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梦集》开朗的小鱼

2、2 一天的

　　一天的工作完成，我一步一步朝宿舍走去。

　　大楼内部是环形，宿舍在第几层我并不清楚。

　　从扶手往下看幽深一片，往上看是一块遥远的透光玻璃。光线从玻璃透下，走廊的采光很好。

　　当然，那是白天的时候。工作完成回宿舍时天已经黑了，自上而下一片漆黑，今天的天穹没有半点星光，橙黄落寞的灯光映照着环形大楼的内部轮廓。

　　沿着走廊回宿舍时看向对面的楼层，我有些恍惚。

　　我的记忆闪回这几个楼层挤满人的画面，橙色的走廊人影交叠热闹喧嚣，此刻看到的画面却截然不同，这样的对撞给我一种莫名其妙的荒唐感。

　　思维本能又麻木地产生一个问句：那些人呢？

　　实际上我没有思考，思考很累，头脑中的问句比流水还快地滑走了。

　　走进宿舍，其他人跟往常一样各自做自己的事情，我爬上咯吱作响的铁梯，放松地躺在床上玩手机。

　　每个人都在玩手机，这是一件低廉高效的娱乐，三秒不到就能完全沉浸在里面，三个小时像三分钟一样高效消耗，以免我们在睡前的空当产生空虚。

　　宿舍里静悄悄的，只有轻微的翻动东西的声音和脚步声。

　　刷了会儿平常爱看的东西，我看向时间，居然已经过去了两个小时。

　　我有些困惑有又些无聊，于是扔开手机，趴在床上发呆。

　　我的视线移到枕头，移到枕头下的红色纸币。

　　不对。

　　我坐起身，掀开枕头，褶皱的床单上赫然只有四张纸币。

　　不对。

　　明明有更多，至少有六七张甚至更多。

　　我的第一反应是四处翻找，把床上所有的杂物移开寻找，连枕头内部都打开查看了。

　　没有，这张床上只剩下四张。

　　我的呼吸开始急促。

　　我的视线在宿舍中流窜搜刮，在每一个人身上停留，忽然撞到一双心虚的眼睛。

　　是她？

　　03和我对视，迅速移开视线，跟我们上班时的友好对视不同，她此刻透露出一种显著的不自信。

　　我从她的表情领略到真相。

　　“是你？！”我几乎怒吼出声。

　　03非但没有表露出正常的疑惑，反而移开视线，坐在床边默不作声。

　　我翻身下床，左脚沾铁梯，右脚直接落地，从来没这么敏捷过。

　　我举起手中的四张红色纸钞，向03喝问：

　　“是你偷了我的钱！”

　　03面色铁青，目光闪烁。

　　其他人纷纷停下动作，将视线投来。

　　“你为什么要偷我的钱？还给我！”

　　愤怒在我的胸膛汹涌激荡，我几乎无法控制身体的颤抖，声音也越发高亢尖锐，宿舍门口有人好奇地围过来看热闹。

　　这样的围观在我记忆里从未发生。

　　03的默然和我的愤怒几乎向所有人揭露了真相。令我意想不到的是，她开口的第一句话竟然是：

　　“你住在这里，反正也用不上钱。”

　　我被她的厚颜无耻气笑了，胸中的怒气冲撞。

　　宿舍其他人也忍不住说道：

　　“我们是来赚钱的，钱要去外边花。”

　　我逼近03，摊出右手，居高临下冷漠地喊道，

　　“还给我！”

　　03不再说话，默默坐在床上，脸色逐渐平缓，没有一丝一毫的表示。

　　我简直要被怒火烧死，完全无法理解怎么会有这样的人。生理性的泪水往眼眶浸润，不知名的决心喷薄而出。

　　如果她不还钱，那么只有……

　　唰——

　　我冲上前一把扯住她的头发，将她推倒。她被突然袭击，没反应过来被我压在床上，随即毫不示弱地反揪住我的头发，跟我厮打在一起。

　　脆弱的铁架床惊讶地震动，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我的耳边嗡嗡作响，依稀听到室友的尖叫和劝阻声。

　　我们没有一个人停下，浑然忘我地捶打抓挠着对方，仿佛要把彼此挤压的不快通通发泄出去。

　　我的脖子被扼住，呼吸不畅，胳膊则横在03脸上，整个人的重量压上她的身躯。

　　怒火在扭打中释放。

　　两个人被拉开的时候，我看到她脸上和血痕和脖子上的淤青。

　　我没有照镜子，但知道我应该同她一样狼狈。

　　组长来了。

　　这场风波来得快去得也快。组长问清楚事情的原委，把03叫到走廊去聊了一会儿。

　　03回来的时候头发已经恢复整齐，脸上的抓痕依然瞩目。她面无表情斜睨我一眼，从衣兜摸出几张折叠的块状红色纸币，拍在我的床边。

　　察觉到她不屑的眼神，我的怒气又升起来，喊道：

　　“你偷钱还有理了！”

　　她只是冷哼一声，坐回床边一言不发。

　　组长也找我聊了天。

　　“她把钱还你了吗？”

　　“嗯。”

　　“这件事就这么算了吧。”

　　我怒火中烧，骂道：“可是她是个小偷！”

