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月光饲养手册》澍雨浇花

2、第2章 生鱼片 它给她递来

　　梦中发起烧，身子沉重，头痛欲裂，难受至极，简直生不如死。

　　高温烧得骊珠大脑一片混沌，无数场景转花灯似的在眼前闪烁不定。

　　有父亲还作小吏时一家三口其乐融融同桌吃饭的情景，有充作罪奴流放、母亲不甘受辱自缢的情景，还有来到贡宝村，住不惯棚屋又被海风吹得肌肤干裂痛得呜呜哭、父亲叹息的场景，父亲凄凉病逝、死不瞑目的场景，第一次下水采珠差点溺毙的场景……

　　最终，画面跳到那场惨烈的捕鲛行动：十五圆月，硕大如轮，从海面升起，悬在水天之间。

　　骊珠和众珠女浮在水里，害怕得浑身发抖。月光照耀下，海水清澈明透，能见数丈之远，但更深之处，便渐转幽邃……

　　海天间一片宁寂。不知过了多久，一珠女失声惊叫。往水下看时，下方十数道鲨影似的阴影，纵横交错，飞速窜动……珠女惊骇欲逃，躲在岛上礁石后的神射手一箭射来，穿脑而过，那珠女当场毙命。

　　瞪着双目，朝水底沉去。鲜血溢散在海水里，血腥味激得下方怪影凶性大发，不多时，便见一个个半人半鱼身的怪物，从下方海藻珊瑚丛中往上窜来，抱住珠女双腿，往下拉拽……

　　随后便是惊天动地的爆炸，乱飞的鱼影，哭逃的珠女……骊珠被炸伤头，往海底沉去，一只半人半鱼抱住她的腰，将脸伸到她面前，呲起獠牙，恍惚中见它似生得绝美，又似长得奇丑……

　　骊珠被那怪物张开血盆大口咬来的画面吓醒。醒来便觉痛苦不堪，浑身乏力。嘴边有液体流下，用手一抹，不知是口水还是洞顶滴下的清水。

　　嘴里干渴难耐，她挣扎着爬到水潭附近的石洞，那里洞壁湿润，有清水渗下，其他地方石壁干燥。

　　她用手掌截水，花了不少时间，才解了口渴。再看水潭时，便见潭边岸上，有一条鲅鱼，一动不动，像是死了。

　　她爬过去，拎起来看，确实死了，头摔破了，应当是跃出水时砸到石头上摔死的。但刚死不久，还很新鲜。

　　其实此时骊珠已不大觉得饿，心知这是饿过了头，再不进食，身体会逐渐衰弱。于是用牙齿咬开鱼腹，掏掉内脏，用潭水洗了，抱着生鱼吃起来，吃了大半条。

　　吃饱后，她又觉得累了。摸摸晾在洞里的衣物，还有潮气，但她实在是冷，便一件件穿回了身上，又蜷缩身子睡了。

　　睡了醒，醒来便喝水，将剩下的鲅鱼吃掉，又继续昏沉地睡。也不知这样过了多久，烧竟然退了。身体舒服了很多。

　　再一觉醒来时，她感觉身子松快多了，不再那么难受，便去水潭边洞壁喝水。她一直小心翼翼，时刻注意水潭动静，生怕那怪鱼潜伏在水下偷袭她，即使喝水，也尽量远避潭边。

　　鱼肉吃光了。但她不敢下水捉鱼，怕再遇上那大怪鱼。睡足后脑子清明，她开始思考自身处境。

　　她猜她现在身处的，应是孤岛上与海水相连的石洞，士兵们为捕捉鲛人，在这岛附近的礁石堆中埋了大量火油火药，爆炸导致山上岩石崩落，封住了洞口。

　　没法再从洞口出去，只能寄希望于那两条洞道能有出口。

　　趁着精神好，骊珠先去了左边那条洞道。越往里走，洞里越干燥，土萤不在这种地方产卵，因此连那点黯淡萤光也没了，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骊珠摸着一边的土壁，往前走了许久，空气沉闷污浊。偶尔在墙上摸到些爬虫，时不时吓她一跳。

