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晚来风急不须归   宁萧的 ...

  •   宁萧的肩伤好得快。
      苍梧阁的止血散是上品,加上他本就是剑修体质,皮肉伤两日便能结痂。只是那道伤口的位置有些碍事,偏偏在右肩外侧,穿脱衣袍时总会扯到,每扯一次便是一阵酸麻。
      他没当回事,练剑的人谁身上没几道旧伤。
      但第二日清晨,他在枕边发现了一个小瓷瓶。
      白瓷,无纹,瓶口以蜡封住。瓶身微凉,握在手里有极淡的灵力流转——是丹药无疑。
      宁萧拿着瓷瓶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没看出是何人所赠。瓶上无字无款,连苍梧阁的标印都没有。他拔开蜡封闻了闻,一股清苦的药香扑鼻而来,混着一点极幽微的海盐气息。
      海盐?
      这味道他好像在哪里闻过。
      想了半天想不起来,干脆不想了,倒了一粒药丸出来。那药丸通体碧蓝,只有米粒大小,入口即化,凉意沿着喉管一路滑下去,右肩那点酸麻感竟随之消散了大半。
      好药。
      比苍梧阁的止血散还管用。
      宁萧把瓷瓶揣进怀里,出门去找柳惊风。
      "师姐,这药你放我枕边的?"
      柳惊风看了一眼瓷瓶,摇头:"不是,我自己的伤还没好利索呢,哪有药给你。"
      "那是谁?"
      "你问问你那些新朋友呗,"柳惊风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清澜山的,苍梧阁的,你不是都挺熟的?"
      宁萧想了想,先去找了苍梧阁的弟子,人家说这药不是他们阁出的,碧蓝色的丹丸不是苍梧阁的制式。又去问沈玉楼,沈玉楼看了一眼,笑而不答,只说了句"收着吧,别浪费"。
      宁萧站在原地愣了半晌。
      沈玉楼不说是谁给的,但也没说不知道。这态度很微妙——知道,但不方便说。
      不方便说……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白瓷瓶,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瓶身。那一点微凉的海盐气息又浮上来,若有若无,像某个人身上的味道。
      白衣。白发。深海一样的蓝眸。
      海盐。
      宁萧忽然想起来了。
      比试那天,尤黎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衣角掠过他手背,带起的那一丝凉意里,就有这种味道。
      不是花香,不是草木香,是一种更远的、更冷的、来自极深之处的气息——像海。
      他攥紧了瓷瓶。
      没有证据,甚至没有一句话可以印证,但他就是知道。
      是尤黎。
      他送了药来,却连一个字都不留。
      宁萧把瓷瓶小心地揣回怀里,贴着胸口的位置。
      那一点凉意隔着衣料渗进来,不刺骨,只是微凉,像河水漫过脚踝。
      他去找尤黎了。
      这一次不是在河边,而是在清澜山的营帐外。
      清澜山的营帐设在汝溪河北岸的高地上,与汝溪河的住处隔了半条河。宁萧绕了好大一圈才找到,到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得很高了。
      帐外的守山弟子认得他——毕竟论剑大会上出了风头,又跟沈玉楼打过一场,算是个"名人"了。
      "宁师弟找谁?"
      "找尤师兄。"
      守山弟子对视一眼,神色微妙。
      "尤师兄在闭关,不便打扰。"
      "哦,"宁萧想了想,"那他什么时候出来?"
      "这……不好说。尤师兄闭关向来没有定时。"
      宁萧站在帐外,看着那顶素白的营帐,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不进去了,"他说,"麻烦帮我跟尤师兄说一声——药我收到了,谢谢他。"
      守山弟子愣了一下。
      "尤师兄没送药——"
      "就是他送的,"宁萧语气笃定,仿佛在陈述一个天底下最明白的事实,"你帮我说一声就行。"
      说完他转身走了,脚步轻快,跟来时一样。
      守山弟子面面相觑,最终还是进去通报了。
      半晌,帐内传来一个清冽的声音:
      "知道了。"
      只有三个字,听不出什么情绪。
      但守山弟子退出来的时候,总觉得那三个字比尤师兄平日说话的语气——
      软了一点。
      宁萧没有等到尤黎出关。
      但他等到了沈玉楼。
      傍晚时分,沈玉楼找到他,递了一封信。
      "尤师兄让我转交的。"
      宁萧接过来,展开一看。
      信纸上只有一行字,笔迹清隽,力透纸背:
      "药三日一粒,不可多服。"
      没了。
      连落款都没有。
      宁萧盯着那七个字看了好一会儿,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旁人看来,这不过是一句冷冰冰的用药叮嘱,跟大夫开方子没什么区别。但宁萧看到的不是字面意思,他看到的是——
      这个人,连送药都不敢当面给,只能趁他睡着时悄悄放在枕边;连传个话都要绕一道弯,让师弟代劳;好不容易写了封信,也只敢写七个字,多一个都不敢。
      他在怕什么呢?
