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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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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相信一见钟情,但我知道,一个人回眸的一瞬间,决定了命运齿轮的半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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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座城市不下雪。即使是在零度徘徊的气温,也只听过短暂冰雹落下的报导。
没有雪,也就没有任何洁白的字眼,无论四季如何,这仍是个灯红酒绿的世界。
这一年出奇的冷,每个人都感受到了冬天切实的问候,街上的行人将脖子缩进衣服里,尽管阳光还是很灿烂,但是无人停步,来看看这美妙的阳光。车道并不宽阔,各种广告牌子拥挤地簇在一起,贴满了牛皮藓广告的公交车站,在寒风和灿烂阳光中,显得略有些单薄。
因为不是上学时间,一个穿着蓝白校服的影子还是很惹人注目。尤其那张稚气未脱的脸上,透着孩子般志高气昂的气势,明明地写着“我很烦,别来惹我”。泰呵了口气,单肩背的书包里只有两本课本,尽管已经是高二的学生了,泰属于少数的异类,即使他不怎么读书,也经常迟到,凭着自己那一点小聪明,居然在成绩上不输给四眼书呆子。
如果有可能,他真是不想去学校。
可是,如果不去,邵老师下午就会一个电话打到家里来。
老板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泰只要一想到奶奶年迈的身影蹒跚着走进一家又一家网吧寻找自己,心里就像化了一般,又苦又涩。因为知道了别人对自己的爱,哪怕是世界上仅存的一点情感,他也不愿意再叫她伤心。那是泰欠她的,也是他所欠下的最后一笔债。
那一年,城市正积极修建地铁,也开了一号线路,但是离泰所在的区域还远得很。别无选择,他还要挤上公交车,一个已经迟到的学生和一帮即将迟到的上班族争座位,实在的无趣。泰嚼了几下口香糖,味道已经没了,“噗”的一声,白色橡胶的成品被吐进了下水道。
车上没有想象中的拥挤,泰瞅着司机位上边的气温预报栏——好家伙!2度!又是新低。这座夏天火炉冬天冰窟的南国之城,实在不讨人喜欢。
车突然剧烈摇晃了一下,接着是紧急刹车,受着惯性驱使的众人呼啦一声全往前边靠,顿时骂声不绝。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此时回过头来,一张脸皱得跟猴儿似的,笑眯眯:“对不住,对不住,前边是红灯。”
这大概是个外地的司机同志,要是本地人开车,遇到这样的情况,别说三字经嘴上冒,就连六字七字十一字的东西也一个劲地倒出来。
方言骂人最畅快了,普通话还是文明了点。
泰翻了个白眼,靠在下车门边上,下一站林园西,就是他的目的地。
一连串的咳嗽引起他的注意,一眼扫过去,车尾的一排坐着个瘦瘪的老人,没有水分的脸上全是皱纹,一头白发连一根青丝都没有。蜷缩在角落的影子,和泰的奶奶很像。泰尽管不算个乖孩子,跟斯文秀气屁边不沾,但他惟独对老人有着莫名的歉疚。
——对哪个老人都是。
也因此,他没好气地挤到车后尾,对着老人旁边吞云吐雾的人低声道:“把烟灭了,没看见是公车上么?”
那人手一顿,吐了一口白烟。“嗬,事倒管得宽。”怪声怪气的腔调,还有一股汗酸。身边有两个人动了动,泰这才明白这是几个社会青年,不晓得从哪里混完了,搭车回家睡觉呢。
一个高中生的确没什么说服力,更何况周围大气都不敢出的成年人助长了这几个的气焰。“上学上傻啦?来管老子的闲事,乖乖读你的书,去去!”
那个缩成一团的老人,也伸出手来摆了摆:“没事没事——”
泰眯着眼睛,盯着那根烟。突然抄起手,“啪”的一声。那人没想到泰会动中,一下被打中的手腕,烟一落,还冒着白气,就被泰扔出了窗外,火星一闪而过,车又启动了。
闹喳喳的车里突然安静了。除了泰冰冷的脸,每个人都透着惊讶与好奇。无事不生非,在这个中华“中庸”之道浸淫了千年的国度里,谁都晓得那句“各家自扫门前雪”。什么公理道德,屁都不是一个。讲文明礼貌,那纯粹的装饰性词汇,一遇上恶人,都成了夹着尾巴的狗,只等着哈腰了。
“你他妈不想活了!”那三个人腾地站起来,要比泰高半个头多。
泰轻笑了一声:“我当然想活了,还要乖乖读我的书呢。”他的语调也是阴阳怪气,跟先前那人的腔调一样。旁边有人扑哧一声笑出来。带头那人吼了一声:“笑什么!”却没顾得及周遭,一双向下垂的眼睛狠盯着泰。
灭不灭烟,那是一回事,丢了面子,那才是天大的事情。
车又停了,“林园西到了,请乘客在后门下车——”
泰转身就要下车,走到半路被人拽住了往后扯,当头一拳就贯下来。他一猫腰,闪过了拳,尽管手痒得很,却没有出手。无论如何,不能在上学路上出事,这是他的自觉。
片刻的迟疑,叫他尝到了苦头,跟上来的人一脚踹上来,泰一声闷哼,被踢到了肚子,跌撞在车门边上。车内静悄悄的,大家瞪着眼睛,面面相觑,但无人站起来说一句话。
几乎是在撞在门上的同时,泰抄起了门边上的消防瓶,使劲摔出去。突然有个声音插进来:“司机,到站了,怎么不开门呀?”
那个中年司机才想起要开后门。
消防瓶没砸中人,啪一声穿过玻璃,落到了窗外。飞溅起来的玻璃渣滓惊得车内众人惊呼连连。
就在这一片混乱中,泰一跃跳下车门,迅速向人行道跑去。百忙中他想回头看一看那个出声帮忙的人是谁,可是车门一管,绿花花的玻璃阻隔了他的视线,再也顾不得那么多,眼下可是自己的比较重要。
“这小子。”吕兆良咧嘴一笑:“简直是个麻烦精,怎么做事情的。”
旁边的允松横了他一眼:“我看你也挺好管闲事的,没事嚷嚷什么。”
那小子一开溜,众人的焦点就落在吕郑两人身上,毕竟刚刚笑的是郑允松,而出声提醒的是吕兆良。
吕兆良冲那三个凶神恶煞的人点点头:“我们善后,这里不方便,出去再说。”
他说话的当儿,郑允松从皮甲里抽出两张红票子:“玻璃钱。”冲着司机晃了晃手。
如果这也能算得上一次会面,那么,就是泰和吕那一帮人的第一次见面。
然而只是一次回眸,看不清的,除了脸,还有心。
这是1999年,澳门回归前夕,一个平常的星期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