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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折多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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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天。
从康定出发。
今天——要翻折多山。
海拔从两千五百米到四千二百九十八米。
"四千二百九十八。"裴歌看了看手机上的地图。
"嗯。"成淮说。
"比康定——高了一千八百米。"
"嗯。"
"一天——"裴歌说,"升一千八百米?"
"嗯。"成淮说,"318就是这样的。"
裴歌看了看窗外。
窗外的山——比康定还高。
"高反——"他说,"会严重吗?"
"不知道。"成淮说,"看人。"
"你呢?"
"我也不知道。"成淮说,"第一次。"
裴歌笑了一下。
"那——"他说,"我们一起看看。"
路开始爬。
弯。
一个弯。又一个弯。又一个弯。
康定的弯是"拐"的。折多山的弯——是"盘"的。
从山脚往上看——路像一条蛇,盘在山腰上。一圈一圈的。
"像螺旋楼梯。"裴歌说。
"嗯。"成淮说。
海拔在升。
三千米。
三千一百米。
三千二百米。
裴歌的耳朵又开始堵了。
他咽了一下口水。好一点。
然后——又开始堵了。
"成淮。"
"嗯?"
"我——"他说,"有点喘。"
成淮看了看他。
裴歌的呼吸——比平时快。
"开窗。"成淮说。
他开了一条缝。
冷风灌进来了。
很冷。
比康定还冷。
"几度?"裴歌问。
成淮看了看车外的温度计。
"八度。"
"八度——"裴歌说,"康定是十五度。"
"嗯。"
"又降了七度。"
"嗯。"
裴歌裹了裹外套。
海拔三千五百米。
裴歌开始觉得头疼。
不是那种隐隐的疼。是——太阳穴那一块,一跳一跳的疼。
"头疼了?"成淮问。
"嗯。"
"氧气瓶——"
"等一下。"裴歌说。
他闭上眼睛。深呼吸。
一下。两下。三下。
"好一点了。"
成淮看着他。
"你——"成淮说,"不要硬撑。"
"没有硬撑。"裴歌说,"真的——好一点了。"
他睁开眼睛。
"我们——"他说,"走到哪里了?"
成淮看了看导航。
"三千七百米。"
"还有——"
"还有五百米。到垭口。"
"嗯。"
裴歌靠在座椅上。
他看着窗外的山。
山——很高。比他们高很多。
"成淮。"
"嗯?"
"这个山——"裴歌说,"以前——有海吗?"
"海?"
"嗯。"裴歌说,"喜马拉雅山——以前是海。"
"嗯。"成淮说,"地质学上——是。"
"所以——"裴歌说,"我们现在——是在海底?"
成淮想了一下。
"理论上——"他说,"是。"
裴歌笑了一下。
"我们在海底——开车。"
"嗯。"
"海底的山——"裴歌说,"变成了最高的山。"
"嗯。"
"所以——"裴歌说,"高和低——没有区别。"
成淮看着他。
"什么意思?"
"就是——"裴歌说,"海是低的。山是高的。但——"
他想了想。
"但——"他说,"海和山——以前是同一个地方。"
"嗯。"
"所以——"裴歌说,"高和低——只是时间的问题。"
成淮没有说话。
他看着裴歌。
裴歌闭上了眼睛。
"我——"他说,"睡一会儿。"
"好。"成淮说。
海拔四千二百九十八米。
折多山垭口。
成淮把车停了下来。
裴歌——还没有醒。
他的呼吸——很浅。很快。
"裴歌。"成淮说。
裴歌没有反应。
"裴歌。"
裴歌动了一下。
他睁开眼睛。
"到了?"
"到了。"成淮说。
裴歌看了看窗外。
窗外——
"——"
他没有说话。
他打开了车门。
冷空气灌进来了。
很冷。风很大。
裴歌下了车。
他站在垭口。
眼前——
山。
很多山。
雪山。
白色的。在阳光下——发着光。
"——"
他看着。
风——很大。吹得他头发乱了。
他头上——银簪。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成淮。"
"嗯?"
"好——"裴歌说,"好高。"
"嗯。"
"比——"裴歌说,"比加勒高。比厦门高。比长沙高。比凤凰高。比苗寨高。比成都高。"
"嗯。"
"这是——"裴歌说,"最高的。"
"嗯。"
他看着雪山。
风——从雪山那边吹过来。很冷。但有味道。
"什么味道?"裴歌说。
成淮闻了一下。
"雪。"他说,"雪的味道。"
"嗯。"裴歌说,"还有——"
他吸了一口气。
"还有——干净的味道。"
"嗯。"
垭口上——有经幡。
五色的。蓝。白。红。绿。黄。
它们在风里——飘。
"哗——哗——哗——"
声音很大。
"那是什么?"裴歌问。
"经幡。"成淮说,"藏族的。上面有经文。风每吹一次——就是念一次经。"
裴歌看着经幡。
"所以——"他说,"风——在念经。"
"嗯。"
"风——"裴歌说,"也是有声音的。"
"嗯。"
"折多山的风——"裴歌说,"是'唵嘛呢叭咪吽'。"
成淮看着他。
"你会念?"
"不会。"裴歌笑了,"但我——听出来了。"
他看着经幡。
经幡在风里——一直在飘。
"哗——哗——哗——"
"成淮。"
"嗯?"
"折多山——"裴歌说,"是'风'的声音。"
"嗯。"
"记下来了。"
垭口上——还有一个玛尼堆。
石头堆的。很大的石头堆。上面也刻着经文。
裴歌走了过去。
他看了看石头。
石头——很多。一块叠一块。
"这是——"他说,"许愿的?"
