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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天上掉下个林妹妹   之 ...


  •   之后便是吃饭睡觉起床,每天都是如此,但身体里陌生的东西死死扣着梁蘅的脖子,也算是唯一有点新意的东西。

      那是一把反复磨开的刀刃,剖开身体中最脆弱的部分,狠狠捅下去,在伤口中反复不停的转动,内脏混杂着油黄的脂肪尽数散落出来,又扯出肠子狠狠绞住脖颈。

      濒死的窒息,刺骨的疼痛压着身体,磨着,啃着,撕着,掰着,就如同一条案板上的鱼,只剩下条件反射般的自卫。

      狼狈不堪,真是恶心。

      ——

      “你芸阿姨怀孕了,以后……”

      “以后我抽空来看你。”

      海浪在耳边呼啸,飞驰,翻滚,渐渐的,又停歇下来。

      “……”

      “你不用来了。”

      绿叶打在窗户上的影子,像连绵不断的,最熟悉的那段山脉。

      那是个离丰城不近的乡村,小蘅崽和大多数同龄人一样留守。那里到处都是山,小蘅崽性子很野,每天都要爬上去看远处。

      他想要妈妈,可不知妈妈去了哪里。
      姥姥说,妈妈去了很远的地方,在山的那头。

      山的那边是什么,是河还是海,是江还是湖,是林还是丛,是花还是妈妈?

      “我要长的高高大大的,这样就能看到更远的地方啦……”

      小蘅崽自言自语,他太矮了,看不见树后面的山,更看不见山后面的天空。

      小蘅崽好聪明,知道长得高看得远。
      夕阳西下,远远的,在山坡上听见姥姥的吆喝声。

      “吃饭了,小蘅崽!”

      小蘅崽跑下去,不知从哪摘了几朵花,红的黄的捏在手里,有些枯萎了。

      “姥姥姥姥,我好像看见妈妈了!”

      “傻孩子,妈妈在好远的地方呢。”

      “姥姥,妈妈什么时候回来呀?”

      “妈妈工作忙,不能打扰她,蘅崽唱着歌等妈妈回来好不好?”

      “好呀!”

      稚嫩的童声响起,挥之不散:

      虫儿飞,虫儿飞,你在思念谁……

      ……

      黑黑的天空低垂着,亮亮的繁星随着小蘅崽回家。

      “姥姥姥姥!星星在跟着我呀!”

      “嗯,我们小蘅崽乖乖的,它们就过来啦。”

      “姥姥,那个好像蝴蝶呀!”

      ——
      过去是条奔跑的河,不断流淌着,从河口变成海,又从海变成冰,最后落下来又成了河水。

      有人说,是妈妈死在了外面。姥姥每次听见都很生气,跟那人吵完又在家里独自抹眼泪。

      小蘅崽不知道什么是死,什么又是活,他从姥姥嘴里听说过。

      “姥姥,死是什么呀?“

      “死?……就是一个人睡着了,再也不醒了。”

      “是不是就是睡着了,那她就不能扑蝴蝶摘小花了吗?”

      “对呀。”

      姥姥轻轻扶了扶梁蘅的头,温柔的,像看宝物一样看着小蘅崽。

      “那我不要死,妈妈跟姥姥也不要!等妈妈回来了,我要带她抓好多好多蝴蝶!”

      “说什么傻话……好,姥姥替妈妈答应你。”

      ……

      “姥姥,等我长大,我要给你买好大好大的房子!”

      “好,蘅蘅乖。”

      ……

      “姥姥,这个是妈妈吗?”

      “是。”

      “妈妈真好看,姥姥,我长得像不像妈妈?”

      “像。”
      “我们家崽崽最好看了。”

      ……

      “姥姥,爸爸什么时候来呀?”

      “要等他忙完工作哦。”

      “他不能不工作吗?”

      “不工作,蘅崽就抓不了蝴蝶喽。”

      “那他能不能把抓蝴蝶当成工作?”

      “蘅崽呀,世界上没有那种工作。”

      ……

      “我不要你,我要妈妈!”

      “小蘅,听话...别跑呀,姥姥追不上你!”

      “我要妈妈!”

      小蘅崽跑了很久,跑到了村口,跑到了那棵树下。
      “小蘅?姥姥在家里呢,跟爸爸回家吧?”

      “……我要妈妈!”
      “……”

      “爸爸……我要妈妈!”
      “妈妈会来的。”

      妈妈究竟在哪呢。
      小蘅崽不知道。
      小蘅崽只知道第二天早上连爸爸都不见了。

      河还在流淌着。

      姥姥死在那个万物复苏的春天,爸爸妈妈回来了,在忙其他的事情,也来了好多好多人,小蘅崽不认识,他怕。

      隔着窗子,看着床上安安静静的姥姥,想跑过去找她带自己回家,却被妈妈牵过去。

      “梁蘅,懂事一点。”

      雀儿在地上扇动翅膀,落在树枝上,叽叽喳喳的唱。

      那年的春天死了两个人。

      “梁蘅,你要懂事。”

      无数个凄清的冷夜,无数个已关机的电话,无数个忙着赶的事情。

      “……妈?”

      你为什么要推开我。

      你为什么不要我。

      明明我已经够懂事了。

      电话被挂断的忙音响在耳边,像只阴魂不散的苍蝇在眼里飞。

      眼前发黑,书页的夹缝找不到阳光,漆黑,拉着梁蘅往下面去,过去的一幕幕像走马灯一样跑,跑的飞快,抓不住,更懒得抓。

      雀儿摇了摇树枝,叶晃了晃,把他晃回了那个熟悉的教学楼。

      “梁蘅同学,你有没有兴趣报考我们学校?”

