;随后指尖移向那道孤峭的黑袍轮廓,微微一顿,抬手指向眼前的萧衍。指尖自始至终都在发颤,从指节蔓延至手腕,连带着单薄的身子一同轻颤,挟着心底深藏的依赖与不舍。
      她维持抬手的姿势,一动不动。眼底依旧无泪,但眼尾泛红,眼眶被情绪撑得发胀,一碰即碎。
      半晌,她缓缓收回手臂。指尖先朝着门外那条通往远方的甬道轻轻一指,收回后按在自己心口,紧接着在空中画下一道笔直长线,一端贴着心口,一端直指院外,那是他奔赴边关、渐行渐远的方向。
      随后她在脚下画了一个规整的圆圈,指尖落点圈中,最后再度抬眼,指向萧衍。双唇无声翕动。
      “你去,我在这里,你回,我还在这里。”
      萧衍看得一清二楚。心底酸涩泛滥,五味杂陈。
      “我会回来的。”他郑重许诺。
      阿念既未点头,也未摇头。垂落身侧的手指依旧下意识微微蜷曲,还在贪恋着方才衣袖的触感,执拗地想要抓住最后一丝暖意。她低头凝视自己空空如也的掌心,肩头躁动的颤抖慢慢平息。
      她转过身,默默走到秋千旁落座,背对着院门,也避开了萧衍的视线。孤身蜷缩在秋千木板上,低头紧盯自己的掌心。那里残留着一道浅浅的压痕,是方才攥紧衣袖留下的印记。她伸出另一只手,指尖轻柔摩挲印痕,随后五指收拢,将那道虚无的痕迹,牢牢攥紧在掌心之中。
      萧衍看着她孤寂蜷缩的背影上,走到秋千旁俯身蹲下。
      作无言的陪伴。
      阿念缓缓抬眸望向他。眼尾潮红尚未褪去,仍留一片沉静的执拗。她静静凝望他许久,伸出手,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无声示意他落座。
      萧衍侧身,在狭窄的秋千木板上坐下。两人肩头相抵,紧密相贴,再无分毫间隙。微凉夜风拂过庭院,卷起她鬓边青丝,发丝飘落,覆在他肩头。吹着世情的薄凉和这份短暂且珍贵的温存。
      二人默然相伴。
      不知过了多久,阿念低垂眉眼,再度从袖中取出一幅画。并非那两幅早已被反复描摹、折损严重的旧画,而是一张崭新的画纸。纸面干净平整,边角完好无折痕,能看出她向来珍视,珍藏许久,未示于人。
      她将画纸轻放在萧衍膝头。
      纸上依旧是一大一小两道身影,黑袍、青衣,娇小的青衣人影,微微歪头,安稳靠在黑袍之人的肩头,两人头顶,一轮烈日占据大半版面,光芒向四方延展,长短错落,曲直交织。每一道光线都被她反复描摹,重叠的墨色将纸面磨得近乎破损,倾尽她所能,绘出世间所有温暖与光亮。
      萧衍垂眸注视画作,指尖轻轻摩挲烈日边缘。他忽然懂得,这幅画承载的重量。无人知晓她耗费多少日夜反复勾勒,无人知晓她独处孤寂之时,对着这幅画暗自期许多少次。
      阿念抬手指向画上依偎肩头的小人,再比对自己,随后指尖落向黑袍人影,抬手指向萧衍。最后摊开掌心,在烈日的光晕里缓缓画了一圈。唇角轻轻扬起一抹浅淡笑意,平静、释然,也藏着孤注一掷的期盼。
      她在告诉他:你在,便是天光万丈;你去,此光常驻我心。我从此不再惧怕长夜孤寂。
      萧衍将画仔细折好,收入袖中。
      “这个,我带着。”
      阿念低头望向自己空空的掌心,沉寂片刻,抬手在两人之间凌空画线。长线一端抵住自己心口,一端指向他的位置,随后在长线两端分别轻点,又落回自己心口,最终抬手指向萧衍。
      这一刻,她眼底潮红尽数消散,眉心舒展,双唇平稳,澄澈安静,宛若落雪前夕沉寂的长夜,坦荡又坚定。
      萧衍伸出手,稳稳包裹住她纤细的指尖。
      阿念的指尖在他温热的掌心轻轻蹭了蹭,无言告别,而后缓缓收回手,安分落于膝上。
      沉稳的脚步声在院中响起,一声,又一声,渐渐远去。
      阿念始终未曾抬头,只看着自己紧握的拳头上,盯着掌心那道日渐淡去的印痕。直至脚步声彻底消融在夜风里,她才慢慢抬首,望向空荡荡的甬道。长廊幽深,四下无人,只剩无尽冷清。
      视线落回地面那个只写了一半的“衍”字,她屈膝蹲下,伸出食指,从最后一笔开始,一点点缓缓抹去泥土上的字迹。泥土粗糙,磨蹭着指尖,她恍若未觉。
