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獠牙尖尖》燕然客

2、幻境 尸体

　　小镇，大雨。
　　雨丝从天际垂下，连成一道道细长的丝线，在水中四散炸开。

　　乔安睁开眼，冰冷的雨拍在身上，瞬间就打湿了他的衣服。可他丝毫不在意，任由雨水入侵，眼神紧紧盯着前方那道身影。
　　是厄尔加，他正抱臂站在长廊下，身上穿着一件陌生的素色长袍。那双淡蓝色的眼睛静静看着雨幕，毫无波澜。

　　“厄尔加！”
　　乔安不知道这里究竟是哪儿，他闻到了厄尔加身上的鲜血，那个味道和前几场发生在上城区的凶杀案中，嫌疑人留在现场的味道一模一样。

　　作为狼人，乔安确信自己的鼻子不会出错，可在他想要把厄尔加抓住时，就被拖进了这里。
　　眼下只有厄尔加能解释究竟发生了什么，于是乔安叫了一声他的名字，穿过雨幕来到廊下，甩了甩被雨淋湿的头发。

　　“厄尔加，这里究竟是哪儿？”
　　乔安问出口，可厄尔加恍若未觉，没有任何回应。乔安皱眉，有些不耐烦地伸手想要拽住厄尔加，可自己的双手竟然直直穿过了厄尔加的身体。
　　眼前这个人没有实体，乔安面色凝重，猜想这里应该是某个幻境，可这幻境会是厄尔加制造出来的吗？

　　难道厄尔加是魅魔，只有魅魔能够制造如此真实的幻境。
　　拥有如此强大的幻境制造能力，厄尔加绝对不可能是普通魅魔。

　　“在找我吗？”
　　身后传来厄尔加淡漠的声音，乔安回过头，看见了雨中撑着伞的厄尔加，这个厄尔加身上穿着今晚挖坟时的黑衣，乔安断定这人是实体。

　　厄尔加淡蓝的眼睛看了乔安一会儿，隔着雨幕，乔安的眼睛被扭曲成了弯曲的鬼火，金黄瞳孔像两个小小的灯笼，照得人无处遁形。

　　乔安等着厄尔加走到自己身边，二人一起看着靠着柱子的另一个厄尔加。

　　“你在看什么？”乔安问。
　　身旁的厄尔加静默良久之后才回答道：“我忘了，但是大概马上就会明白了。”

　　二人静静等待着，不多时，街角就传来了几声尖叫，紧接着就是不断有人摔倒的声音。
　　乔安瞥了厄尔加一眼，他似乎对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了然于心，双眸静静看着街角。

　　“救命——”
　　一个男人捂着脖子，跌跌撞撞从街角跑了出来，脖颈被捂住的地方有鲜血流出，可那血被雨水稀释，变成了淡淡的一行水液。

　　“先救人！”
　　乔安来不及细想就要冲进雨中，厄尔加没有阻拦他，而是看着乔安冲进雨中，径直穿过了那个男人的身体。

　　乔安愣在原地，红发一缕缕黏在额头，他看着那个男人边走边爬，爬到廊下后，撑起手将自己砸在了柱子上，一下又一下，将自己的额头砸得稀巴烂，飙出来的鲜血溅到了另一个厄尔加的白袍上。

　　“来不及了。”
　　厄尔加轻声呢喃，低头看着死不瞑目的男人，双眸低垂，看不清神色；另一个他则是冷漠地抬了抬手，脚下的男尸就被他移动到了台阶上。

　　紧接着，有更多人从街角跑了出来，他们似乎是被什么东西赶到了这里，凄惨的哭嚎无孔不入。

　　乔安无力地垂着手，厄尔加穿过人群，将伞罩到了乔安头上。
　　“这里究竟是哪儿？”乔安轻声问。
　　厄尔加抬手接住冰冷的雨水，道：“也许是梦吧。”

　　那边的闹剧还在继续，逃命的人看见廊下的厄尔加，像是看见了什么救命稻草，齐齐冲到廊下，跪在厄尔加脚下，拜了起来。

　　“神使大人……神使大人，求求你，救救我们……”
　　“求求你……”

　　从这些人的衣着能看出来，这里大概是百年前的上城区，当时人类科技还未发展成熟，于是乔安确信厄尔加不是魅魔，因为魅魔平均寿命只有三十年。

　　白衣厄尔加只是冷冷看着这些人，道：“我为什么要救你们？”
　　他的声音淡漠，眼中满是不解：“人类本身就带有原罪，死亡无法避免，现在只不过是提前了，我为什么要阻止？”

　　乔安听到这话，猛地回头看向身旁的人，不敢相信他居然真的这么冷漠。
　　眼看厄尔加袖手旁观，那些人站起身，继续逃了起来。

　　“你看着他们去死？”乔安声音滞涩，他不明白。

　　厄尔加没有回答，一个用兜帽将脸藏得严严实实的人自如地穿过了他们两人的身体，一种陌生的冰冷裹住了乔安。

　　那些人没有逃走，因为他们好像被某种看不见的东西困在了这条街道，如无头苍蝇一般乱窜着。
　　那个高大的人开始了他的“猎杀”。

　　每一个人被抓住后就被剖开胸腔，扯出了心脏，这几乎就是现如今上城区杀人案的预演。

　　乔安看着杀人手法，眼前一跳，看向厄尔加：“我看见的究竟是真是假？！”