      怕被发现自己关心他?
      宁萧把信纸折好,揣进了那个贴着胸口的位置,和白瓷瓶放在一起。
      "沈师兄,"他忽然问,"尤师兄闭关要多久?"
      "论剑大会结束之前应该会出关,"沈玉楼说,"还有三日。"
      "三日……"宁萧喃喃,"那我等他。"
      沈玉楼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宁师弟,"他犹豫了一下,"你——对尤师兄……"
      "什么?"
      沈玉楼摇了摇头,把那个问题咽了回去。
      有些事,现在问没有意义。种子刚落进土里,别急着看它发芽。
      "没什么,"他笑了笑,"三日后的论剑决赛,好好打。"
      "那必须的!"
      三日后的论剑决赛,宁萧对上了渡厄寺的慧明和尚。
      慧明修的是金刚伏魔功,一身铜皮铁骨,宁萧的剑刺上去叮叮当当响,跟敲木鱼似的。最后他灵机一动,以"听水十二式"中的回旋一式,借力打力,将慧明旋转着送出了比试台。
      全场哄笑,慧明落地后双手合十,念了句"阿弥陀佛施主好剑法",然后一脸坦然地走了——佛修就是这点好,输赢看得淡。
      宁萧赢了论剑大会的魁首。
      这是汝溪河近三十年来头一回拿第一,谢长庚乐得核桃都不盘了,拉着宁萧在庆功宴上灌了三杯酒。柳惊风难得地没损他,只是笑着说了一句"不错"。
      庆功宴设在汝溪河边的空地上,五大宗门同庆,酒菜管够。弟子们闹闹哄哄地拼桌喝酒,剑修和佛修比谁酒量大,丹修和术修比谁讲的故事离奇,连一向矜持的清澜山弟子都多喝了两杯。
      宁萧端着酒杯在人群中穿梭,喝了不少,脸上红扑扑的。他一边跟人碰杯,一边下意识地往清澜山那桌看。
      尤黎不在。
      沈玉楼在,清澜山的几个弟子也在,唯独尤黎的位置是空的。
      宁萧放下酒杯,走过去。
      "沈师兄,尤师兄呢?"
      沈玉楼抬头看他,目光带着三分醉意。
      "师兄说……头疼,先回去了。"
      头疼?
      化神期修士会头疼?
      宁萧眉头微皱,端起沈玉楼面前的酒杯灌了一口,然后把杯子往桌上一放。
      "我去看看他。"
      沈玉楼没有拦他。
      清澜山的营帐内很安静。
      宁萧掀帘进去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尤黎。
      他坐在帐中一方蒲团上,背对着帐门,白发垂在身后,像一匹未裁的素缎。面前的矮几上放着一盏灯,灯火幽微,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帐内没有点熏香,但那股海盐般的清冽气息仍在,淡淡的,若有若无。
      宁萧的脚步骤然放轻了。
      他走过去,在尤黎身后三步处停下。
      "尤师兄?"
      尤黎没有回头。
      "……你怎么来了。"
      不是疑问句。没有问号,尾音也没扬起来。只是一个很平的陈述,像是早就知道他会来。
      "庆功宴你不去,"宁萧绕到他面前,蹲下身来,仰头看他,"我来看看你。"
      尤黎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不必。"
      宁萧没有走。
      他蹲在那里,歪着头看尤黎。灯火将尤黎的侧脸照得明暗分明,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蓝眸在暗处显得更深,像一口望不见底的井。
      "你真头疼?"宁萧问。
      "嗯。"
      "我看看?"
      "不用。"
      宁萧没理他,伸手就去探他的额头。
      指尖触到皮肤的瞬间,尤黎整个人僵住了。
      那僵和之前几次不同——不是惊,不是躲,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几乎可以称之为"溃"的反应。他的肩背绷如弓弦,呼吸停了一拍,蓝眸骤然收紧,瞳孔缩成一线。
      宁萧的手指停在他的额角,指腹下的皮肤微凉,比常人温度低些。
      "有点凉,"他说,语气自然得像在摸自己的剑,"不像发烧。哪疼?"