　　黑暗中走得久了，心中越来越怕，仿佛四面八方潜伏着无数妖魔鬼怪，正张开血盆大口，悄无声息望着她。

　　正犹豫要不要暂且到此，下次再来，便摸到一堵土墙，山洞到头了。是条死路。不用再往前了。骊珠呆了会儿，不知该高兴还是失落。叹口气，又摸索着回去了。

　　土萤卵的光绿幽幽的，照得潭水和带着水光的石壁也绿光瘆人，骊珠却觉格外亲切。回到熟悉之地，有种安心的感觉。她又去潭边石壁喝水。看见地上又有一条鱼！这次是条鲳鱼。扁扁的，贴在地上，不仔细看，不易发现。

　　骊珠捡起来，鱼还活着，翕着嘴。饶是她心再大，也觉得有点不对了。但她不动声色。仍旧用牙齿破开鱼腹，小心挪到潭边，草草清洗了内脏，然后走到远离水潭的地方坐下，吃鱼。

　　吃完鱼。她打个哈欠，伸个懒腰，闭上眼睛睡了。不多时，呼吸匀净绵长。

　　平如镜面的潭面忽漾起波纹，似有什么东西在浅水下游动。波动越来越大，最后哗啦一声，有东西破水而出。

　　骊珠心脏狂跳。她悄悄张开眼缝，洞中昏暗，隔得又远，想来不会被发现。但因而她也看不清那边。只看到水面露出一个黑乎乎、圆溜溜的东西。那东西在水面飘动，迅速朝山洞这边的潭岸移来。

　　骊珠呼吸都快停止了。不知觉间，已瞪大了双眼。

　　那东西游到土萤卵最多的洞顶下时，骊珠总算模糊看清对方模样，只见那东西顶着一头不知是头发还是海藻水草的东西，肌肤雪白，脑门凸起，嘴巴龅突，嘴边似有尖牙……到潭边后，那东西伸出两条胳膊，撑在石地上，似乎想往上爬……

　　“啊！！！”骊珠尖叫一声，翻身跃起，拔腿就跑。怪物！怪物！是潭里的那条大怪鱼！！这大怪鱼想爬到岸上来捉她吃她！！

　　没跑几步，忽觉脑后生风，脚下一绊，重重摔到地上，下巴一磕，咬破舌头，嘴里满是血腥。

　　骊珠顾不得痛，想挣扎爬起继续跑，却惊悚发现，自己身体在被往后拖！右脚踝被什么东西缠住了！她转头，看见那怪物双手飞快交错，自己也被迅速朝它拖去。

　　骊珠吓得肝胆俱裂，眼泪夺眶而出。她手指抠住地上泥土，想往前爬，可那怪物力大无穷，仍是拉着她往后，在地上留下数道抓痕。

　　不多时便被拉到怪物身前。骊珠不敢看它，满心凄凉，只觉得自己肯定要被吃掉了。紧紧闭眼，却阻不断泪水。

　　过了许久，身上也没传来被咬的痛感。骊珠壮胆睁眼，发觉怪物正歪头打量她，很好奇的样子。

　　它伸手，戳骊珠的腿。骊珠吓得一哆嗦，抱腿坐在潭边，缩成一团，瑟瑟发抖。手悄悄摸到右脚踝，想解开缠住自己的东西。然那东西丝绸般软滑，像是布料，紧紧缠在踝上，怎么也解不开。

　　它见骊珠似很害怕，伸手想安抚，然而骊珠一见那长着尖尖指甲的爪子，吓得更凶。它呆了会儿，突然一个猛子扎进水里。

　　骊珠心喜，扭身便想爬走，脚却被缠得死死，扯也扯不动。不多时，又听破水声，怪物抓着一条大鱼，献宝似的递到骊珠面前，直往她眼前凑。

　　骊珠看看鱼，反应过来，那些鱼，是被它故意抛上岸来的吗？它为何要给自己鱼吃？是想将自己养肥了再吃？还是想做备用粮？洞口被封，这怪物也被关在了山洞里。它出不去，潭里的鱼早晚会被吃光。到时候，就要吃她了。

