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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铺网 ...

  •   刘嬷嬷被架空之后,府里安生了几天。
      说安生也不全对。后厨采买换了人,角门守卫调了班,几个跟刘嬷嬷走得近的婆子被挪去偏院做粗活——不赶人,只调岗。既不给宫里留把柄,又断了眼线。
      素绢把新拟的名册递上来时,邵纯翻了一遍,在最后一页看见一行小字,是素绢临时补上去的:“角门的小厮,每日出门挑水,未时必去,归时不定。”
      邵纯把这一页折了个角。
      “刘嬷嬷那边怎么样?”
      “在偏院住着,衣食供给同往常一样。头两天在屋里又摔又骂,这两天倒是整天坐在屋里没了动静。”素绢顿了一下,“像是在等什么。”
      “等宫里来人。她等不到的。皇后不会替一枚弃子出头——但一定会记着这笔账。”邵纯合上名册,“那个叫见微的丫头呢,如今在何处?”
      “在偏院歇了几天,脸上的伤退了。奴婢问过她,她说愿意留在府里伺候公主。”素绢停了一下,像是斟酌措辞,“这丫头有点意思。伤没好全就抢着干活,被同屋的丫鬟拦了,她说‘不干活心里不踏实’。”
      邵纯没接话。素绢跟了她七年,知道这时候不必再问——公主已经在盘算怎么用人了。
      “叫她过来。”
      见微进来时换了身干净衣裳,袖口还是短了半寸,露着一截细瘦的手腕。见微这丫头颇有几分姿色,前几日挨的掌印褪成淡黄的瘀痕,在她脸上倒显得格外惹人怜惜。
      她站在屋子中间,脊背挺得笔直。目光落在邵纯桌角——不敢直视,但也没有低头看地。那种分寸,是被踩过很多次之后才能拿捏出来的。
      “听说你是尚宫局拨来的。之前在尚宫局做什么?”
      “回公主,粗使。劈柴、担水、倒夜香。”
      “来这里多久了?”
      “回公主,半年不到。”
      “识字吗?”
      见微顿了一下。“认识几个。村里郎中教过——他给病人开方子,奴婢帮他磨墨,跟着认了些字。药材名认得多,别的不多。”
      “懂药材?”
      “懂一点。认得形状,也认得干制之后的。粗通皮毛,不敢说懂。”
      “好。”邵纯说,“从今天起在书房伺候。旁的慢慢学。”
      见微跪下去磕了个头。动作干脆,额头在青砖上碰出一声轻响。起身后她没有多话,退到门外候着。
      素绢跟出去,低声交代书房的规矩——案上的东西不许动、公主写字时不许出声、谁来都不许往里张望。见微一一记下,末了问了一句:“素绢姐姐,公主平时喝茶是浓的还是淡的?”
      素绢一愣。她跟了邵纯七年,这是第一次有人在第一天就问这个。
      “不浓不淡的。”
      见微点点头,往茶房去了。
      素绢回头看了一眼邵纯。邵纯已经低下头,继续翻名册。
      傍晚,见微把书房外间的书架清了一遍。素绢路过时往里看了一眼,书架上的东西理得整整齐齐,连书脊的高低都顺了一遍。见微正蹲在架底,拿块湿布擦角落的积灰。
      “架底不用擦那么仔细,”素绢说,“平时没人看。”
      “没人看灰才最厚。”见微头也不抬,“我在尚宫局学到的第一件事——越是没人看的地方,越要擦干净。那是专门留给有心人藏东西的。”
      素绢站了片刻,没再说话,转身走了。晚间她给邵纯梳头时,把见微这句话原样给邵纯复述了一遍。邵纯听完,把鬓边的玉簪取下来,搁在妆台上,缓缓道:“她会的,恐怕不止是擦灰。”
      又过了两日。
      邵纯把素绢叫到书房,递给她一张名单。名单不长,列了五六个人名,是邵纯凭着记忆和这些天里打探来的消息一个一个筛出来的——都是京城世家女眷中品级不高不低、不会招宫里过分注意却又各有门路的人。
      “替我拟帖子。就说公主府新居初定,请各位过府吃茶。”
      素绢接过名单,扫了一眼:“夫人,这几位您从前认识?”