      尤黎没有回答。
      他只是僵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被突然触碰的玉像,不知道该碎裂还是该活下去。
      宁萧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应,便自顾自地把手指从额角移到了太阳穴,轻轻按了按。
      "这里?"
      尤黎的呼吸乱了。
      非常短促的一乱,短到几乎不存在,但宁萧离得太近了——近到能感觉到他睫毛扇动时带起的微弱气流。
      "宁萧。"
      尤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调,带着一种紧绷到极处的克制。
      "你别——"
      "别什么?"宁萧的手指还在他太阳穴上轻轻揉着,力道不重,跟汝溪河边那些老婆婆给孙儿揉脑袋似的,"我师父说头疼揉揉就好了,你信不信?"
      这话胡扯得离谱。谢长庚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但宁萧说得一本正经,仿佛这是修仙界公认的治疗头疼之法。
      尤黎没有反驳。
      他没有推开宁萧的手,也没有再说什么"不必"。
      他只是闭上了眼睛。
      睫毛在微微颤抖。
      宁萧看见他闭眼的那一刻,忽然觉得心里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不是疼,是软。
      很奇怪的软。像踩在雪上,脚下松松的,不知道下一脚会踩多深,但就是想继续走下去。
      他继续揉着尤黎的太阳穴,动作慢而轻,像在安抚一只不让人靠近的猫。
      过了很久——也许是几息,也许是半盏茶——尤黎的肩背慢慢松了下来。
      那种绷如弓弦的紧一点一点地卸掉,像冰在温水里慢慢融化。他的呼吸变得平稳了些,眉心的蹙结也松开了一点。
      宁萧看着他的眉眼渐渐舒展,心里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满足感。
      "好点没?"
      尤黎睁开眼睛。
      那双蓝眸在灯火下褪去了深海的幽暗,变成一种很浅很浅的蓝,像被阳光照透的薄冰。
      "……嗯。"
      宁萧笑了。
      "那就好。"
      他收回了手,在蒲团旁边坐下来,和尤黎并肩,两个膝盖几乎挨在一起。
      帐内很安静,只有灯花偶尔爆一下的细响,和帐外远远传来的庆功宴喧嚣。
      "你不去喝酒?"尤黎问。
      "喝够了,"宁萧说,"在这儿坐会儿。"
      尤黎没有赶他走。
      两个人就这样并肩坐着,各看各的方向——宁萧看帐门,尤黎看灯火,谁也不看谁。
      但宁萧知道,尤黎的呼吸节奏变了。
      比他来之前慢了一点,长了一点,像一条绷紧的弦终于有人帮它松了松。
      他又想起了沈玉楼说的话——
      "他一个人太久了,久到连'好'字都说不出口,只会说'随你'。"
      那今晚这个"嗯"呢?
      算不算"好"?
      宁萧想着想着,嘴角的弧度又弯了一点。
      帐外,庆功宴的灯火与歌声彻夜未歇。
      帐内,一盏孤灯,两个人,不言不语。
      可谁也没觉得该说点什么。
      有些时候,坐在一起就够了。
      夜深了。
      宁萧不知什么时候靠着帐柱睡着了。
      他睡着了也不老实,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沉,最后歪到了一侧——正巧歪在尤黎的肩上。
      白发蹭到了他的脸颊,凉丝丝的,像雪。
      尤黎的身体又僵了一瞬。
      但这一次,他没有退缩。
      他只是坐着,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到最轻,像是怕惊动了肩上那个沉甸甸的重量。
      灯火渐渐暗了。
      帐外的喧嚣也远了。
      尤黎偏过头,极轻极轻地看了一眼肩上的人。
      宁萧睡得很沉,眉眼舒展,嘴角还挂着一丝没散尽的笑意。呼吸均匀而温热,一下一下地拂过尤黎的颈侧。
      尤黎看了他很久。
      久到灯花灭了,久到月光从帐帘的缝隙里探进来,在地上铺了一道银白。
      他抬起手,指尖悬在宁萧的发顶上方,停了很久。
      最终没有落下去。
      手指收回来,蜷进袖中,握成了拳。
      "宁萧。"
      他轻声说这个名字。
      声音低到连帐外的风都听不见,只有那两个字在寂静中微微发颤。
      像一声叹息,又像一句永远说不出口的——
      他没让那个字成形。
      月光移了移,照在他的蓝眸上,映出一点湿润的光。
      然后他闭上了眼。
      肩上的重量还在,温热的,真实的。
      这是他近百年来,最不想失去的一个夜晚。
      而他连睁开眼说一句"我在"都不敢。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