"嗯。"成淮说,"每放一块石头——就是一个愿望。"
裴歌看了看。
他弯下腰。
捡起了一块小石头。
他看了看。
然后他放到了玛尼堆上。
"许了什么愿?"成淮问。
裴歌看着他。
"没有许愿。"他说。
"没有?"
"嗯。"裴歌说,"我没有愿望。"
"为什么?"
"因为——"裴歌说,"我在这里。"
他看了看成淮。
"你在这里。"他说,"所以——不需要许愿。"
成淮看着他。
然后他笑了。
裴歌看着他。
"你——"裴歌说,"你真的很过分。"
成淮愣了一下。
然后他也笑了。
暗号。
第十一次了。
这一次——
意思是"谢谢你陪我翻过去"。
在垭口待了十分钟。
然后他们回到了车上。
"下山。"成淮说。
"嗯。"裴歌说。
车开始往山下走。
折多山的另一边——和西边不一样。
西边是四川盆地。是田。是平原。
东边——
是高原。
是草原。
是雪山。
裴歌看着窗外。
"不一样。"他说。
"什么?"
"山。"裴歌说,"这边的山——是'开'的。"
"开?"
"嗯。"裴歌说,"那边的山——是'聚'的。这边的山——是'散'的。"
成淮看了看。
确实。
折多山以西——山不再是挤在一起的。它们散开了。一座一座的。之间有草原。有河。有牦牛。
"牦牛。"裴歌说。
窗外——有几头牦牛在吃草。
黑色的。毛很长。
"好大。"裴歌说。
"嗯。"
"比——"裴歌说,"比斯里兰卡的大象——还大。"
"嗯。"
"牦牛——"裴歌说,"是高原的。"
"嗯。"
"它们在高原上——"裴歌说,"不怕高。"
"嗯。"
"因为它们——"裴歌说,"习惯了。"
成淮看着他。
"你——"成淮说,"也在习惯。"
"嗯。"裴歌说,"我也在习惯。"
下山。
海拔在降。
四千二百米。四千米。三千八百米。三千六百米。
裴歌的头——不那么疼了。
"好点了?"成淮问。
"嗯。"裴歌说,"下山——就好了。"
"嗯。"
"高反——"裴歌说,"就像爬山。上去的时候——累。下来的时候——轻松。"
"嗯。"
"所以——"裴歌说,"翻过折多山——就不怕了。"
"嗯。"
他们到了一个地方。
导航上——叫"新都桥"。
海拔三千三百米。
成淮把车停了下来。
"休息一下。"他说。
"嗯。"
他们下了车。
新都桥——
裴歌看了看四周。
"好——"他说,"好看。"
草原。
雪山。
河。
树。
阳光。
"光影——"裴歌说,"好好看。"
确实。
阳光——不是直射的。是从雪山那边——斜着照过来的。
照在草原上。照在树上。照在河上。
每一样东西——都有影子。
影子——很长。很清晰。
"摄影天堂——"成淮说,"就是这里。"
"嗯。"裴歌说,"我知道为什么了。"
"为什么?"
"因为——"裴歌说,"这里的光——"
他看了看。
"光——是'慢'的。"
"慢?"
"嗯。"裴歌说,"别的地方的光——是快的。加勒的光——快。因为靠海。厦门的光——快。因为城市。"
"嗯。"
"但这里——"裴歌说,"光——是慢的。"
"为什么?"
"因为——"裴歌说,"山挡住了。光要绕过来。要穿过云。要穿过雪。要穿过——"
他想了想。
"要穿过——很远。"
成淮看着他。
"你——"成淮说,"看光——也能看出来。"
"嗯。"裴歌说,"我是——听声音的人。"
"嗯。"
"但——"裴歌说,"有时候——也看。"
他看着阳光。
阳光——在草地上。一点一点地移。
"成淮。"
"嗯?"
"新都桥——"裴歌说,"是什么声音?"
成淮想了一下。
"安静。"他说。
"安静?"
"嗯。"成淮说,"这里——很安静。"
裴歌听了一下。
"嗯。"他说,"是安静。"
"但不是——"成淮说,"那种没有声音的安静。"
"嗯。"裴歌说,"是有声音的安静。"
"什么声音?"
裴歌想了一下。
"风。"他说,"很远的风。"
"嗯。"
"还有——"裴歌说,"牛吃草的声音。"
成淮看了看。
远处——有几头牦牛。
它们在吃草。
"咔嚓——咔嚓——"
很轻的声音。
"嗯。"成淮说。
"还有——"裴歌说,"河的声音。"
远处——有一条河。
河水——不急。
"哗——哗——"
很慢。
"嗯。"成淮说。
"所以——"裴歌说,"新都桥——是'安静'的声音。"
"嗯。"
"记下来了。"
在新都桥待了两个小时。
然后继续走。
"接下来——"成淮看了看地图,"是理塘。"
"理塘——"
"海拔四千。"
"又高了。"
"嗯。"成淮说,"但——"
他看了看裴歌。
"你——"他说,"还好吗?"
裴歌想了想。
"还好。"他说。
"真的?"
"嗯。"裴歌说,"折多山——是最难的。翻过去了——就不怕了。"
"嗯。"
"而且——"裴歌说,"有你在。"
成淮看着他。
"有我在——"他说,"就不怕了?"
"嗯。"裴歌说。
他看着窗外的雪山。
"因为——"他说,"我在。"
成淮看着他。
裴歌没有解释。
成淮也没有再问。
他伸出手。握住了裴歌的手。
裴歌握回来了。
他们继续走。
沿着318。往西。
往更高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