　　组长沉默。

　　我知道我的声音一定能传进宿舍，但我就是说给03听的。

　　组长没有为我主持公道，他离开以后，我气冲冲地回到宿舍，火辣辣的恨意瞥向03，没有任何反响。

　　激荡的情绪冲击下，我冲出房门。

　　走廊上这时空无一人，灯光更加黯淡，我害怕地看向栏杆下漆黑的大洞，一时踌躇在原地。

　　我不知道去哪里，多走了几步，在最近的楼梯道坐下。

　　楼梯道也黑漆漆的，微弱的灯光照在靠下几阶楼梯，勉强照在我的脚上，我的上半身隐在黑暗中。

　　坐了一会儿，我的后背发凉，怒气平息很多。

　　我站起身，仍然不愿意回宿舍，趴在栏杆往头顶看去。

　　朦胧的玻璃上有一轮扭曲的弯月，我越看越觉得周围黑暗弥漫，只能压下一切情绪回到宿舍。

　　03还没有睡，窝在被窝里看手机，见到我回来投给我一道熟悉的冷漠视线。

　　我一看到她怒气就上涌，愤怒地大喊：

　　“你个小偷！”

　　将要入睡的室友受了惊吓，接连发出不满的嘟囔声。

　　我恨03，也不明白为什么小偷没有受到惩处，我认为这里没有公平没有正义。

　　我捂住头，抓狂地大喊，

　　“我要离开这里！”

　　所有人的视线齐刷刷投向我，我能感觉到十几道丝线连接着我和她们。

　　立刻就有人顾不上被我打扰，忍不住开口询问：

　　“你要离开？”

　　我一腔怒火始终压制不住，愤愤说道：

　　“是的，我一定要离开。”

　　我的视线看向03，和她精准地对视。这一次她没有转头，也没有多余表情，轻蔑地骂道：

　　“你真是疯了。”

　　“我疯？还不是因为你！我绝不可能继续留下来。”

　　其他人不解问道：

　　“你不挣钱了吗？”

　　“去别的地方一样可以挣钱。”我答道。

　　“你才来没多久，继续干下去吧。”

　　“我待不下去了！”我怒喊。

　　接下来是她们絮絮的念叨声：

　　“你会后悔的。”

　　“居然会有人想要离开？这里已经很好了。”

　　“出去了也找不到更好的工作，在这里生活没有成本，干的活也轻松。”

　　“现在大街上到处都是失业的人。”

　　......

　　她们的话在扰乱我的心智，我几乎要动摇了。

　　可当看到03，我的怒火战胜了我的理智。

　　我是一个有自尊的人。

　　我会不惜一切代价离开这里。

　　时间来到深夜，所有人都沉入梦乡，宿舍弥漫着昏濛黑暗。我看着手机上显示的凌晨一点，掀开被子，轻手轻脚下了床。

　　铁架床照例发出很重的响声，这使我心惊胆战。

　　平常半夜也有人起夜，这没什么好担心的，我安慰自己。

　　果然，没有人因为我下床被吵醒。就算有人这时候醒着，也不会阻止我，她们只会以为我去厕所，不会想到我真的要离开。

　　我轻装简行，只带了所有的纸币，手机和充电器。

　　这点东西可以塞进裤兜，收拾其他不值钱的东西需要时间，行李太大，也会被宿舍其他人得知我的决心。

　　我通过走廊，扭曲的月光照在地上，我心惊胆战地拐向楼梯道。

　　打开手机手电筒的光，白光照出一条路，勉强给我增加一点勇气。

　　我蹑手蹑脚，悄悄走下楼梯，尽力使脚步声在夜晚显得不那么大声。

　　可这里的夜晚实在太安静了，任何声响都会被无限放大。明明我的动作已经很轻很小，发出的声音却像打鼓一样震着我的耳膜。

　　我的心跳声也显得格外夸张，居然能直接在空气中听到。

　　楼梯道无比漫长，我一步一步往下，仿佛在走向黑暗的深渊，仿佛没有尽头。

　　到底这栋大楼有多少层？

　　我的速度越来越慢，脚步声越来越大，心跳也越来越快。

　　终于，不知道过了多久，在我的感知中仿佛度过了漫长的一个世纪，眼前不再出现向下的通道。

　　我到了最下面一层。

　　我来到走廊，入目尽是黑暗，手机灯照去，没有看到任何东西。我的心脏坠入冰窟，沿着走廊艰难地挪动脚步朝右边走去。

　　黑暗。黑暗。

　　一抹渺小的亮光微不足道，仿佛萤火虫，无法照亮任何东西。

　　我摩梭着墙壁，灯光一路照去，终于看到空荡的漆黑房间。

　　我的心久久无法回温，因为恐惧比寒冰更凉。

　　这是哪里？出口在哪里？

　　我还能离开吗？我还能回去吗？

　　......

　　惊惧与迷茫在我空白的脑海里会合，碰撞，膨胀。

　　我突然停住脚步。

　　有人抓住了我的手腕。

　　那是一只冰冷的手。

　　我呼吸停止，缓缓扭动身体朝后看去：

　　无尽的漆黑。

　　我抬起右手的手机，惨白的灯光从下至上照去。锃亮的皮鞋，黑色的西装裤，黑色的制服，以及......一颗硕大的猪头。

　　完了。

　　我被管理员发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