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梦集》沉雾小鱼

8、1 青烟从

　　青烟从红色的院墙上飘过，汇进后方的竹林末梢，晃晃悠悠地飘薄到天上，逐渐远去消解。

　　我走上青石板的小路，身边的香客三五成群，挤满了这所山中的寺院。

　　眼前这一座殿宇不算宏伟，外间单独留有一个小院，院中立着一口大缸，盛满了高矮不一燃烧的香。纸钱燃烧的味道四处乱窜，窜到我的鼻腔。

　　我觉得刺鼻，下意识后退一步，却不小心撞到一个人。

　　被我撞到的是个外表淳朴的汉子，我立刻道歉，他只是略显拘谨地摆摆手，说：

　　“没事没事。”

　　不知道怎么回事，看着半圆的一个镶在红墙里的门，我忽然晃了神。

　　这场景……

　　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是梦里吗？

　　我不知道，我的头脑有些恍惚。

　　没过一会儿，我来到一个荒僻的院落，角落里蹲着个衣衫褴褛的老太婆。我好奇地看了一眼，觉得有些怪异，快步离开了。

　　翠堂山下环绕着暮邕江，这间寺庙就修建在翠堂山的半山腰，位置偏僻，内部却似乎修得很宽阔，能一直源源不断容纳许多香客。

　　我向来不信神佛，跟着来也只是想随便逛逛，看看风景。我其实不明白家里人为什么那么信佛，走走感觉有些无聊，回到最外面一条马路上，跟表姐表弟汇合。

　　他们逛得懒散闲适，还没进庙就歇在马路上买雪糕买饮料，吃吃喝喝。

　　这真奇怪，明明是他们撺掇着我来的，怎么反而落在后边，我都逛遍了想要回去了。

　　表弟看见我，问：

　　“你那么快就逛完了，我们还没进去呢。”

　　“你们去吧，我在外边坐坐，等你们逛完直接走。”

　　“这么快？”表姐问。

　　“嗯。”我说。

　　他们一行人走进拱门，我百无聊赖坐在树荫下东张西望。

　　山间小路香客摩肩接踵，没想到这间寺庙香火居然这样旺，可除了正殿有几尊金灿灿的大佛，略有几分宏伟，其他地方都简陋普通，犯得着这样心诚吗？

　　果然大家闲了就爱东走西窜凑热闹。

　　我抬头看向万里无云的天空，觉得今天这一趟唯一的收获就是步入大自然呼吸新鲜空气。

　　没想到一直等到下午，表姐表弟他们依然没有出现。

　　我忍受着烈日的煎熬，忍不住开始抱怨，

　　“这几个人，怎么还没出来，里面到底有什么好逛的？”

　　晴空忽然一道惊雷炸开，乌云飞也似的堆到眼前，眨眼间满天昏暗一片，暴雨如注向下浇灌。

　　我跑到寺庙下躲雨，又气又心焦，眼看雨势越来越大，大部分都是泥土小径的山路开始变得无比湿滑。

　　照这样下去，还怎么回家？

　　更可气的是，他们居然还没出来。

　　我赶紧给表姐打去电话，

　　“喂，你们怎么还没出来？”

　　“啊？我们已经到家了。”

　　“什么！”

　　“刚才逛到后门不想绕路，我们就直接下山了。林涵给你发了消息，没看到吗？”

　　我这才发现收件箱的确有一条未读消息，来自林涵：

　　我们从后门下山了，你也快回家吧。

　　愤怒的情绪冒起来，很快转为恐慌。

　　我该怎么下山？这样大的雨。

　　手机在这时没了电，表姐的声音消失了。

　　我抬头看向暗沉沉的天空和闪电中炫丽的雨柱，皱着眉撇着嘴，一颗心渐渐沉了下去。

　　不行，我不可能在山上过夜，别说下暴雨，就是下刀子我也要下山。

　　我一头扎进暴雨里，身体被冲击得颤抖，但我咬紧牙关，看着面前昏濛的雨幕，依然要往山路走去。

　　忽然一只手抓住我的手腕，回过头，居然是上午撞到的那个汉子。

　　他表情着急，

　　“你干什么去？”

　　“我要回家。”

　　“山下路冲断了，听说有几个人直接掉进江里面，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原本只有我一个落汤鸡，这男人来劝阻我，也立刻变作一只落汤鸡。

　　我听见这可怕的灾难，内心动摇了。

　　“那......那我该怎么办？”

　　“在山上待一晚吧，等明天雨停了再回去。”

　　“只能这样了。”

