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金鱼》约南

7、七块碎片 “不考虑了

　　闻格抬起手腕，最后看了一眼腕表，苦等无果，他打算出门给乔知声打个电话。

　　踩着门口那片浅金轻轻推开门，他的车前站着一个人。

　　在门口看不真切，闻格又向前走近了几步，顿住脚尖。

　　白色衬衫扎进牛仔裤里，栗棕色头发梳成高高的马尾，乔知声手撑在额头前，正对着车窗内张望。

　　发现车内空着，乔知声掏出手机对着屏幕敲敲点点。

　　捏在手里的手机在震动，闻格的心脏也在一紧一松地跳动，两者逐渐重叠共振，促使他迈开步子，向乔知声走去。

　　走到她身后，拍了拍她的肩膀。

　　两个人的距离有点近，乔知声转身差点撞进一个怀抱里。她仰头跟闻格道歉，迟到了这么久她很抱歉。

　　乔知声今天化了妆，明眸皓齿，唇红齿白，近到闻格能看到她的皮肤肌理。

　　喉咙里的停滞感还未完全散去，闻格停顿了一下，讷讷地开口。

　　“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

　　语气里的哽咽和委屈淡的几乎让人觉察不出，也让乔知声来不及细想探究。

　　“怎么会？收了好处就要替人办事，我不是那种不讲信用的人。”

　　闻格没有接话，为她打开车门，一只手替她护住额头。

　　弯腰坐进车里，乔知声自己系上安全带。想起他们两个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闻格俯身帮忙，她还闹了个笑话。

　　没想到第二次坐上了这辆车。

　　乔知声突然就笑了。

　　每次坐上这辆车前的心情总是大起大落。
　　有时候，人是真的想不到自己会以什么方式脱离困境。

　　两人没有选在附近的民政局，人多眼杂，闻格一路驱车前往京川下属的柔化县。车程不长，闻格余光几次扫过乔知声想开口。乔知声看出他的疑惑，她知道闻格在照顾她的心情所以才没有直接问。

　　“闻先生是有什么话想说吗？可以尽管问，我没有关系的。”

　　闻格视线还盯着前方，握着方向盘的手收紧，挽着袖口的手臂也随之绷紧。

　　“就是想问问你今天怎么来晚了，是又遇到什么麻烦了吗？”
　　“签合同浪费了点时间，不过这么好的条件没人想不开会拒绝。”

　　车里又恢复了沉默，乔知声重新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车子行驶于一片坦途，路过绵延的石头山，她盯着山峰的起伏，复盘着她跟乔正华在会议室的谈话。

　　两人对峙，最后还是乔正华被她冥顽不改地样子气得妥协。

　　“看来你是不打算跟我去找何屹了，对吧？”

　　乔正华沉下声来最后盯着她确认。

　　“不会。”

　　乔知声重申了她的选择。如果说在此之前她还对闻格的帮助心存怀疑，那么此刻，在乔正华的命令强迫下，她反而坚定了决心。她不想再被人摆布，更不想选择乔正华给她的选择。

　　“好，记住你自己今天的话。”

　　乔正华没有再多说一句，只当她是扶不上墙的烂泥，既然不识好歹，那他也不必多费口舌。他冷笑一声，松了松领带，在合同上签完字就离开了会议室。一系列动作快到好像之前所有的怒火和失态都没有发生过。

　　对峙成功，听见乔正华离开时的关门声，乔知声先是松了一口气，绷直的后背缓了下来。她没有过分畅快的感觉，仅仅轻松了几秒就被一种巨大的迷茫笼罩。她无法形容那一刻的感受，好像迷途的旅人，误打误撞窥见了目的地的轮廓，第一反应不是欣喜，而是不可置信。遥不可及的目标一朝触手可及，目标完成后的事情，没有人去细想。

　　乔知声也一样。
　　她一度以为弥湾是她回不去的旧梦。

　　——

　　柔化远不如其他几个京川其他几个县热闹繁华。楼宇松散灰旧，比不上京川的欣欣向荣。

　　乔知声提议找一个照相馆拍一组合照，这样就不必在办理的时候浪费时间，闻格欣然同意。民政局没有建在闹市，不是热门日期，两人时间也选的好，临近下班时间，远远望着也能从门口看出冷清。

　　照相馆不用费力去寻。
　　对面就有几家。

　　乔知声精挑细选，选中了一家名叫“西城照相馆”的地方。店面上空悬挂的红底白字的门头已经褪色，右上角甚至因为年久已经剥落，垂在一角，遮住“馆”字。

　　几家照相馆，乔知声偏偏选择了看起来最破旧的一家，闻格不懂她的选择，在乔知声准备迈步时拉住她的衬衫衣角。乔知声感受到阻力，不解地回过头。

　　“旁边这几家看着更好一点，你不想被拍的好看一点吗？”

　　乔知声没想到他还会想到这一层。

　　“这个看起来人少，就选这家吧。”

　　两人一前一后进入店门，不出乔知声所料，里面没有客人，只有一个略微上了点年纪的老人正坐在柜台后打盹。
　　听见有人进来，老头睁开眼，拿过柜台上的眼镜戴上。

　　“老伯，我们来拍红底照，可以拍的吧？”

