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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回不去的,就放下     望 ...

  •   望月城的城门在晨光里缓缓打开。两扇门板被守城的老兵一左一右推开的瞬间,外面的光涌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地明晃晃的亮。我坐在马车里,帘子掀开一角,往外看了看。城门两边站了不少百姓。有些是被铁血盟迫害过的人家,有些只是听说“那个灭铁血盟的女侠要走”,过来看一眼。

      我敲了敲车壁:“快,停车。”

      马车停下,我跳下车,沈墨川跟在我身后,看着面前的百姓,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一行人只是对他们拱手行了个大礼。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挤到前面,把一包还温热的饼塞进我手里,什么话都没说,拍了拍我的手背,退回去了。一个卖糖葫芦的老伯冲我扬了扬手里的草靶,我朝他点了点头,他咧嘴笑了。还有人站在路边冲我摆手,嘴里说着“路上小心”、“办完事早回来”之类的话。

      程野跟在后面,看着这一幕,小声嘀咕:“叶姑娘,您这比耿大人还风光。”

      帘子放下来,马车继续往前走,车轴碾过青石板,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混着马蹄踏在石面上的哒哒声。程野和宁久微坐在车辕上,程野教她驾马车,她手里攥着缰绳,背挺得有些紧。

      陆峰从队伍后面催马走了上来,经过程野旁边的时候,程野缩了缩脖子,陆峰没有看他,也没有看宁久微,只是策马走到马车右边。程野在后面小声嘀咕:“陆大哥最近怎么了……”

      我透过车帘看了一眼陆峰的方向,他的脸在晨光里看不分明,但他骑马的姿态很硬。膝盖夹着马腹的角度不对,肩背挺得过直,左手垂在身侧,右手攥着缰绳的力气明显大了些。

      从出城到现在,他一句话都没跟我说。不是没机会,是他在躲。我掀开车帘叫了他一声:“陆峰。”他抬起头,没有催马跟上来,只是看着我,等我说下一句。

      “你是怎么了?”

      他沉默了片刻:“没怎么。”

      三个字,像两块石头砸进水里,我心里那股无名火一下子窜了上来,但窜到一半,又被他的脸压了回去。脸上那道疤在晨光里泛着一层青白色,像一道还没来得及愈合的伤口。

      我没再追问,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闭了一会儿眼。心里那股无名火没有消,反而烧得更旺了。不是因为他躲着我,是因为我不知道他在别扭什么。

      第二天傍晚,我们在官道边一处废弃的茶棚歇脚。落日把天边烧成一片暗红,远处的山脊被光线削出一道锋利的边缘。程野忙着生火,楚暮去河边打水,宁久微从马车里翻出干粮和酱菜,一一摆好。陆峰坐在茶棚外面的一截矮墙上,背对着所有人,看着远处那片暗红色的天。他没有帮忙,也没有说话。

      我坐在火堆旁边,他在矮墙上背对着所有人,我问他伤怎么样了,隔了好一会他才回了一句“没事”。

      我实在忍无可忍了,放下手里的干粮,站起来:“陆峰,你跟我过来。”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没有动。

      “过来。”我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他沉默了片刻,站起来,跟在我身后。我走到茶棚后面的一块空地上,野草长得齐膝高,踩上去沙沙响,四周没有遮挡,只有风从原野上吹过来,把他垂在身侧的衣袍吹得微微晃动。

      我转过身,看着他:“你这两天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他的声音很平。

      “我问什么你都是一个字两个字地往外蹦。我欠你什么了?”

      他看着我,没有回避,也没有辩解:“我没什么好说的。”

      我往前走了一步,“你当我瞎还是当我聋?从望月城出来就这样,一路上谁跟你说话你都当没听见,你到底在别扭什么?”

      他垂下目光,看着脚边的草尖,风把那丛草吹得弯下去又直起来:“没有。”

      我的火一下子就上来了:“你……好,你没有。”

      我没有再说话。长剑出鞘,剑光在暮色中一闪,剑尖已经抵在他的衣领上。

      他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他的眼睛里有血丝,不是没睡好,是压了太久的东西烧出来的:“你疯了。”

      程野在火堆那边“嚯”地站了起来,被沈墨川一只手按住了肩膀。他的手压得很稳,程野挣了一下,没挣脱。楚暮连眼皮都没抬。宁久微攥着衣角,想站起来,又被楚暮看了一眼,坐回去了。