      那男人得体的笑着,梁蘅默不作答。

      天越来越黑,画面一转,阴沉的天悬挂着灰色的云,死气笼罩着阳光明媚的操场。

      “梁蘅同学,中考一定要加油,一中火箭班等你!”

      人生不就是块腐肉吗?人瞧了作呕,只有来压榨最后一丝价值的苍蝇肯看你一眼。霉菌发酵,病毒入侵,生不如死,本就是死的。

      生活这件事是规规矩矩的排比句,八股文,毫无新意,毫无意义。

      活着是那样,死了是那样,这个世界那么大,多活一个少活一个都一样。

      人这种东西,到底是利己的。

      梁蘅翻了一页,第28回,这是第769回。

      后面的内容没看进去,他收起所有像万花筒似的回忆。万花筒是那么五彩斑斓,可梁蘅打开了黑白色的滤镜。

      他想,他这种人,还是早些去……

      “我操!”

      一个“东西”从天上飞下来,有翻江倒海之势,那东西一下子砸在草堆里,如同精卫填海的石子,“毁天灭地”。

      梁蘅不是瞎子更不是聋子,这么大的动静肯定会被吓得不轻,抬头,神态有些惊讶,然后和一头栽在草堆里的林羽赭四目相对。

      “同床,好巧啊!”林羽赭笑眯眯开口,全然没意识到自己这个样子有多诡异。

      “……你哪来的?”梁蘅收起了错愕,将书合上,皱了皱眉,语气不太友好地问。

      “我?”

      林羽赭轻笑:“天上掉下来的呗?”

      这他妈什么天降环节,天上掉下个林羽赭。

      梁蘅懒得理他:“你有事吗。”

      “同床,我从二楼跳下来找你你就这态度?”

      “你可以走楼梯。”

      “那也是找你。”

      “你为什么要找我,找我……”

      那句有什么意义卡在喉间,他张张嘴,随后闭上,偏头看向别处。

      “找你怎么了,看你一个人坐着怪孤单的,我保护欲……”

      林羽赭笑的灿烂,没心没肺,好像面前不是一个活人,而是一个可以随意摆弄的娃娃。

      梁蘅站起来,拍去身上的尘土,一脸严肃的对林羽赭说:“我不管你怎么样,你保护欲也好占有欲也罢,反正少在我面前嘚瑟。”

      林羽赭还保持着刚刚跪卧的姿势,被梁蘅这些话怼的有点懵逼,那漂亮的笑僵在脸上,支起身,仍强颜欢笑着说:“同床,你怎么知道我对你有占有欲?”

      “……你他妈……”

      “咦,那还这么戾气。”

      “...你烦不烦。”

      “不烦人。”

      林羽赭从草堆里站起来,他没穿外套,长袖沾染上泥土,他随意抖了抖,又撩了撩头发:“你要回班啊,我送你吧?”

      梁蘅奇迹般的没有拒绝,林羽赭靠过来后,他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一步。

      “咋了?”

      “……你别离我那么近。”

      “我又不是鬼,克不死你。”

      “我有洁癖。”

      “靠。”林羽赭往后退了一步,掏出一包湿巾,是那种便携式的小包装,抽出一张又放回去,边走边擦拭衣服上泥泞的痕迹。

      梁蘅不由自主地回头看了一眼。

      林羽赭的手很好看,骨节分明,手指细长,几根静脉血管盘踞在上,像突起的山脊,皮肤白皙细腻。

      明明本人那么“狂妄”,手却细皮嫩肉的,小指有些长,是那种弹钢琴的手。

      手腕部分的桡骨末处,有一颗黑色小痣,黑的像结晶石,在白的发亮的皮肤上尤其显眼。底下穿过一根青色的血管,像溅上去的颜料。

      擦拭的动作说得上是灵活,梁蘅仅撇了一眼就觉出这人像是有几年钢琴功底。

      ……

      看他干什么。

      “同床,你偷看我?”

      梁蘅接着走,没有要停的意思,林羽赭凑上来,始终隔着一步的距离。

      “还是说你光明正大看的?果然,你也为我倾倒吧——”

      “你闭嘴。”

      梁蘅的语气算不上好,甚至可以说是呵斥,林羽赭愣住,然后真的不说话了。

      两个人相伴无言的走着,这几天的相处莫名其妙有了些相伴无言的默契。
      踩着脚下赭红的地砖,一步一步,走到了教学楼底下。梁蘅站在原地,林羽赭站在身后没走,他回头。

      风像个调皮的捣蛋鬼,玩弄般的掀起林羽赭的碎发,太阳要落完了,余晖让他的脸上投出一小片阴影,又被碎发遮住。对上梁蘅,笑眯眯的脸却露出了疲倦之态,不知是不是被刚才的话刺到。

      他撩了撩发丝,将那点疲倦撩回去。

      “那我从这上去了,拜拜啊,宿舍见。”

      林羽赭轻笑,梁蘅却没从他的眼里看出笑意。

      虽说要走,可谁都没进一步。

      “林羽赭。”

      “嗯?”

      “……我上去了。”

      “好啊。”

      梁蘅转回了头:“……你下次别跳了,嫌命长吗。”

      身后传来像歌声一样的笑,像是在哄梁蘅开心:“知道了,宿舍见。”
      窗外夏枝横生,窗内却在偷偷下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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