      “不认识。所以要见。”
      她现在在京城没有一个能公开来往的盟友。朝堂上孤身一人,后宫只有一个张皇后递过一句模糊的警告,宫外连邵家旧交都不敢贸然联系。没有人会主动来帮她——她得自己去找。
      茶会是最不显眼的方式。公主请客吃茶,天经地义。席间谁说什么、不说什么、谁的眼神——这些都是信息。
      素绢点头,正要退下去拟帖,邵纯叫住了她。
      “茶会不能太素。请蜜煎局来办果子,雕花蜜饯、糖霜干果,按他们时兴的样式来,不必替我省这几两银子。再派人去城南张记糕饼铺,定他们新出的那道酥山——就是拿乳酪和碎冰做的,京城时下最时兴的那款。”
      素绢愣了一下。张记的酥山是京城新贵们争相追捧的花样,一盒酥山抵得上寻常点心铺子十盒桂花糕。
      “夫人,”素绢斟酌着开口,“我们如今靠俸禄过活,这一场茶会下来花销可不少啊。”
      邵纯放下茶盏,“若是能换来有用的消息,便也值了。”
      素绢不再多说,应声退下。
      茶会定在三日后。
      当天下午,帖子已经往各家递了出去,差人去请了蜜煎局来制果子,张记糕饼铺的酥山定在三日后一早现送。回帖比邵纯预想的更快。回信者乃如今京城才女——谢家嫡女谢佩仪。帖子上只有一行字,是练的极有水准的簪花小楷:
      “后日必到,叨扰一盏。”
      邵纯看着这行字,把帖子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有些人回帖会把客套话写满半张纸,谢佩仪只写了六个字,利落而不失礼貌。
      “有点意思。”她把帖子搁在案上。
      见微从茶房探出头来,手上还拿着茶叶罐子:“公主,来几个人?我好算茶叶的量。”
      邵纯把名单递给她。见微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抬头,问了一个素绢没问过的问题:“公主,这些客人里面,有没有我们要提防的?”
      邵纯看了她一眼。这丫头到书房没几天,已经在用“我们”了。
      “都是。也都不全是。看情况。”
      见微点点头,又问:“用什么茶呀?”
      “用白毫。”
      见微应了一声,又看了看手里的茶叶罐子,再看了看邵纯,嘴张了一下又闭上。邵纯注意到了。
      “有什么话就说。”
      “公主,蜜煎局和张记我都没见过,但听说过。”她把茶叶罐子搁在桌上,“后日茶会,端茶倒水有素绢姐姐支应,果子和点心也有专人送来——我就守在茶房,不往前头凑。茶房在后院,进出都得从这儿过。我在后头看得见来的人,也看得见走的人。”
      邵纯看了她片刻,点头:“好。”
      前院书房里,邵纯独自坐在案前。她面前摊着木匣,玉扣搁在手边,上面那道暗绿色的纹路在午后日光里更清晰了些。是三道,不是一道。最细的那道从扣眼往内走了半寸,到一半断了,像被什么阻住了。
      她盯着那道断纹看了很久,然后把玉扣放回去,合上木匣。
      邵纯拿起邀客名单,折好搁在案角。窗外竹叶簌簌响了一阵,又静了。她站起来走到窗前,院子里新移的竹子还是老样子,根还没扎深,叶子倒是绿的。她看了一会儿,叫住正要退出去的素绢。
      “明日请谢家二小姐早到半个时辰。”
      “夫人想先跟她单独谈?”
      “谢家小姐,京城闻名的才女。”邵纯把谢佩仪那张回帖翻过来,正面朝上,搁在名单最上面,“回帖极快,连多余的字都没有,我总该第一个见见。”
      素绢点头,退了出去。
      邵纯坐回案前,把玉扣从木匣里取出来,翻了个面,对着灯又看了片刻。暗绿纹路在灯下更深了一层,像是玉质本身从内里沁出来的。她把玉扣放回去,合上盖子。
      不急。先把人认清楚。谁是朋友,谁是眼线,谁是可以拉拢的,谁是必须绕开的——茶会过后,这张名单上每一个名字的旁边,她都能添上一行注脚。
      院外传来见微和素绢的说话声。见微在问蜜煎局的果子要不要提前试吃一道,素绢说不用,见微说万一有哪样不合公主口味怎么办,素绢说那你去问公主。见微说公主在忙,先别打扰。两个人压着声音你来我往,最后达成共识:各挑两样端进去,让公主看一眼就行。
      邵纯听着,嘴角动了一下。
      ---
      与此同时,京城另一端。
      晏明赫的书房里,案上的奏报堆了半尺高,他一本接一本地批,直到看见一封不起眼的灰色信笺。
      那是公主府眼线的密报,消息很短:公主府遍邀京中女眷。另,向蜜煎局与张记糕饼铺下单,备茶会点心。
      他看了两遍。
      然后搁下笔,靠在椅背上。酥山,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曲水梅氏的书塾后山,她坐在树荫底下看书,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包桂花糖递给她。她接过去,笑盈盈的对着他说:“张记的桂花糖呀?劳烦师兄挂心,去一趟京城还给我买了东西。”那时的晏明赫只会装作无所谓的说:顺便的。
      现在她自己定了蜜煎局。还定了张记。
      她把场面撑得比他想的大。落魄归来的未亡人,要么藏锋,要么亮锋。她选了亮。亮给所有人看——让所有盯着她的人去猜,她手里到底还有什么牌。
      他把灯芯挑亮,铺开一张空白信纸。笔尖蘸了墨,悬在纸面上停了很久,然后落下去。只写了几个字。
      “送信到魏家。”
      侍从应声接信。晏明赫把灯芯又挑亮了一些,翻开下一份奏报。笔迹端正,看不出半分异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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