　　回到房檐下，我看到狼狈的香客从山下的方向窜上来，一个个惊慌失措，看起来被吓坏了。

　　这人说的是真的。

　　夜里我和其他被困的香客聚集在正殿里，这是这里最宽阔最结实的地方，其他的偏殿客房也都挤满了人。

　　好在是夏天，山里虽然潮湿，夜间却不冷。

　　充电的地方人太多我没排到，手机开不了机，躺在地上被硌得浑身难受，根本睡不着。

　　一腔烦躁的心情让我翻来覆去，听着屋外淅淅沥沥的雨声，我躲开旁边席地而睡的男男女女，一个人出门来到游廊上。

　　山里的虫子声吵得盖过雨声，到处都是黑洞洞的，天上乌沉沉，地上更是伸手不见五指。

　　我站了一会儿，感觉身上凉飕飕，心里头有些害怕。

　　哪怕正殿里人再多，再潮湿，再闷热，我也不敢一个人扎进黑暗里。

　　刚要进去，我又看到了那个汉子。

　　他也在游廊上，只不过站在旁边的角落，昏暗灯光下并不起眼，又没发出任何声响，我一直没有觉察到。

　　他认出来是我，问，

　　“你睡不着吗？”

　　“是。”

　　“山里面的确不太舒服。”

　　“你怎么在这里？你也睡不着？”

　　“我来......是有事，正好碰到你在外边。”男人的表情有些为难，似乎有什么难以启齿的秘密。

　　“你这是怎么了？大半夜不睡觉，有什么事这么着急？”

　　我觉得他古古怪怪的。

　　“是性命攸关的大事。”

　　“开什么玩笑，难不成这庙要塌了？”

　　我完全没被他吓到，反而觉得他说不准有什么精神上的疾病。

　　“这事儿说来离奇，即便我告诉你，你也不会信的。总之，我们要找到一样东西，只有那东西可以救你的性命。”

　　“你大半夜不睡觉，就为了来讲小说。”

　　我哼一声，将头撇向一边，根本不信他所说的话。

　　“你......你应该相信我的，我不想你死。”

　　“什么？”

　　我疑惑地看着他激动的神情，听着他的解释。

　　“本来我想要置身事外，但今天白天......今天白天我看到了你，对你一见钟情，所以才特地来找你，想要救下你。”

　　他一张脸涨得通红，眼神躲闪不敢看我。

　　我自诩一向看人很准，立刻拉过他的手，看他惊慌失措的样子，意识到这人说的恐怕都是真话。

　　“先别急着说无关的话，你要怎么救我？”

　　这汉子平复呼吸，脸上依然飘着红晕，老老实实答道，

　　“夜里的庙是来不得的，来了这里，就下不了山了。所以这座庙被我们山里人称作吃人庙。”

　　我想到各种小说影视剧里的黑店。

　　却没想到男人纠正道，

　　“不是人在作祟，是......无法解释的东西。”

　　“闹鬼？这里可是寺庙，这鬼也太凶了。”

　　“也不是......可能都有吧，但从来没人弄明白过是怎么回事。今晚上过去，所有的游客都会死在这里，这种事不是第一次发生，从来没人弄明白是怎么回事儿。”

　　“不可能，我从没听过这种事。”

　　“是真的......”男人努力辩解，忽然被突然出现的咳嗽声打断。

　　“咳咳......”

　　是那个衣衫褴褛的老太婆，她顺着游廊慢慢踱步过来，昏暗的灯光下，我看到她脸上的皱纹深得可怕。

　　“你知道解药在哪里？”男人忽然向老太婆询问。

　　她转头看看我，又看看男人，长叹一声，

　　“是，跟我来吧。”

　　我们跟着她来到一个小院，分明就是之前我遭遇她的地方。

　　老太婆在荷花缸里摸了一阵，掏出来一个黏满淤泥的铜瓶，铜瓶上是绸制的塞子，通体瞧着脏兮兮，恶心极了。

　　男人却惊喜地接过瓶子，要我摊开手，倒出一点浑浊的液体在我的手掌上。

　　“喝下去。”

　　我迟疑的瞬间，老太婆和男人都纷纷倒出液体在手心中，一滴不剩地舔舐喝进肚子，见状，我满怀抗拒地做了同样的事，好在液体没有什么异味，跟水似的。

　　老太婆举出铜瓶，接了满满一瓶雨水，塞上绸布，将铜瓶压回缸底淤泥中。

　　这缸荷花开得鲜艳，在暴雨中依然精神抖擞。

　　我的手紧紧牵着男人的手，在这个荒唐的被困山中的夜晚，难得拥有一丝安全感。

　　都说在紧张害怕的时候更容易对人产生依赖，在这样的时刻，我难免对这个男人产生了异样的感情。

　　他的手很温暖，我们携手回到正殿外，老太婆则神出鬼没不知道去了哪里。

　　“我要回去了。”

　　他依然是一副难以言喻的神色。

　　“要不，你去我家住一晚吧。”

　　“什么？”

　　短短的一天，我的心情跌宕起伏，本以为不会再遇到什么令人震惊的事了，这句话却让我再次惊愕不已。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他连连摆手，脸庞再次涨红，

　　“你别误会，你......你先去看看正殿里面吧。”

　　这话让我产生一丝不妙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