　　这俩年轻人都穿着白衬衫，看着很登对，但年轻人一般都不会选择来他这。结婚是人生大事，结婚证上的照片嘛，都想拍的好看一点。他只当俩人没有看到其他店，摆手拒客。

　　“老头子这只能照相，不能修图，你们去别处看看吧。”
　　“老伯，我们就在这照。”

　　得到乔知声的肯定回答，老头还挺惊讶，他左右打量了一下，点点头，引着他们往照相棚走。

　　说是照相棚，其实十分简陋。一台立式相机，红色底布，前头放两把凳子。
　　老头招呼两人坐过去就开始调试设备。

　　抬头一看，两人坐在凳子上，中间空隙大得能再坐一个人。生意虽然不好，但他也不是没给人拍过红底照，就没见哪一个要结婚的情侣是这样的。

　　“坐近一点，离那么远，你们俩跟我老头开玩笑呢？”

　　闻格听到这话，慢慢往乔知声身边挪了一点。
　　老人还是不满意，招呼着他接着往中间挪。

　　直到两人肩并着肩，两件衬衫相互挤压，嵌成彼此的形状。

　　“眼镜，眼镜怎么不摘？”
　　为了开车，闻格还戴着一副无框眼镜，闻言急匆匆摘下来捏在手里。手心里的汗弄糊了一尘不染的镜片，留下手印。

　　拍照前的岔子多，但拍得很快，拍完照闻格接到了一通电话，乔知声倚靠在桌边等着老伯洗照片。

　　操作的间隙，老伯看了看乔知声，又抬眼看了眼在门边接电话的闻格。他觉得这两个人不像是热恋期的情侣，结婚这么大的事也不重视，民政局快关门才过来，拍照时看着不熟，男的脸上更是不见个笑容。

　　“姑娘，你这男朋友是不是对你不好？结婚可要慎重。”

　　乔知声长得漂亮，人也和气，他愿意跟她多说几句。
　　乔知声对男朋友这个称呼不熟悉，眨了两下眼，才反应过来老伯说的是谁。她往门边看过去，视线定在闻格的背影。

　　本来可以不回应这个话题，但乔知声本身就对跟奶奶年龄相仿的老人心存好感，所以顺着老伯说下去。

　　“老伯，你怎么看出来他对我不好的呀？”
　　“连个笑容也没有，我跟我爱人结婚的时候高兴的三天都没睡着觉。”
　　“看来您很喜欢奶奶。”
　　“当然，我们就是在这结的婚，后来把这盘下来，拉扯大几个孩子。两个人一起生活，不相互扶持爱护，面对困难怎么过得下去？”

　　说到爱人，老人切割照片的动作慢了下来，语气里有怀念。
　　照片裁好后，老人递给她看，话题直转，劝她要慎重。

　　乔知声没有办法对老伯说，不是所有人都能遇到恰到好处的爱情，相互爱护。
　　至少乔知声没有。

　　于是她笑了笑，拿过照片，对着闻格的背影比划着，应下这善意的关照。

　　“老伯，你不知道。他只是面冷心热，对我很好的。”
　　“真的？不再考虑考虑？”
　　“唔……不考虑了，就是他吧。”

　　闻格打完电话转过身来，听到的就是这句话。
　　照片阻隔着乔知声的视线，他只看到她的下半张脸，不知道老伯说了什么，乔知声笑得很开心。不是面对他时那种有点夸张的假笑，是真心实意的笑。他知道乔知声说的话是假的，但看着她的笑，他希望她可以一直这样开心。

　　他走过去，乔知声把照片递给他看。
　　“老伯说，咱们这张照片拍的好看，就是笑得再开心一点就好了。”
　　“要不再拍一次？”

　　即使是假结婚，闻格还是希望完美一点，拍的时候他太紧张了。
　　乔知声看了一眼时间，觉得来不及了，没有同意。两人跟老伯告别，踩着点做完了结婚登记。

　　拿着结婚证从门口出来，乔知声坐在车里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她竟然真的跟一个认识没几天的人结婚了。
　　她偷瞄着旁边的人，倒是很平静。

　　闻格示意她打开储物箱，乔知声从里面掏出一个丝绒方盒，品牌logo印在上方。
　　顶级珠宝品牌，以追求珍稀钻石和精湛工艺享誉全球。

　　里面是两只戒指。
　　一只能看出是对戒。
　　另一只是品牌的经典款。
　　硕大的椭圆形钻石周围环绕着一圈小钻。

　　网上有一句很火的谐音文案，说的就是这个品牌。
　　饶是乔知声戴过更贵的珠宝，还是被闻格的阔绰震惊了。假结婚都随手送人一套房吗？

　　闻格没有给她拒绝的机会。

　　“演戏演全套，对戒的另一只在我这，见奶奶的时候用得到。”
　　“那也不用送两只吧？”
　　“只送一只太寒酸，奶奶会怪我。你就收着吧，到时候戴给奶奶看。”

　　闻格语气里有点无奈。乔知声突然就想到之前他说奶奶是她粉丝的事了。
　　难道是真的？她怎么还是有点不信。

　　既然闻格都这么说了，乔知声也没再婉拒，合上盒子收进包里。她今天出门背的是一只帆布包，量大能装。就这么扔一套房进去，她总觉得奇怪。

　　“对了，我把地址给你，找个时间搬过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