      待到所有笔画尽数抹除,唯独最初那一道横笔,孤零零留在土面。她指尖停驻其上,终究还是舍不得,就此作罢。
      一半抹去,一半留存。
      一半是离别,一半,是执念。

      第二日,天初亮,晨雾浓得化不开。萧衍已整好装。副将在府门外牵马,三十亲兵在十步外候着。他刚翻身上马,甬道那头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靴底踩在青石板上,一下一下,像算盘珠子落定。
      “三弟,这么早就要走?”二皇子的声音从雾里传来,带着笑意。
      萧衍下马抱拳。“二哥费心。”
      二皇子从雾中走出来,身后只跟了一个内侍,手里提着一盏宫灯。他穿着一件石青色的暗纹袍子,腰间束着白玉带,衣领处露出一截狐裘的毛边。晨风把他的衣角吹起来,他拢了拢领口,笑道:“本想昨晚去给你饯行,又怕扰你休息。只好起个大早,赶在城门口堵你。”
      萧衍垂眸。“二哥有心了。”
      二皇子摆了摆手,走上前来,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苍梧关的冬天,比京城难熬得多。三弟此去,千万保重。”他的手在萧衍肩上拍了拍,力道不轻不重,像在掂量什么。
      “臣弟省得。”
      二皇子收回手,负手立在晨雾里,沉默了片刻。“太子那边,你可去辞行了?”萧衍道:“去过了。”二皇子点了点头,嘴角微微动了动,看不出是笑还是别的什么。“太子仁厚,……有些事……。”
      萧衍没有说话。
      二皇子转头看着他,语气淡了几分。“三弟,你在边关掌兵多年,朝中多少人盯着你,你应该知道。我虽在京城,能替你挡的,都替你挡了。但有些事,不是我能做主的。”萧衍抬起眼,看着二皇子。晨雾在他们之间流动,模糊了彼此的面容。
      “二哥今日来,就是想叮嘱这些?”
      二皇子笑了笑,没有接话。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在指尖慢慢转着。玉佩上刻着一条龙,龙纹盘绕,栩栩如生。他看了很久,才道:
      “边关的雪大,三弟,别迷了路。”
      萧衍抱拳。“二哥放心,臣弟认得路。”
      二皇子将那枚玉佩收进袖中,退后一步。晨雾在他身后翻涌,将他的身影衬得若隐若现。萧衍翻身上马,正要策马离去,二皇子又道:
      “三弟,阿念在宫里,你放心。”
      萧衍的手顿住了。
      “母妃会照看她,我也会。”二皇子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萧衍握着缰绳的手指慢慢收紧。他没有回头。
      二皇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依然很轻,轻得像这晨雾一样,摸不着,却无处不在。“三弟,边关的事要紧,但有些事,也要放在心上。”
      萧衍沉默了很久。晨雾越来越浓,灯笼的光只能照到马腿。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去吧。”二皇子说。
      萧衍一夹马腹,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得得作响,渐渐没入晨雾深处。
      二皇子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身影越来越远。他把玉佩收进袖中,嘴角扬起那一丝极淡的笑意。
      “去见母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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