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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第89章 诏狱夜永 我不许你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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诏狱,又称御史台狱,是大棠王公贵族谈之色变、肝胆俱裂之地。历来有进无出。进入诏狱,等同必死。且刑罚残酷,令人闻之丧胆。
诏狱牢房建于衙署地下,形如陶瓮,逼仄低矮。人进入后,无法站立,无法躺下,只能蜷着身子。狱内不点蜡烛,整日黑暗无光。牢房之间,相隔极远,且充木炭隔音,死寂无声。诏狱不对囚犯施加肉/身酷刑,却极磨心智,入狱三天便疯癫丧失神智者,大有人在①。
骊珠抱膝缩坐在陶瓮般的牢房里,身体要穴及头顶百会皆有金针。老皇帝身边确有玄门高士,看出她修为深厚,便提议用金针封她灵力,否则逃出诏狱对她来说易如反掌。
由此,老皇帝更深信不疑,骊珠是个妖道,祸乱大棠,必有所图。
凌霄和心远大师等人,身为佛道领袖,尤其凌霄,知骊珠与凌虚乃师徒关系,虽说他搞不清楚为何骊珠要参与大梁国主与大棠皇子之间的事,但毕竟身为同道,骊珠还是个后辈,便欲为她说情。
不想却惹恼了老皇帝,差点被连带猜疑,惹祸上身……若非老皇帝还期望佛道两教能设法解了这场瘟疫,只怕已然翻脸。两人亦不敢再多说什么。
诏狱里无声无光,一日一餐:一碗粗麦饭,一碗浑盐水,墙角一个小桶,便是便溺之处。不知多少人在这瓮室里发疯失禁,自伤自残……狱卒不会浪费时间来为必死之人打扫牢房,牢房又形如陶瓮,气息难通,不知累积多少秽物,气味难闻。
骊珠静静坐着,心如止水。
她不知此事最终到底将如何收场,但她知道,只要她帮梁星槐完成此事,她对他便再无亏欠,从此前账全清,山高水长。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他再无任何理由,对她提出任何要求。
在黑暗中,只有滴漏一滴滴滴水之声。完全不知过去了多久。
凌虚最先来看她。诏狱的严密守卫,对他来说却形同虚设。
趁着夜半无人,凌虚使个术法,穿墙而入。诏狱内牢,漆黑一片。凌虚一进来,先用袖子捂住了鼻,才掏出符纸,点燃照明。
突然而来的光亮,让牢房中人一阵瑟缩,惊恐后退:一旦有光,说明要被提审。待在这陶瓮般的囚室已是酷刑,但与酷吏的提审刑罚相比,仍是安然舒服多了……地牢中人竟吓得瑟缩哭泣起来。
听那声音,便知是个壮年男子,不是骊珠。凌虚挥手致歉:“不好意思啊,找错牢房了。”
他又换一间。牢房建在地下,只在囚犯头顶开个脸盆大的出口,通风送食,对牢房外的人来说,开口便在脚下。
凌虚点着符纸,蹲身,一间间的去看。有的有人,有的空置。有的人见光还会害怕,瑟缩,躲藏,有的却已神情呆滞,或疯癫,或不知人事……
凌虚一个个看过去,嘴里喊:“小乾?乖徒?是你么?”
也有神智还比较清醒的囚犯,发现他不是狱卒,而是‘劫狱者’,狂喜过望,对他或大喊或哀求,或利诱或咒骂,要他顺便救救自己……一间牢狱,亦是看够了众生相……
凌虚苦笑摇头。仍是一间间找。终于找到。
听到凌虚那鬼鬼祟祟的声音,骊珠有些惊讶,立即答:“我在这儿,二师父。”
凌虚大喜,几步走到骊珠瓮室的头顶处蹲下,板着脸:“要我说多少次,别叫我‘二’师父!早知不来救你了!”