      沈墨川松开了程野的肩,说了一句:“让他们打。”

      陆峰也拔剑而出,剑身在暮色里泛着暗沉的光。没有试探,没有留手。剑锋直奔我的肩头,不带一丝迟疑。我侧身避开,双剑相交,火星溅起来,在他脸上跳了一下又灭了。

      “我让你说‘没有’。”第二剑接踵而至,虽然他只用右手,但招式没有走样,剑风凌厉,直奔我的咽喉。我仰头避开,剑身贴着我的下巴过去。第三剑横扫,我退了一步,他又逼了一步。

      我挡住他的剑,内力一震,他的剑被荡开,他的身体晃了一下,但立刻又稳住,接着出剑,我逼上去,剑尖封住他的退路。

      “叶玄音,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他一边出剑一边说,声音压得很低,“你替耿云昭跑腿,替他查案,替他追到京城,你是什么?巡查使?你什么时候成了朝廷的走狗?”

      “走狗?”我的剑往下压,压住他的剑,两个人面对面,近到能看见对方眼底的血丝,“你再说一遍。”

      “李青崖就是替朝廷死的,给朝廷办事很有面子是不是?”他说出那个名字的时候,我的剑顿了一下。他抓住了这个机会,剑锋贴着我惊澜剑的剑脊滑下去,逼到我面前。我一脚踹在他胸口,他整个人倒飞出去,仰面摔进草丛里,野草在他身下压出一道深痕。

      他躺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嘴角有一道血丝,不知道是磕的还是咬的。他说,“你是不是早就忘了李青崖?”

      风从原野上吹过来,把他那句话一字不落地灌进我的耳朵里。我的剑尖抵在他喉前三寸,他看着我,没有躲,就那么躺着,看着我的眼睛,像是要把那句话钉进我的骨头里。

      我强忍着冲动冲他喊:“耿云昭要的是四海盟的罪证,我要的是灭雁回楼的真相。你要是觉得我在替朝廷卖命,你可以不跟我去京城。”

      陆峰没有说话。他就躺在被我踹飞的那里,一动不动,看着头顶慢慢暗下来的天。

      我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揪住他的领口把他从地上拎起来半截:“你摆这副脸色给谁看呢?”

      他偏开目光不说话。我盯着他:“你是雁回楼的楼主,你告诉我,铁血盟在望月城外盘踞了多久?从你接任楼主到现在几年了?”

      陆峰的喉结动了一下。

      “铁血盟做的是什么勾当你不知道?绑架、勒索、贩卖人口、截道、杀人,你雁回楼就在同一条道上,你说我是拿朝廷的令牌替朝廷跑腿,那你这个当楼主的呢?”

      我松开他的领口,他摔回地上,闷响一声。我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们雁回楼标榜行侠仗义,铁血盟就在你们眼皮子底下,你们当了几年的睁眼瞎?现在案子被我查了,铁血盟被端了,你心里不舒服了?觉得我给你抢风头了?那你早干什么去了?”

      陆峰躺在地上看着天,嘴角绷成一条线。风从他头顶吹过,把他的衣摆吹得翻起来又落下。

      “雁回楼的事,如果你有更好的办法你就去做,我不拦你,这趟差事如果你心里不舒服,大可以不必和我们一起走。”

      我收住话,喘了一口气,夜风从谷底涌上来,把衣摆吹得贴在小腿上,凉丝丝的。陆峰躺在地上,始终没有站起来。

      我收了剑,转身往回走。“我再说一次,你可以不跟我们走。”

      身后没有声音。

      我走回茶棚的时候,沈墨川递给我一杯热茶,什么话都没说。

      入夜后大家都歇下了。我走到山崖边上坐下来,脚下是黑沉沉的山谷,远处望月城的方向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片被夜色吞没的起伏轮廓。

      陆峰还躺在我踹飞他的那个地方。宁久微去劝了几次,他每次都说“让我再躺会儿”。我没有理他。心里那口气还没散干净,也不打算散那么快。

      我一个人坐在山崖边,风从谷底吹上来,带着夜晚草木的湿气。那枚巡查使令牌揣在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青铁的凉意隔着衣料透过来,跟体温混在一起。

      陆峰说“你把李青崖忘了”。我想反驳他,但仔细想想,离开落英镇之后,我真的很少再想起他。以前每天睁眼闭眼脑子里都是那张脸,他转身走掉的那个背影,他说的最后一句话,关于他的一切就像一根钉子钉在骨头缝里,拔不出来,碰一下就疼。可现在,不疼了,我甚至找不到钉眼在哪。是他不重要了吗?还是我变了?