　　见怪物此时似没有吃她的打算，骊珠胆子大了些。偷眼去看，发觉它头上身上那漆黑如墨的一团，原来是头发，脸上五官宛然，竟似人类。只是额头颇高，与鼻梁连平，有鱼类特征，看起来有些怪异。

　　骊珠福至心灵，灵光一现，莫非它就是……鲛人？

　　“你，你好。”骊珠大着胆子开口，“你是鲛人吗？”

　　听她说话，怪物突然一下子凑到她面前，吓了她一大跳。怪物好奇地盯着她的嘴，歪头打量，似对她发出的声音很感兴趣。

　　“你，你是鲛人吗？”骊珠胆战心惊，“我叫骊珠。你叫什么名字？”

　　怪物只是盯着她嘴巴看，也不回答，伸出长着长长指甲的爪子，想触碰她，但见她一直往后缩，又收了回去。

　　“你不会说话吗？你听不懂人话？”苍天在上，骊珠说这句话没半点侮辱它的意思。它却突然张嘴，发出一声尖锐爆鸣，音似海豚，高亢悠长，刺得骊珠耳朵生疼，头晕目眩，恶心欲呕。她死死捂住耳朵。

　　怪物叫了数十息功夫才停止。骊珠后来才知，其实它是在传音呼救，希望叫来附近同伴前来救援。只可惜，当时附近并无它的同类。

　　怪物扑通一声，扎进水里。

　　骊珠又开始想办法。脚踝上的东西似绢似纱，若没猜错，便是传说中万金难买一寸的鲛绡。这怪物看来确是鲛人。

　　老实说，骊珠心中还真有点失望呢。十五六岁的少女，多爱幻想，即使是她这种海里讨生的珠女。骊珠父亲是文人小吏，别无长处，唯博览群书，无聊时便给骊珠讲故事。

　　古籍上不少关于鲛人的美丽传说，什么对月泣珠，容颜绝美，心地至善……和现今海边渔人相传的关于鲛人的说法大相径庭。

　　骊珠有段时间还曾幻想，若是能遇上鲛人，将自己和父亲从那海风暴烈的小渔村带走就好了，一起去往海底金碧辉煌的水晶宫……这种幻想，骊珠当珠女后就不再有了。

　　如今看来，渔人的说法才是真实的，书上都是些穷酸在白日发梦……

　　对那鲛绡，骊珠用手撕，指甲划，石片刮，牙齿咬，千方百计，却连根绡线也没扯断。整块绢绡若浑然一体。

　　终于筋疲力竭，骊珠不得不放弃。她靠着洞壁抱着双腿睡着了。

　　朦胧中感觉有人在摸自己，一下惊醒过来。她尖叫一声，打开鲛人的手。

　　忽想起在捕鲛船上，那位“珠官”首领和手下兵士谈论这些鲛人时说的话……如今似正是他们的，他们的，那什么期……她畏惧地往后直缩。

　　鲛人摸了摸被打疼的手背，似有些委屈。片刻后，才端起手里的东西，小心翼翼举到骊珠面前。

　　竟是一碟生鱼片。收拾得干干净净，切得整整齐齐，码在一片大蚌壳里。

　　骊珠愣了下。她现在倒确实饿了。

　　想不到这鲛人还挺讲究。骊珠舔舔唇，“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你的手，疼吗？”

　　知道对方听不懂人话，骊珠连比带划，也不知鲛人看懂了没。但它挺高兴，摇头摆尾一阵，一个猛子，又扎进了水里。

　　骊珠吃掉了生鱼片。看着剩下的空蚌壳，心里有了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