骊珠知他嘴硬心软,抿嘴一笑:“啊,对不起,二师父,我又忘了。”
“你!”凌虚伸手便欲拍她头顶,却陡见一根金针在火光下亮光闪闪,登时大怒:“操!!这老不死的狗皇帝!竟敢对我爱徒行此酷刑,待老子上天,老子定要……”
骊珠仰头看他,凌虚便将明目张胆准备‘公报私仇’的话咽了下去。若是被天道知晓,肯定会受惩罚。此话不可说。不能宣之于口,只能偷偷地做……
凌虚若无其事转开话题,伸手想帮她将金针拔去:“师父这便带你出去。你不用担心,随便施个术法,换张面容什么的,那狗皇帝就找不到你了……不过呢,我们暂时也不能离开京城,若你能解决这次瘟疫,必能功德圆满……”
骊珠偏头躲开他手,摇头:“不用了二师父,我答应了梁星槐,不会擅自离开,直到他顺利成事。这是我们最后的约定。我不走。”
凌虚皱眉,摸出宫扇扇风,这诏狱里的气味儿实在不好闻。他待在此处,都觉难受,何况骊珠一个女子。
凌虚替她扇了扇风,道:“那狗皇帝七天后就要砍你的头了!谁知那时坤坤能不能赶到?那家伙极不靠谱,我看他星相近来有点乱,印堂发黑,有点走了歪路的感觉,不大对劲……”
本来匡扶坤灵珠才是他的正职,结果他却在此粘着骊珠不放。即使已察觉坤灵不对劲了,却还是不想费事去调查匡正……只因坤灵珠乃浊气之精,虽是精气之灵,却仍是出于浊气,他要走上歪路,实在太容易了。
梁星槐又心机深沉,主见极强,且个性强硬,他们即使想帮他,若他不肯听从,也无半点用处。吃力不讨好。哪怕拼尽全力,说不定也只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凌虚一想到坤灵珠,便即愁眉苦脸,陷入思索。别看他似对梁星槐全不上心,其实暗地里还是为他费了不少脑筋。可绞尽脑汁,也不知哪里出错……梁星槐确是按照命轨在前进。他注定将成帝王,最后走人皇之道飞升……与骊珠是不同的。
骊珠忽道:“二师父,你乃天上星神,为何要特意下界,还定要助我成仙呢?我到底是谁?”
凌虚被这问题,激个激灵。乾灵珠和坤灵珠身份非同一般,绝不可轻易泄露。他不能如实相告,只好含糊答:“……嗯,咳,你是个很有仙缘的人,命中注定要成仙的,所以我才来渡你……”
“是吗。”骊珠有些怀疑。但想凌虚既为仙神,绝无害她之理。她虽并无强烈的升仙意愿,但……想到那人,若她轮回转世,倒是可忘掉他重新开始,可他却要独自一人,永生永世陷在这场绝望里……骊珠还是不忍。
“当然当然!你师父我,何时可曾害过你?”凌虚挥舞扇子,“你也不想想,师父我为了你,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在那个鸟不拉屎的山上待了五年,一下山就又是除魔又是捉妖,还被封住修为,整天顶个龟壳……结果还只能排‘老二’!……算了算了!你真不跟我出去?”
凌虚干脆转移话题。
骊珠:“我不想再欠他什么,这回就一次了清了吧。”
凌虚便不强求,摇着宫扇道:“嗯,你命中亦注定有一场牢狱之灾。那师父我明日再来看你。真不用我帮你把金针拔了?”
骊珠摇头:“拔了被他们发现,又要重扎。扎针可疼了。”
凌虚伸手摸摸她脸:“乖徒受苦了。”
“啊对了!那俩小花精也很关心你的!吵着嚷着要劫狱,把这诏狱掀了。我怕她俩惹事,就给定在家里没带来,你可不要多心。”凌虚又解释。
骊珠笑:“不会。”那俩小花精本来就跟着他比跟着自己多,只要没踏上歧途,她便放心了。对她们并无太多要求。
凌虚有些不好意思,“那个,师父忘给你带东西了,明日再给你送吃的。”
骊珠微笑:“不用。会有人送的。”
凌虚冷哼一声,知她所指,必是她的‘大师父’、‘正房师父’沈岚清,翻着白眼气哼哼地走了。
果不其然,他刚走没一会儿,沈岚清与许苮苮便提着食盒来了。他们也和凌虚一般,几乎将整个诏狱找了个遍,才找到骊珠。
沈岚清知她必是不想离去,否则,压根就不会被关在这里。是以,他没提任何要带她出去的话,只是将她从地牢中攫出,让她在外面舒舒服服吃了顿饭。
菜都是他亲手做的,有四喜丸子、辣炒蛤蜊、龙井虾仁、松鼠鳜鱼,汤是莲藕排骨汤,还有甜点桂花糖藕。骊珠是海滨人,他知她爱吃的菜肴口味。
许苮苮先还嫌诏狱里气息难闻,但闻着闻着,便只有饭菜香了。她盘腿坐在一旁,伸手便用手指去捻菜吃。沈岚清打她手指:“你不是刚吃过么?”
