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灯虚红》欧阳晟泓

1、第 1 章 这场同

　　这场同学聚会人声喧闹，满室暖黄灯光摇曳流转。老同学们围坐闲谈，话题总绕着家庭、孩子与安稳生活，唯有我独自坐在角落，形单影只。其间老朋友和我回忆着以前的青涩往事，我却无心听下去，只是用手不断地搓着大腿，象征性地应和几句，心里像被蒙着一层浓雾，浓得化不开似的。
　　这些年我做了一名微电影导演，走遍四方，见过无数人与风景，身边也从不缺主动示好的异性。可再多温柔诱惑，都没能让我动心分毫。年少的爱意早已在心底扎根，除了她，再也无人能走进我的心底。
　　曾经我们倾心相爱，只因她难以受孕，我的父母百般阻挠、日日施压。那时的我太过懦弱，终究还是松开了牵住她的手。分开至今，我始终独身未娶，把满心深情，尽数封存于过往。
　　耳边句句谈论阖家美满的话语，像细针反复刺痛心口。压抑的酸楚无处排解，我起身走向洗手间，想借冷水平复心绪，刚走出隔间，便猝不及防地撞见了她。
　　长廊里柔和的暖光将她周身包裹，在脸颊晕开一片温润的红，模样一如大学时的模样。我的目光不自觉落向她的双手，恍惚间，竟真切看见指尖凝着一抹刺目的红。
　　尘封的回忆瞬间翻涌而来。当年她整日熬夜苦读，重压之下满脸长痘，我也曾在校园洗手间，看见她默默清洗破溃痘痘留下的血渍。那时满心皆是疼惜，还悄悄买来药膏递到她手中，只想为她分担几分辛苦。
　　心口骤然收紧，怀念与心疼交织，我下意识想要上前问候。可凝神细看，她的双手白皙干净，没有半分血色。原来那抹刺目的红，不过是我执念太深，生出的一场幻觉。
　　数年积压的愧疚堵满喉头，眼眶瞬间发烫。我有千言万语想说，想道一句好久不见，想问问她这些年过得好不好，可我早已没有资格。当年是我临阵退缩，没能护好这份感情，亲手推开了此生挚爱。如今我手握镜头记录人间万千幸福，却唯独留不住属于自己的圆满。
　　我攥紧手心，强行移开视线，装作视而不见，低着头沉默地从她身旁快步走过。
　　擦肩而过的刹那，余光无意间扫过她颈侧，浅淡却清晰的一处红痕撞进眼底，那是独属于亲密温存后的吻痕。心脏猛地狠狠下坠，万千酸涩瞬间席卷全身。
　　满场欢声笑语，皆是旁人的圆满，世间所有热闹温情，都与我无关。一场虚幻的血色残影，再加上颈间刺眼的吻痕，彻底撕碎了我伪装多年的平静。这些年我拒绝所有暧昧，独守一份无果的深情，可久别重逢，她身边早已拥有能与她温存相伴之人，我却连一句简单的问候都不敢说出口。隔着这片虚妄的灯火，我和此生唯一深爱之人擦肩而过。
　　我脚步顿在走廊拐角，终究还是忍不住悄悄回头，望着她缓步离去的单薄背影。后来聚会闲谈时，有老同学无意提起她这些年的日子。分开之后她始终没有再婚，没有寻任何伴侣依靠，前些年独自领养了一个孤儿，那孩子并非她亲生骨肉。只是孩童性子顽劣，格外不听话，日日吵闹难管，她一人实在难以兼顾生计与照料，正打算送去幼儿园，稍稍减轻肩上的重担。
　　长年独自拉扯一个难管教的孩子，柴米油盐、大小琐事全部压在她肩头，无人搭把手分担。岁月的辛苦重重磨在她身上，明明我们岁数相当，她看起来却比寻常女子苍老憔悴许多。
　　心口骤然紧缩，酸涩堵在喉咙，眼眶瞬间发热。方才那道颈间吻痕反复在脑海盘旋，我茫然混乱，分不清那痕迹究竟从何而来。旁人说她孤身养着养子，无伴侣相伴，可那温存印记又作何解释？
　　从前我明明许诺，要替她挡下所有人间风霜，到头来却是我亲手放开她，留她孤身一人熬过数不清的疲惫与委屈。光是听旁人说起养育孩子的琐碎煎熬，我都满心不忍，不敢细想这些年她独自撑着，咽下了多少无人知晓的苦楚。
　　我常年扛着摄影机走遍山河，镜头记录过无数阖家团圆、烟火温柔，见证过千万份安稳幸福，唯独弄丢了本该属于我和她的归宿，余下一辈子难以抹平的愧疚与说不清道不明的心酸。往后漫漫余生，恐怕只能和这无尽的风景相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