      有一些事我开始想不明白了——那些我以为永远不会忘的,正在一点点变淡。这算不算背叛?还是说,这就是人往前走之后必须付出的代价?

      肩上一沉,一件外衣搭了上来,还带着淡淡的墨香。我偏过头,沈墨川在我旁边坐下。

      我回过神看了他一眼:“你不守夜了?”

      “程野醒了,换他。”

      他坐下来之后安静了一会儿,“你不睡?”

      “睡不着。”

      他没有追问。两个人并排坐在山崖边,看着前面黑沉沉的夜色。过了一会儿他开口,声音不高:“你从来没和我说过李青崖。”

      “你不是知道我所有的事吗?还需要我说?”

      “那是你心里的一块伤疤,今天被陆峰就这么揭开了,很疼吧。”

      “离开落英镇之后我确实很少再想起他。以前每天都想,现在隔好久才偶尔闪过一下。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忘了他——还是说人就是这样,走着走着,就会把之前攥着的东西一件一件松手了。”

      我说完这些的时候,嗓子有点紧。月光把前面的山谷照出一层浅浅的白,我看不清楚远处的东西,但眼前的草叶被风吹得一根一根地动着,清清楚楚。

      “你后悔吗?”沈墨川忽然问。

      “后悔什么?”

      “后悔接这块令牌。”

      我想起了望月城的百姓,想起了耿云昭的眼神:“我从不做让自己后悔的事。”

      “既然不曾后悔,便只管向前走。”他低声道,“人一路向前,总要慢慢更替身畔所有。那些旧事从不是丢弃,只是妥帖藏进心底,空出双手,才能接住前路新的光景,这不叫遗忘。”他微微停顿,斟酌半晌,缓缓吐出四个字:“这是活着。”

      我偏过头看他。月光照在他侧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浅白色的边,他看着前面的山谷,眼神很安静。

      “你记着他所有的过往,便是不曾相忘。等他日再念起这个人,心中再不疼,绝非你负了他,而是你终于妥善安放了这段过往。”

      “……你说得倒轻巧。”

      “不轻巧。我师父走后,我用了好长时间才想明白这件事。”

      “我记得…”我开口,声音像从很深的井底捞起来的一样,“他走的那天,跟我说‘等我回来’。我说‘好’。后来临州守住了,可我只看到了那座坟茔,他就像……就像被人从世上抹掉了一样。我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眼泪落下来的时候我自己都没有察觉。一滴砸在手背上,温热的一小片,又迅速被夜风吹凉。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像断了线的珠子,根本停不下来。

      沈墨川的手从旁边伸过来,轻轻揽住我的肩,他把我的头按向他的肩窝,手掌覆在我的后脑勺上,动作很轻,像在拢一盏会被风吹灭的灯。

      “想哭就哭出来,我的肩膀不是摆设。”他顿了顿:“至于李青崖的事,雁回楼的事,不管有多难,我都会和你一起查到底。”

      我的肩膀开始抖,眼泪洇湿了他肩头的衣料,一块一块的,深色的印子在他那件浅色的外衣上蔓延开来。

      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揽着我,坐在那阵夜风里。我哭完之后没有抬头。嗓子是哑的,眼睛是肿的,整张脸埋在他肩上不想动。

      过了一会儿我闷声说了一句:“……衣裳回头我洗。”

      “无妨。你哭完了就行。”

      我看了他一眼。他嘴角那点弧度不大,但确实在笑,那些堵了一整晚的东西终于被风带走了,剩下的只是山谷、月光和他肩头那块被泪浸湿的深色痕迹。

      “……我想回一趟落英镇。”

      “嗯?”

      “那些酒也是浪费,不如分给镇上的老邻居。此去京城,若我真的回不来了,好歹是个念想。”

      沈墨川沉默了片刻,“对了,你的醉仙酿我到现在都没喝上,巡察使大人可否给小的留几坛?”

      “油嘴滑舌。”

      他看着我,没有接话。嘴角那点弧度还在,像在心里笑了一声,又像什么也没笑。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朝我伸出手:“走吧。回去睡一会儿。”

      我攥住他的手站起来。那只手干燥温热,让人很踏实。

      回到火堆旁边的时候,陆峰还躺在那儿。他看见我走过去,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我瞪了他一眼,没有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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