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扎尕那》GrapefruitLover

3、第 3 章 第

　　第二天风很大。

　　林钦推开宿舍楼门的时候，风就迎面扑过来，把她刚扎好的头发吹得满脸都是。她眯着眼睛往外走，苏晚跟在后面，围巾被风掀起来，像一面旗。

　　“今天的风也太大了吧！”苏晚用手按住围巾，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

　　林钦没说话，把校服领子竖起来，低着头往前走。

　　从宿舍到教学楼要经过操场。操场边上有一片缓坡，坡上的草已经枯了，黄褐色的，被风吹得贴在地面上，像一层薄薄的毯子。坡顶上长着几棵树，不高的那种，枝丫光秃秃的，但很密，风从它们中间穿过去的时候发出很低的声音，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哼歌。

　　林钦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她看见柊正站在那棵树下。

　　在操场边上的缓坡上，在那棵光秃秃的树下。风很大，他的校服被吹得紧贴在身上，围巾在身后飘着，但他好像完全不在乎，就那么站着，看着山坡下面的什么。

　　林钦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山坡下面是一条小路，路两边是枯黄的草和零星的灌木，再远一点就是灰白色的民居和更远处白色的山脊。没什么特别的。

　　“林钦？走了！”苏晚在前面喊她。

　　林钦应了一声，快步跟上苏晚。

　　但走进教学楼之前，她又回头看了一眼。

　　柊正还站在那里。

　　他的手插在校服口袋里，肩膀微微缩着——大概也是冷的。但他没有要走的意思，就那么站着，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但还是长在原地的树。

　　第一节课是英语。

　　周老师站在讲台上讲语法，声音很大，中气十足，和她娇小的身材完全不搭。林钦听着，偶尔低头记笔记，偶尔抬头看黑板。

　　然后她发现自己又在看最后一排。

　　柊正的座位空着。

　　她愣了一下。从早上到现在，她没在食堂看见他，没在走廊看见他，现在连座位上也没有他。

　　“苏晚。”她小声叫了一下旁边的苏晚。

　　“嗯？”

　　“柊正呢？”

　　苏晚抬头看了一眼最后一排，耸耸肩：“不知道，可能迟到了吧。”

　　但林钦知道他不是会迟到的人。

　　第二节课铃响的时候，柊正的座位还是空的。

　　林钦不知道为什么有点在意。她告诉自己这不关她的事——他们才认识三天，说了不到十句话，他迟到不迟到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

　　但她还是在意了。

　　下课的时候，她去了那扇走廊尽头的窗。窗台上那盆绿植还在，叶子还是有点蔫。她站在窗前，往操场那边看了一眼。

　　操场上有人在踢球，有人在跑步。操场边上的缓坡上，那几棵树还在风里摇。

　　树下没有人。

　　林钦回到教室，从书包里拿出保温杯，喝了一口水。水已经凉了，凉意从喉咙一直滑到胃里，让她整个人清醒了一点。

　　她坐在座位上，把保温杯的盖子拧紧。

　　然后她看见课桌的角落里放着一张卡片。是一张更小一点的，浅灰色的，像是什么东西的包装纸。卡片背面字迹很工整，横平竖直的。

　　“橘好了。”

　　林钦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两秒钟。

　　她拿起卡片翻过来。正面什么都没有，就是一张空白的卡片，边缘有一点被折叠过的痕迹。

　　橘。

　　那只在雪地里发抖的小橘猫。

　　她说“橘挺好听的”的时候，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记住了，而且用了这个名字。

　　林钦把卡片折了一下，夹进笔记本的封皮里。

　　然后她站起来，走出教室，穿过走廊，下了楼梯。

　　操场上风还是很大。她走过操场，走上那片缓坡。风从山坡上灌下来，吹得她几乎站不稳，鞋底踩在枯草上发出干燥的声响。

　　她走到那棵树下。

　　树下什么都没有。只有被风刮过来的几片枯叶，和被踩过的、已经硬邦邦的雪。

　　她站在柊正早上站过的位置，往下看。

　　从这个角度看下去，能看见整个操场，能看见教学楼的侧面，能看见二楼的走廊——甚至能看见走廊尽头那扇窗。

　　他站在那里的时候，能看见那扇窗。

　　林钦收回视线，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她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是人踩在枯草上的声音。

　　她回过头。

　　柊正站在坡顶的另一棵树下面，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校服外套的拉链不知道为什么拉开了，露出里面的白衬衫。他的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刘海遮住了一只眼睛，但他没去拨。

　　他看见她，顿了一下。

　　“……你在这里干什么？”他问。

　　“看风景。”林钦说。

　　他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的意思是“你在骗人”，但他没说出口。

　　“你呢？”林钦问。

　　他拎起手里的塑料袋晃了一下。塑料袋里有东西在动。

　　“去朋友家看了橘。”他说，“给它带了吃的。”

　　林钦看着那个塑料袋，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今天早上没来上课。”

　　“嗯。”

　　“因为去看猫？”

　　他没回答，但也没否认。

　　林钦不知道应该说什么。说“你应该先来上课”太像老师了，说“猫重要还是上课重要”太蠢了。所以她什么也没说，只是走到他旁边的树下，靠着树干站好。

　　风从山坡下面吹上来，穿过枯草，穿过光秃秃的树枝，发出很低很低的声音。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拉大提琴，只有几个音，反反复复的。

　　“你刚才说看风景，”柊正忽然开口，“看到什么了？”

　　林钦想了想。

　　“看到一个人站在这里，看一扇窗。”

　　柊正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那扇窗能看到很多东西。”

　　“比如？”

　　“比如谁在走廊上走，谁在窗台上放了新的绿植，谁在课间的时候走到走廊尽头假装透气。”

　　林钦转过头看他。

　　他也在看她。

　　风很大，把他的刘海吹起来，露出完整的眉眼。那双眼睛还是安静的，安静的确认，安静的注视，像他看黑板的时候，像他看猫的时候，像他站在雪地里等她开口说第一句话的时候。

　　“你站那扇窗的时候，”他说，“我在看这棵树。”

　　风把这句话吹散了。

　　但林钦听清了。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移开视线。

　　山坡上的草被风吹得贴在地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的雪山在云层后面，灰白色的，像一道很远的墙。

　　林钦靠着树干，柊正站在她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半步的距离。

　　谁都没有再说一句话。

　　上课铃响了，声音从教学楼那边传过来，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

　　林钦先迈开了步子。她走了两步，发现柊正没跟上来，回过头看他。

　　他还站在树下，手插在口袋里，围巾被风吹起来。

　　“走了。”林钦说。

　　“你先走。”

　　“为什么？”

　　他顿了一下。

　　“我走得慢。”

　　林钦看了他一眼，知道他说的不是真的。但她没有追问，转身走了。

　　走了十几步，她忍不住回头看。

　　他还站在那里。

　　风很大，山坡上的草被吹得东倒西歪，但他站在那棵树下，好像风小了一点。

　　林钦转过身，跑下缓坡，跑过操场，跑进教学楼。上课铃已经响完了，走廊上没有人。

　　她跑上二楼，推开教室后门，悄悄溜进去。

　　陈老师正在讲一道数学题，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继续讲课。

　　苏晚用气声问她：“你去哪了？”

　　林钦没回答。

　　她从笔记本里拿出那张浅灰色的卡片。

　　她用手指摸了一下那个“柊”字。字迹微微凹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