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梦集》沉雾小鱼

16、2 下班的

　　下班的时候集市里更加拥挤混乱。

　　我夹在一群人高马大虎背熊腰的散发着臭气的家伙中间，一点点向前挪动，随着位置朝外移动，周围的人逐渐没那么密集，我终于可以稍微喘口气。

　　可我高兴得太早。

　　就在这个时候，我清晰地感受到屁股被人摸了一把。

　　被揩油这种事不是第一次发生，这太常见了，可常见不意味我得欣然接受，哪个女人能容忍这种事？

　　更何况今天的“凶手”格外嚣张，昂着头轻蔑地看着我，眯缝的双眼闪烁着恶心的笑容。

　　“是你？”我直直看向他。

　　“别多事，不然要你好看。”

　　熟悉的愤怒涌上心头，我上前一步，仰视着这个一身横肉的男人，眼中怒火熊熊。

　　他看到我的反应，居然捧腹大笑。

　　我咬着牙，牙齿摩擦的声音在脑子里一阵一阵。

　　那张猪头一样的狰狞的笑脸，丑陋无比。

　　打架？我打不过他。

　　我想到了办法。

　　“向我道歉。”我平静地说。

　　“你在发疯吗？”

　　我并没有期待得到一个道歉，因为我根本不在乎他是否道歉，这么说只是为了顺理成章。

　　“好。”

　　我抄起杀猪刀，使出全身力气向前砍去。

　　男人瞬间笑容消失，一下慌了，下意识伸出胳膊阻挡。

　　啪——

　　这是胳膊落地的声音。

　　鲜血喷溅到我的脸上。

　　这把杀猪刀我天天磨，加上这么多年搬猪肉练出来的力气，砍下一条手臂轻而易举。

　　“啊啊啊啊啊啊啊——”

　　男人倒在地上痛苦大叫，鲜血很快流了满地。

　　我面无表情站在原地，手里的杀猪刀垂在腿侧，一线血液从刀尖低落，汇入红色的海洋。

　　蓬勃怒意逐渐转为一种亢奋的大仇得报的难以言喻的感觉，那种感觉一波波冲刷着我的心脏，牙齿的摩擦声在脑子里一遍遍回荡。

　　这该死的世界。

　　下一刻，我睁开眼。

　　周围的空气里，温度适宜，微风温柔。

　　我躺在妈妈的腿上，空气中弥漫着野草的清新。

　　我醒了，但心脏沉重下坠。

　　那个红色的嘈杂的世界像个地狱，一直纠缠着我，要把我拽下去，拽到万劫不复的深渊里。

　　“你醒了。我们该出发了。”

　　我努力平复心情，深吸一口气，坐起身，看向绿色的荒野。

　　“走吧。”

　　夜幕将要降临的时候，我们一行人汇集到浅滩，在渡轮速度降到最慢的时刻，一个个朝上跳去，早有人为我们准备好了秘密通道，顺着漆黑狭窄的通道，我们来到船舱底部。

　　这里的舱房大都空置，只要随便找一个藏起来，等船到了那边一切就好说了。

　　我和妈妈找了个角落的房间坐下。

　　她不知道在哪里弄了些□□，用来蒙混船上的检查。这时我才反应过来自己没有证件，过去以后要怎么生活呢？

　　显然都到这个时候，再想那些已经晚了。反正我还有一点积蓄，去了那里先安置好，再随便找个活干，总能活下去。

　　我困倦无比，默默缩在角落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很安稳，没有再坠入那个糟糕的世界，也没有做别的梦。

　　醒来的时候我的内心充满了欣喜，诅咒竟然真的离我而去了？

　　就这样，我们在海上度过了几天安稳的时光，期间我问妈妈：

　　“为什么这次你终于下定决心要离开？”

　　“你不要多想，家里什么也没发生。我只是突然觉得应该离开，这个念头很坚定，没有人可以阻拦我。”

　　但很快有船员发现了我们。他敏锐意识到我们是偷渡客，把我连同隔壁房间的一对兄妹一起，塞到一间更小的舱房。

　　妈妈的证件伪造得很好，因此逃过一劫。

　　“等上了岸，你们就完蛋了。”船员恶狠狠地威胁我们。

　　我和那对兄妹对视一眼，没有人流露出多余的情绪，我们都通过舷窗望向无垠的蓝色海洋。

　　渡轮最终停靠在一个海岛上，这是一个遥远的海上国家，棕榈树挺拔粗壮，在浓烈的阳光中投下小小的草丛般的影子。

　　我迷茫地跟着其他人来到街道上，看向周围热闹的场景。

　　这里似乎正在举行庆典，穿着各色制服的方队载歌载舞地朝前方走去，道路两旁的人们笑容热烈地挥舞着双手。

　　空气中飘动着闪亮的彩带，到处都是乐声和人声。

　　我的脸上不知何时出现了笑容，眼神也变得明亮，看着各色人种的方队擦肩而过，他们明媚的笑意和世界缤纷的色彩齐齐涌入我的双眼。

　　灿烂的阳光纷纷照在身上，好暖和啊。

　　我牵起旁边妈妈的手，和她相视而笑。

　　这个世界此刻尽情地闪耀，但下一刻，一切的色彩和声音都宛若一盏炽热的灯泡，所有的东西都像关灯似的在一瞬间全部熄灭。

　　开关被拨动。

　　所有的东西都消失了。

　　我的手里握的是刀柄，周围的浑浊吵闹涌向我，红色的顶棚缝隙间投下一丝亮光，触目所及的世界洋溢着压抑的暗红色。

　　我想起来了。

　　这才是现实。

　　那个温和的遥远的另一个世界才是梦境。

　　我轻轻笑了。

　　我的笑容只持续了一秒钟，仅仅只有嘴角拉动一瞬，之后继续保持着麻木刻板的神色。

　　案板上放着一颗硕大的肮脏猪头。

　　我举起杀猪刀，啪，啪，啪，跺砍着大猪头。

　　腥臭从猪头上源源不断发散出来，熏得我想要呕吐，但我手上没停，杀猪刀依然一下一下跺砍，锋利无比的刀子把猪头劈成两块，又劈成四块，最后剁成一案板的碎块。

　　我想起来了。

　　妈妈跟爸爸关系很好，他们在生活中互相扶持，现实中的妈妈怎么可能孤身一人前往异国他乡？

　　我想起妈妈温暖的手，想起小时候她为我做好吃的饭菜，想起她为我流泪的紧张模样。

　　啪！啪！啪！

　　猪头被跺得稀巴烂。

　　我没有表情的脸上落下两行热泪，视线在水光中逐渐模糊。

　　眼前是一个深红的，朦胧又冰冷的世界。

　　（本故事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