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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水鬼拦路 ...

  •   楼内阴风彻底散尽,积滞数十年的阴戾与悲苦随亡魂一同远去,连空气里弥漫的潮湿霉味,都淡了许多。

      南灵越缓了许久,四肢百骸的酸软稍稍褪去,周身萦绕的无形力道也随之慢慢松脱,重归虚空沉寂,只余下血脉里温凉的牵绊,久久不散。

      他抬手抚了抚颈间依旧余温未消的黑曜石吊坠,眸色柔和。方才那半分破眠的气息淡去,想来那人又退回了暗处蛰伏,只是这一回,再无彻底沉眠的隔绝。

      “南先生,你还好吧?”张扬关切的声音将南灵越唤回,他轻轻摇头,缓了口气,朝二人示意:
      “我没事。”

      “刚才看你身子晃了一下,可把我们吓惨了。”

      林晓也紧随其后,小心翼翼打量着周遭,昔日令人毛骨悚然的楼道,此刻竟只剩老旧楼宇该有的沉寂,积水慢慢退去,空气中再无刺骨寒意。

      “无妨。”南灵越收回目光,声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轻哑,“阵法已破,亡魂得渡,这里不会再有危险了。”

      三人收拾妥当,沿着狭长的楼道缓步走向楼门。一路行来,墙体上的裂痕静静凝固,那些此起彼伏的抓挠声、呜咽声彻底销声匿迹,整栋哑巴楼像是卸下了背负三十年的沉重枷锁,归于寻常老旧民居的模样。

      直播间的弹幕依旧滚动不停,满是感慨与庆幸,镜头随着脚步一路向前,将重归安宁的楼道景象一一收录。

      行至一楼单元门口,老旧的木门虚掩着,门外是傍晚昏黄的天光,晚风卷着街边草木的气息吹进来,驱散了楼内最后一点阴闷。

      刚踏出门槛,一道佝偻的身影便倚在院墙根下,慢悠悠晃着手里的蒲扇。

      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衫,眉眼褶皱深重,脊背微微弓起,看着便是在此居住多年的本地住户。他目光平和,慢悠悠抬眼看向走出来的三人,脸上没有半分讶异,仿佛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几位后生,可算出来了。”老人开口,嗓音沙哑苍老,语速不疾不徐,十足的寻常老者姿态。

      张扬愣了愣,上前半步拱手:“大爷,您一直在这里?我们方才在楼里……”

      “我在这守了大半辈子喽。”老者摆了摆蒲扇,目光掠过身后黑漆漆的楼门,眼底藏着一丝旁人读不懂的幽深,嘴上却只是家常口吻,“这楼啊,荒了许多年,内里不清净。如今看着是安稳了,但终究积了几十年的旧因果。”

      林晓下意识攥紧衣袖,小声问道:“大爷,您是想说,这里还不能久留吗?”

      老人摇头,慢慢站起来,拐杖在地上笃笃地敲了几下,浑浊的目光在南灵越身上多停留片刻,

      “后生,这楼今日得安,多亏了你们。”他执起南灵越的手腕,掌心温热,满含深意地拍了拍他的手背,“守心也好,渡魂也罢,世事自有命定。凶楼今日得安,只是因果未尽。后生们,还是尽快离开为好。”

      他语气放缓,添了几分真切的叮嘱:“小伙子,你心善,本事也高,今日算是了结了一桩陈年旧账。只是阴阳路难行,往后凡事多顾着自己,莫要再这般拼命耗损自身了。”

      南灵越垂下眼,应了一声:“多谢指点。”

      老者点点头,一手拄着拐杖,另一手重新晃起蒲扇,佝偻着身子慢悠悠往远处走去。

      “大爷慢走。”张扬再次拱手相送,看着那老人走远,才回过头看向南灵越,“南先生,大爷方才说的……”

      南灵越却已经盯着那老人背影,出神了半晌,闻言回过神,淡淡笑了笑:“老人家或许是个高人。”

      他见二人不解,便也不多解释,只轻轻摇头:“事情已经解决,该回家了。”
      张扬也不多追问,待南灵越先出了门,又招呼林晓往外走。
      夜色已起,天光朦胧,顺着街道一路往停车处走回去,三人都比来时轻松许多。
      南灵越走在最后,脚步不紧不慢,时不时低头,目光落在腕间被那老者握住的地方,指间余温犹在。
      是了,在那楼内,他分明能感受到,那人的气息就在近旁。
      是出现了一瞬,还是始终相伴?