许苮苮瞪眼:“刚吃过我就不能饿啦?!”
骊珠笑:“没关系,师父。这么多菜我也吃不完。”
“哼!小气鬼!珠珠比你大气多了!”许苮苮继续用手指捞菜吃。沈岚清摇头,早知就该多带双筷子来。
看着两人打闹,骊珠脸上带笑,身处诏狱,心里却觉安宁。有这样一群亦师亦友的知己,骊珠觉得这一生,非常满足。
吃完饭,沈岚清又给骊珠一些崭新洁净的绢帕和衣物,甚至还有清新香囊和熏香,他知她素性好洁,要她待在这样的牢房中,必定难受,处处都为她考虑到了……
骊珠既惊讶又感动。心想,难怪许苮苮千里倒追,这世间像沈岚清这般体贴周到又温柔细致的男子,可谓万中无一了……还有一人对她温柔更胜数筹,但……
“喂喂!珠珠,你这是什么眼神?你不要这样看着他啊,不然我对你不客气哦!”许苮苮顿觉不对,撸袖做欲搏斗状。
骊珠连忙低头,脸颊微红,道:“没有什么,我只是特别感动。谢谢师父。”
沈岚清想伸手摸摸骊珠的头,却被许苮苮凶悍的目光瞪了回去,无奈地叹了口气。
收拾完毕,沈岚清提了食盒先行离去。他知骊珠在牢房中沐浴不便,他是男子不好帮忙,便让许苮苮用清洁术帮她清洁一下,也让她好受一些。
这都想到了?!!骊珠更是感动得不知怎么形容。
许苮苮帮她清洁完毕,用手指点着她,一脸警告:“不许动歪脑筋啊!”
骊珠诚挚地笑:“你放心师娘,我不会对师父有何想法的。”她,已不想再爱人,亦不会爱上旁的人了。
许苮苮这才放下警惕,对她道:“你放心,若七日后,那家伙不能及时赶来,我们定会设法救你的。在狗皇帝手上抢个人,那是小菜一碟啦。”
不知为何,她和凌虚都叫棠皇‘狗皇帝’。骊珠点头。许苮苮拍拍她肩膀,又道:“要不你就待在外面,有狱卒来了再自己下去?那瓮室好小,待着肯定不舒服吧?”
骊珠:“我现在灵力被封,反应不及,若被狱卒发现,反而惹祸,还是送我下去吧。”
许苮苮亦觉有理,便将她送了下去,关好‘牢门’。最后对她道:“明日再来看你,不要担心,好好休息。”才离开了。
骊珠继续抱膝坐着。
溯汐和沉音没有一间间找,他们在外面遇到沈岚清,得知了骊珠方位,一下便找对了。
不意二人会一起来,骊珠微愣。两人用的瞬身术,进入时,溯汐一手抱沉音,一手举碧落珠,幽幽碧光,将牢房照得透亮。进来后,溯汐的手仍放在她腰间,沉音亦未推开。
沉音使个术法,将‘牢门’打开,对骊珠道:“……呃,我们不请而来,没有打扰你吧?”
关心骊珠的人,太多太多,或许,他们压根就不必来呢?
骊珠笑:“没有。你们能来,我很感激。”
沉音微微一笑,从溯汐身旁走开,朝她走来。溯汐站在稍远处,举着碧落珠照明,没有要靠近的意思。
沉音:“要我攫你上来么?下面待着不舒服吧?”