　　那边的厄尔加，旁观着这一切，鲜血几乎把整片地面都染红了，可他居然毫不在意。
　　相比起杀人者的凶残，此刻厄尔加的冷漠居然更让乔安不解。

　　身旁的厄尔加没有回答，乔安忍无可忍，猛地拽开厄尔加的雨伞，伸手攥住了他的衣领。
　　二人对视，厄尔加眼睛里难得一见的有了其他情绪，可乔安看不懂，他只觉得荒谬，究竟什么人才会眼睁睁看着别人死在自己眼前？

　　“你就这样看着这些人死在你面前！”
　　乔安狠狠攥紧手中的衣领，厄尔加感到有些窒息，雨水浇在他脸上，让他觉得呼吸困难。

　　他伸出手，掰住乔安的手，两人毫不相让。

　　“你——凭什么这么说我！”
　　砰的一声，厄尔加狠狠甩出一拳，打在乔安颧骨上，乔安被厄尔加打得摇晃几下，松开了双手。

　　厄尔加得到解脱，跪在地上，抓着脖颈狠狠喘气，乔安在口中尝到一丝腥甜，他顶了顶腮，退后几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厄尔加。

　　“你在审判他们。”乔安冷静下来，明白了厄尔加的动机。
　　厄尔加发出几声近乎濒死的急喘，他听到乔安这话，抬起头，通红的双眼看向乔安，嘴上挂出一个讽刺的笑。

　　“那你呢？”厄尔加的笑意冰冷，“你现在在做什么，不也是高高在上，不也是在审判我！”

　　随着厄尔加的这句话，周围景象攸然变化，大雨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停在半空。

　　乔安抬头，却见那一边的屠杀也停下来了，跪在地上的厄尔加撑着膝盖站起身，冷笑道：“你想审判我吗？”
　　乔安未置可否，可下一秒，猛烈的大火从廊下烧了起来，血色伴随着火光冲向了他们，烈焰灼人的温度几乎要将人直接杀死。

　　而那一边，每一个人都被火海吞噬，慢慢站了起来，乔安看向他们——每一个人都是厄尔加，男人女人，老人小孩，兜帽下的身影，也都是厄尔加。
　　那么多个厄尔加站在火海中被吞噬，可他似乎并不疼痛，只是任由大火烧掉他的身体，烧掉他的每一具身体。

　　这究竟是什么？
　　乔安看向站在身前的厄尔加，他眼神阴郁，嘴角逐渐扬起笑容。
　　就像恶魔。

　　乔安一皱眉，厄尔加这个状态很不对劲，可他现在已经没办法再继续跟厄尔加争执下去。
　　只见他摸了摸耳朵，高高跳起，扑向厄尔加，厄尔加闭上眼，却听见一声清亮的狼嚎。

　　心脏悄然一颤，厄尔加睁开眼，火光闪烁，一只纯黑的巨狼出现在他眼前，额间一块心脏大小的红毛。

　　厄尔加嘴角的笑僵住，他愣在原地，被巨狼叼到了背上。
　　巨狼猛地向前窜去，厄尔加匍伏在狼背上，掌心直接感受到滚烫的体温。

　　“你……”
　　厄尔加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想说什么，大脑混乱不堪，火焰的热度逼近，可却不及身下万一。
　　巨狼不断在火焰中穿行，可这火海似乎没有尽头，不断有新的火墙挡在身前。

　　厄尔加打起精神，对着巨狼的耳朵道：“不要躲开火墙，撞上去！”

　　巨狼嚎叫几声，直接撞上了下一个火墙，只一个穿行间，天旋地转。
　　再睁开眼时，眼前就是乔安那张怒不可遏的脸。

　　镀立林的声音传来：“唉，你们先别打了，都是我的问题，我没收好刀片。”
　　“才刚见面怎么要打架呢？我们可以坐下来好好聊聊的。”
　　“不要这样……”

　　厄尔加的眼神落在乔安太阳穴上的青紫处，他的心脏还在跳，甚至越来越快。

　　“原来是你啊……”
　　厄尔加声音很小，几乎是在呢喃，乔安听见了，可厄尔加如今在他眼里就是一个狂妄自大的混蛋，甚至冷漠到可以与恶魔相比。

　　他冷冷起身，没再看厄尔加一眼，坐到主驾驶，砰的一声关上车门。
　　镀立林为难地看了眼厄尔加，见他还愣着，伸手把人拽起来，道：“哎呀，你们怎么说打就打了。”
　　厄尔加没回话，静静坐到后座，低垂着头，不再看任何人。

　　镀立林敏锐地察觉到二人之间如仇人一般的氛围，原本想讲些笑话缓解一下氛围，可在后视镜里看见乔安怒气冲冲的眼神后，便也噤了声。

　　车内诡异的气氛直到进入猎魔司后才好了一点，乔安没下车，镀立林只能先把还戴着手铐的厄尔加带回了司内。
　　至少先问问老大究竟怎么处理这件事吧。

　　乔安降下车窗，从镜中看着厄尔加被带上猎魔司的大楼，这个人实在是有太多秘密了。
　　想到这里，镜中的人却回过头，精准地在镜中和他对视一眼，眼神不再冷漠，可乔安不懂。
　　那双眼睛里流露出来的，难道是一种庆幸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