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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失踪的庸医 我这辈子最 ...

  •   我这辈子最讨厌两件事:一是没案子的闷热夏天,二是写回忆录。
      要不是看在那点微薄的面子上,我才懒得动笔。
      租界里最不缺的就是关于我的传说。至于写故事这种苦差事,温华随随便便写两笔,也比我一通乱敲强。
      但这次,我得亲自写。
      因为温华不见了。
      昨晚上海滩热得像个大蒸笼。我刚帮葛探长搞定那个军阀小老婆的珠宝走私案,心情不错,哼着小曲儿回了霞飞路贝当弄的公寓。
      刚进门,吴嫂提着点心篮子迎面撞上来。
      “霍先生,今儿回得早啊。”她胳膊上挎着篮子,里面飘出葱油鸡和冷火腿三明治的味儿,“温医生昨晚胃口差,我去搞了点鲜货,给他补补。”
      我心情大好,随手接过篮子:“他平时吃得跟饿死鬼投胎一样,你这篮子怕是不够塞牙缝。”
      “我去去就回。”吴嫂擦了擦汗,转身下了楼。
      我上了楼,屋子里静得发毛。
      夏天这鬼天气,富人跑路避暑,穷光蛋留在街上发疯。案子少,我闲得骨头缝里都长毛。
      我从琴盒里抽出小提琴,调弦,上松香。那根A弦受潮绷得紧,我一点点松着弦轴,脑子里全是新想的曲子。
      琴声刚顺,挂钟敲了六下。
      吴嫂上楼,探头:“温医生还没回?饭菜先端上来?”
      我摆摆手,示意她放桌上。
      六点半。
      七点。
      天黑透了,街上的煤气灯一盏盏亮起来。我站在窗边,盯着楼下的黄包车,没有温华的影子。
      他平时再忙,到点也会回来啃两口吴嫂的葱油鸡。我心底突然泛起一丝莫名的焦躁。
      “小威!”我推开窗子冲楼下喊。
      那野小子跟鬼一样从暗处钻出来。
      “去温医生的俱乐部看看!问问他什么时候滚回来!办成了给你两角大洋!”
      小威一溜烟跑了。
      我回到屋里,坐立不安。琴也不想拉了。温华说过,昨天那个叫陈斐的俱乐部职员今天要复诊。他那个病人,我看一眼就知道,药罐子熬不出什么好脸色。
      没过多久,楼下传来小威急促的脚步声。他没敲门就撞了进来,喘着粗气:
      “霍先生!温医生今天根本没去俱乐部!”
      两角大洋扔出去,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没去俱乐部?他要么还在诊所,要么出诊了。
      我开始在屋里转圈,像个找不到猎物的疯狗。吴嫂又上来了,看我一圈圈转悠,叹了口气:“我把饭菜拿下去热着吧。”
      “去吧。”我随口应着,心里那股无名火越烧越旺。
      温华是个死心眼的庸医,但他从不晚归不报备。又过了半小时,我彻底忍不了了。
      拿外套,下楼。
      街上倒是凉快,微风一吹,我没那么燥了。叼上烟斗,慢悠悠往派克弄的诊所走。我想着,要是抓到那家伙在诊所里打瞌睡,非得嘲笑他一整晚不可。
      刚转过街角,我脚步一顿。
      诊所门口,停着两辆巡捕房的黑皮车。
      雷探长正从门里走出来,眉头拧成了个死结。
      我烟斗都来不及收,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一把揪住他的领子:“出了什么事?!”
      雷探长吓了一跳,看清是我,脸色更难看了:“霍明?我们也不清楚。巡捕路过,发现诊所门大开着。里面没人,温医生不见了。”
      轰——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炸开一片白光。温华倒在血泊里?他那双温吞的眼睛再也睁不开?那具我习惯了的身躯凉透了躺在地板上?
      去他妈的!老子还没答应让他死!
      我一把推开雷探长,直接往里冲。他伸手想拦,被我一个侧身撞开。
      “让开!”我吼道,声音比我想象的还要沙哑。
      诊所里乱成一锅粥。
      病患椅子翻倒在地,地毯卷到了墙角,温华的病历本散落一地。这绝对不是温华干的!那家伙有强迫症,连棉签摆放的角度都要对齐,绝不可能把诊室搞成这副鬼样子!
      “谁动过现场?”我冷着脸扫视一圈。
      “没有!我们先到,发现没人就守着了。”雷探长跟进来,语气发虚。
      我走到医药箱前。锁是我当年送他的,没坏,是我亲手配的钥匙。我掏出开锁针,一挑,啪嗒,开了。
      雷探长在后面倒吸一口凉气:“霍明,你这是干嘛?”
      “看丢了什么。”我冷笑一声,扫视着药瓶,“要是图财,这箱子里最值钱的吗啡和大烟膏怎么还在?”
      少了什么?
      我的目光在药格上飞扫。镇定灵液少了两支,还有几管强心针。
      这不是入室抢劫。这是有人,或者有什么东西,逼得温华不得不带上急救药匆匆出门!
      我猛地转身扑向办公桌。
      抽屉全被拉出来了,纸张乱飞。我一把从废纸堆里抽出今天的日程本。
      最后一行,写着陈斐的名字。
      旁边只有一个潦草的字:迟。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迟?病人迟到了,还是温华迟到了?昨天温华说过,陈斐的药必须调整!
      就在这时,我闻到了一股味.
      从陈斐坐过的那片椅板上渗出来的。刺鼻的、腥的——不是血——像某种腐烂的草药混着硫磺,底子还有一股更深的、闷闷的霉腐。我凑近了闻,那股味浓得像有人把源头按在了木纹里。椅板表面有一小块发暗的印子,圆形,像什么东西在这里放过很久。
      陈斐每次来都坐这个位置,温华说过。他的病灶——不管那是什么——在这里留了印子。像磁铁过铁粉,像毒液浸木头,那东西把他身上某种看不见的污染渗进了诊所的骨头里。
      我指尖碰了碰那块暗印。皮肤上传来一阵极细微的、像蚂蚁爬一样的刺痛。
      我猛地缩手。搓了搓指尖。刺痛已经消失了,皮肤上看不出任何痕迹。
      但我记住了这个味道。
      “报告探长!”一个巡捕冲进来,“俱乐部说,没见过温医生。另外,有个叫陈斐的,今天也没去俱乐部!”
      “霍明,你大哥来了,在公寓等你,吴嫂急得不行……”另一个巡捕气喘吁吁地跑进来。
      “让霍铮那死胖子等着!”我根本没空搭理他们,转身就往外冲。
      温华,你个蠢货,你最好给我留着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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