骊珠:“不用麻烦。我已上来活动过了,待会儿又要下来,不必再费事了。”
沉音点头,在瓮口处蹲下:“……我这次来,是想告诉你,我和汐,要回东海了。龙族有事,需我们回去处理。”
“此处有凌道长和沈大夫等人,我想你不会有事。”沉音语声微沉,“不过,若你需我帮忙,那我一定留下……”
“不用了。”骊珠打断她,“沉音公主,我知你与二太子殿下,完全是为捕魔而来。如今魔影消失,踪迹全无,你们早已无待在这里的必要。你之所以继续留下,还是为了帮我,我岂能不知?承你情谊颇多,我却无以为报,已足够令人赧颜。岂敢再让你为我久滞于此,贵族有事,公主情应速回。”
沉音点头,沉默。默然相对半晌,便已无话可说。她与骊珠,实在算不上有多深的交情。两人之间,只是因对同一人的情意才有交集……
沉音起身,道:“那,我先走了。汐,我在外面等你。”
“不用!”骊珠看着沉音背影,“我与溯公子再无瓜葛,无话可说。二位还是一起走吧。”
“不。”沉音并未回头,“我和汐此次回龙族,便会完婚。你和汐,好好道别吧。”说罢红光一闪,她从狱内消失。
“你也走吧。”骊珠闭眼,不想去看他。
溯汐手里举着碧落珠,光芒如水,流遍整个房间,淌过骊珠脸庞。这颗碧落珠只有鹅蛋大小,并非鲛后传于他的那颗。那颗碧落珠,如今已代替他的心脏,在他心口跳动。
鲛人死后,碧落珠不会随之消失,而是会留在世上,只是灵力已不能再增长,越用越少。便如人的寿命,直至寿尽,便是光灭之时。
鲛人的碧落珠亦只会留给至亲至爱之人。通常情况下,他们不舍得用碧落珠内的灵力,因为一用,灵力变少,距亲人彻底消失便愈近。
于是鲛人间有这么个说法:鲛人一生会死两次,一次是肉/体死亡,魂飞魄散;第二次是碧落珠消散,泯溶于世。第二次死亡,才是真正而彻底的死亡。
溯汐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珠子,他舍不得用这灵力,但更舍不得熄灭珠光,因为他想看清骊珠的脸。
他目不转睛,反反复复用目光描募她的眉眼唇角,想将线条弧度刻在心里。他怕他以后会记不清她的样子。
这一别,或许不会再见了。
“……你会恨我吗?”许久,溯汐才轻轻开口。
骊珠睁眼,平静看他:“我不会恨你。我早说过了,我没有因那件事怪你。只是……天意如此。”
溯汐点点头,又问:“那你还会爱我吗?”
骊珠愣住。这个问题,她不知怎样回答。
“还是,你会,既不爱我,也不恨我?”溯汐幽幽道,“只是把我当做一个相识的陌生人,不在意,也不关心?不会忘记我,但也不会因我,再有任何情绪?”
骊珠无端地有些恼怒:“那你想要我怎样?”明知再无可能,还希望她如何呢?为他痛苦一生吗?!!
“我希望你爱我。”溯汐声音微哽,“或者,恨我也行。就是不要对我毫不在意,再无情绪……”
骊珠皱眉,忽觉身子一轻,已从瓮室中被他攫出,直直朝他拉去。
她欲反抗,但金针封穴,身无半点灵力。溯汐将她拉到身前,将她按在冰冷的牢房石壁上,粗鲁,强横。
“你想干什么?!”骊珠怒极,挣扎。
“我不许你忘记我,更不许你不在意我。要么爱我,要么恨我。只有这两个选择。”潮热的气息喷在她耳边,溯汐第一次在她面前,显露这样的性格。同他往日的温柔无害,大相径庭。
霸道,强势,甚至带一点邪恶的感觉……若潮生……骊珠没来由地想起了那个人。两人几乎在这瞬间重叠。
果然是,双胞胎么……
骊珠一阵心慌,奋力挣扎,却挣扎不开。这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违背她的意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