      路过街角斑驳的梧桐,树叶带着秋夜微凉的气息扫过脸颊,他顿住脚步,半敛的瞳仁里似有流光闪过,起起落落,最后归于平静。
      他又听见了那人轻柔至极的低语
      “别担心。”
      南灵越莞尔,仰头望进漫天星光,轻轻抬起手,指尖隔空点了点,低喃回应:“我知道。”

      三人行至车旁,一路再无异常。

      张扬打开车门,待南灵越坐进后座,又上车系好安全带,才发动车子,一边逐一查看后视镜,小心驶出寂静的老街。

      车内沉默半晌,林晓实在按捺不住好奇,几次偷偷往后视镜里瞄,终于小心翼翼开口:

      “南先生,咱们这就……没事了吗?”
      南灵越神色比来时放松许多,闻言勾了勾唇角:“对。不会再有事了。”

      林晓长舒口气,紧绷的神经彻底松弛下来,半趴在椅背上,眉眼都是笑意,感慨连连:

      “今天可太惊险了,幸亏有南先生在。咱们竟然真的把那凶楼给解决了。我从小到大,可从没见过那么邪门的地方,居然被咱们轻易破了。”

      张扬也忍不住跟着笑起来:“真得好好谢谢南先生。今晚要不是有你在,我们怕是没命走出来了。”
      南灵越淡淡轻笑,没有接话,目光落向窗外渐行渐远的灯火,静了一瞬,才开口:“不客气。这是我应该做的。”

      夜色将车内的交谈尽数掩在昏黄之中,只余三人低低的笑声,一路顺畅地驶离老街。
      过了四十分钟,车子开上国道,城市灯火渐远。
      南灵越侧首望向窗外,稀薄的夜风拂过眉眼,他弯起唇角,闭眼仰头,将呼吸深深纳进那沁凉的气息。

      晚风卷着旷野的凉意透过车窗缝隙钻进来,驱散了车厢里残存的暖意。国道两侧没有街市灯火,只有连片的浓黑树影沿路铺展,路灯光线昏沉,一道道掠过车窗,在地板、座椅上投下明暗交错的碎影。

      车速平稳,轮胎碾过路面,发出单调又规律的声响。张扬专心握着方向盘,目光紧盯前方路况,林晓连日紧绷,此刻倦意翻涌,靠着副驾驶椅背微微合眼,呼吸渐渐变得绵长。

      车厢里静了下来。

      南灵越倚在后座,双目轻阖,周身松弛,连日鏖战带来的疲惫还缠在四肢百骸里。

      耳边听着均匀的轮胎声,他抬手搭到心口,指尖轻轻触着领口处隐隐的温热。仿佛能听见那人的轻叹,带着缕笑意,低沉轻缓,伴着车声和风一同没入夜色。

      不知行驶了多久,原本平直开阔的国道,周遭忽然安静得反常。虫鸣、风声、远处隐约的车流声响尽数消失,连车轮摩擦地面的动静都像是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去大半。车内的空调出风口依旧送出冷风,却吹不散周遭陡然弥漫开的阴冷湿气。

      林晓先是无意识地蹙了蹙眉,缓缓睁开眼,揉着胳膊小声嘟囔:“怎么忽然这么冷……这荒郊野外的,风也太凉了。”

      话音刚落,她眼角余光无意间扫过后车窗,整个人猛地一僵,后背瞬间泛起一层细密的寒意。

      后车窗的玻璃映着后方漆黑的路面,空空荡荡,本不该有任何东西。

      可此刻,车尾后方十余米处,一道女子身影正浮在路面上,缓缓相随。

      她浑身湿透,长发散乱地垂落,死死贴在青白的脸颊与肩头,衣裙不断往下淌着水渍,在干燥的路面晕开一圈圈深色水痕。身形飘离地面半寸,步履虚浮,整个人像从深水底爬出来一般,正是游荡在野外水域附近的水鬼。

      影子忽明忽暗,湿漉漉的发丝遮去大半眉眼,只露出一片毫无血色的下颌,周遭萦绕的水汽阴气,浓得化不开。

      林晓颤着嘴唇,下意识伸手指向后视镜,正想出声提醒张扬,突然感到手腕被紧紧握住。

      南灵越一直阖着眼,此刻睁开眼,瞳中并无惊讶,眼底沉着幽静的光。

      荒郊临近低洼水泽,果然撞上了游荡的水鬼。

      察觉到林晓的僵硬,他反手在她腕上轻拍两下,并不看向后窗,只温和地安抚:“别怕。”
      林晓瞬间安下心来,有南灵越在,自然不会有事。
      她紧绷的脊背放松,悄悄侧首,透过后车窗玻璃,目不转睛地盯着那道飘浮的身影。

      那水鬼像是察觉到车内的视线,飘忽的身影骤然停住。

      她慢慢、慢慢地抬起头。

      散乱的湿发勉强分开几道缝隙,露出一张年轻女子的脸。皮肉泡得微微发胀,肤色是死人特有的惨白,双瞳空洞无神,没有半点焦距,只剩化不开的幽怨与戾气,直勾勾地锁定车厢里的人。那视线冷得像深潭寒冰,一撞上,便仿佛有无数冰冷水草缠上四肢,窒息感铺天盖地袭来。

      林晓吓得心脏狠狠一缩,慌忙闭上眼,死死埋着头,连呼吸都不敢大声。寒意顺着脊椎一路窜上头顶,耳边仿佛响起水下汩汩的冒泡声,还有女子若有若无的呜咽,细弱、凄楚,又透着蚀骨的怨毒。

      车厢内陷入死寂,只剩下车轮沉闷的滚动声,在无边黑暗里反复回荡。那道湿淋淋的身影始终吊在车尾,不追不近,如同附骨之疽,安静地尾随。每一次车身颠簸,她飘晃的身形便跟着起伏,长发与滴水的衣摆摇曳不定,看着愈发阴森可怖。

      “继续开,别回头。”南灵越的声音在压抑的氛围里响起,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倦意,却依旧沉稳,“快到地界了,稳住心神。”

      林晓用力点头,紧紧攥着衣角,再也不敢去看后方。张扬握着方向盘的手早已沁出冷汗,他从后视镜里瞥见那道鬼影,大气不敢喘,脚下稳稳控着车速,只想尽快驶离这片荒郊。

      漫长的煎熬不知持续了多久,前方视野里终于透出一片暖黄灯火。高速收费站的轮廓渐渐清晰,往来车辆的鸣笛声、喧闹人声遥遥传来,人间厚重的阳气扑面而来,稍稍冲淡了车内的阴冷。

      车速缓缓放缓,张扬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动,哑着嗓子开口:“前面就是高速入口,人多车密,它应该不敢再跟了。”

      林晓试探着抬起头,小心翼翼往后窗瞥去。

      后方漆黑的国道上空空如也,那道滴水的身影彻底消失了,连路面上的水渍都不见踪影,仿佛方才那段惊悚的尾随,只是一场骇人幻梦。可空气中残留的淡淡水腥寒气,依旧提醒着众人,方才的一切真实发生过。

      她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脸上血色慢慢回转,转头看向后座的南灵越,勉强扯出一抹笑意,眼底还残留着未散的惊惧:“总算……安全了。”

      南灵越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腕,没说话,向后靠回椅背,眼底隐有倦色。

      林晓这才注意到,他眉心微微拢着,嘴唇略失血色,眉间隐隐有黑气泛出,脸色甚至比方才还要苍白几分。她担心地靠过去,手搭在他额上:“你怎么了?是不是刚才耗损太大?”

      南灵越睁开眼,本想安抚她,却突然看到什么,蹙起眉头。
      林晓印堂发黑,竟是将死之兆!

      他抿起唇,不想吓到她,只不动声色地往她脖颈间处看了一眼,衣领处的红绳赫然断成两截,残留的一段孤零零坠在胸前。

      难怪她气息紊乱,刚刚险些煞气入体。

      南灵越来不及多说,探手解开红绳,重新挂回她颈间,手法灵巧地打结。林晓感到微凉的手指触上肌肤,连着那温热内息一同钻入,脸上的寒意被驱散大半,心里的不安也去了大半。

      “没事了。”南灵越做完一切,抬眸对她一笑,苍白的面颊恢复些许血色,眼尾淡淡泛红。
      林晓原本还想细问,见他恢复了气色,也就放下心来。
      窗外的灯火与喧嚣越来越清晰,很快驶近收费站。张扬减缓车速,正要说“安全了”,瞳孔骤然一缩。

      前方十几米处,那道飘忽的身影再度出现,在车前路面上无声飘行,散着长发,低着头,湿淋淋的裙摆不时拖在地上,沿路留下一道深色水痕。
      半透明的皮肤泛着白青,湿漉漉的发丝间,一双空洞无神的眼缓缓抬起,毫无血色的下颌微微向上,露出隐在阴影里的半截嘴唇。
      那唇一张一合,若有若无地翕动,发出含混呢喃。

      “她……她还在跟着!”张扬满脸震惊,猛地一脚急刹车,车轮与地面摩擦发出尖锐的呲声。

      车身骤停,后方一辆大卡车紧急鸣笛,擦着车窗险险驶过。
      林晓一颗心再度悬到嗓子眼,屏住呼吸,望向窗外。

      那女子就近在眼前,相距不过数米,长发低垂遮住大半脸颊,只剩一双毫无生气的眼睛,遥遥凝视着车厢。身体微微前倾,似乎想要靠近,却又忌惮什么,始终不敢离得太近,只隔着玻璃窗,停在车前,无声地低唤。

      那声音太细弱,耳边风过,只能隐约听到含混的几个字:“帮我……救我……”

      林晓看得头皮发麻,甚至不敢眨眼。

      南灵越却眸色沉定,微微抬手,食指点在车窗上。指尖蕴着淡淡的气,在玻璃上划下一道无形线,阻住了那女鬼的脚步。她与车厢之间仿佛被一道看不见的屏障隔开,那女子虽不甘地挣扎,却始终无法靠近。

      终于,她慢慢后退。低垂着头,不舍又无奈地转身,缓缓融入夜色,向远方飘去。
      车前的水痕,也随着她的身影一同消失。
      紧绷的气氛一松,张扬惊魂未定地发动车子,驶过收费站。悬着的心这才放下,他狠狠踩油门,甩掉那身影,加速飞驰入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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