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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鲛人的眼泪 哭过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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哭过一场,我感觉心情舒畅了许多。
“江生,你不用担心我。”在回房之前,我对江生说:“我只是……只是需要一个发泄的出口。现在发泄出来了,就好了。”
“嗯。”江生的目光里的忧伤未散,但也只是说了一句:“晚安。明天见。”
“好。”我说。
夜晚,我坐在板凳上,桌子上亮着一盏昏黄的小灯。我喜欢这样温暖中带着些冷寂的氛围。
今天是我来到这座海滨城市的第三天,也是我打算留给自己最后的时间。
但我与江生的意外重逢,打破了我的计划,也动摇了我的决心。
我不那么想死了。
此刻,我坐在画板前,感到前所未有的宁静。远处大海的呼吸,仿佛是这个城市在发出回荡。
我握着画笔,凝神专注在那未完的画作上。笔尖如平缓流淌的清水顺着我的想象一点点完整勾勒出他的形象。
他的眉毛、眼睛、鼻梁、嘴唇又分明鲜活了起来。
随着这副画的完成,我也重新找到了从前那个对画充满信心的自己,以及遗失在时光里的恋人。
等我从画里抽出来的时候,晨辉已经从地平线升起。
我搁下笔,拉开距离细细打量这张刚刚出炉的肖像画。
我明白,我永远不会将它公开展示,它原会是我的遗世之作,但现在,它是我失落与寻回、冲突与重合所产生的作品。
我起身倒了一杯水,望着远处树林的舞动、太阳逐渐露出头角,空气里流动着一丝芬芳,那是花园里的花散发出来的。
也许吧,一切都会过去,一切都会好起来。
但至少今日,一股重生的喜悦油然而生,我庆幸自己还活着。
我并不太困,吸完一根烟,我想趁着清晨这段还不太喧闹的时段,去海边走一走。
但其实,这座小城一天都很安静。
我刚关上房门,迎头就撞见了江生。
“起这么早?”江生笑着问。
“是啊……”我并没告诉他我熬了一晚上,只为了画他。
“去哪?”他问。
“海边。”我说。
“一起?”
我犹豫了一下,点头。
我们顺着之前那条小路向海边走去,进入那片松林后,我在中央停了下来。
上次就是在这儿,一颗干瘪的松果正好掉在我脚边,里面没有果仁。
我抬头看,树上大多都是青青的还未长成的鲜嫩果子。
而有一天,这些新生的也会像上一年的松果,成熟到尽头就是死亡,无论早晚,都会掉落。
他也驻足,顺着我的视线,他说:“上次你送我的那枚,我还保存着呢。”
我说:“可以还给我吗?”
“欸?不行。”他故作惊奇道:“这可是你给我的唯一纪念,我要收藏一辈子的。”
当时我并不太在意,但现在我却有些后悔轻率地给了他。
“怎么?你想要吗?”他问。
“还行吧,你替我好好保存。”我说。
我们继续往前走,海边的风有些大,一波一波的浪不断冲刷着沙滩。
突然,一阵温暖包裹了我,江生把他的外套脱下来搭在我肩上。
“这儿有点冷,你身体刚恢复,别再发烧了。”
我捏着外套衣领,注意不让它滑下去。
我们走到了坐过的那块岩石,我模糊地想起那天他给我讲的故事。鲛人的眼泪。
我知道这个传说,这也是为什么在那么多的沿海城市中,我选择了这里的原因。
当然,故事是虚构的,它只发生在想象里。但它很浪漫,我想浪漫地去死。
不过,我现在不想死了,但我还是觉得故事很浪漫。
我转头看了眼江生,江生也转头看着我,并且拉起我的手。那一刹那,我忽然想:浪漫的活着岂不是更好?
“那会儿,你坐在那里,脑海里在想什么?”江生指着那块岩石,语气平和地问。
“我在想,古往今来,海始终是海,沙滩也始终是沙滩。但我们,却不知更换了多少个时代,多少辈人。”我说:“其实我也算是在给自己编造‘死’的理由。”
“那你现在也这样想吗?”
“嗯。不过可能稍微有点不同。既然我们无法像天空和大海一样恒久存在,人类一生这么短促,那我何必还要急着去死呢?”我说。
“这样就对了。”他舒了口气,笑着说:“在永恒的法则面前,我们遇到的那些事根本算不上什么,过不了十年八年的就烟消云散了,谁还记得?你自己可能都忘了。”
“是吧?”但我注视着他,说:“可是有一件事我想一直记得。”
“什么?”他挑眉问。
“我爱你。”说完,我的呼吸都停滞了。
他也愣住了,瞪大了眼睛。
我的手心微微出汗,黏糊糊的,等待似乎太漫长了,一秒好像千万年。
他不言语,搞得我开始难受起来,我转身要跑开。
他一把拽住我的胳膊,然后不由分说地吻了上来。我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他一手拖着我的后脑勺,嘴唇微凉,他轻柔的动作下带着几分克制和隐忍。
很快,我也主动了起来。我抓住他的胳膊,仰起头回应着他。
中间,他突然停下来,紧紧搂住我,就像我是他的一件珍宝。他说:“我也是,我也爱你。”
我轻轻推开他,又亲了上去。
“亲爱的,快过来!”直到忽然插进来一个声音,我们才好像惊弓之鸟迅速分开了。
“等等我,亲爱的。”后面那个男生明显有些追不上了,手里拿着一个单反相机。
那个女生似乎现在才看到在茫茫沙滩上还有我们两个人。
“早上好啊!”女生十分活跃且精力十足地向我们打招呼。
“你好。拍照来了啊?”江生笑笑,回道。
“是啊!前两天刚下过雨,今天的朝霞格外美。”她一甩头发,问:“你们看到了吗?”
我和江生面面相觑,刚才我们只顾着亲吻了,眼里心里都只有彼此,哪还顾得上看风景。
我略做失望的表情说:“我们错过了,来晚了。”
“没事,我都让我男朋友拍下来了,你们要看吗?”女生落落大方地说。
“可以吗?”我说。
“当然。”女生挥挥手说:“喂,亲爱的,过来啊。”
他男朋友这才靠近了过来,女生说:“把刚才我们拍的照片给这两位哥哥姐姐看看。”
男孩听话地调出了照片,我和江生凑到相机上,默默地欣赏着日光从大海跃出的风景。
我发出一句真诚地喟叹:“这些照片拍的真好啊。”
“那是,我男朋友大学就是学摄影的,近期还要办一场摄影展。你们是本地的吗?”
她男朋友碰了女孩一下,表情也变得有些尴尬。
“不是。”江生说。
“噢,这个季节一般外地人都不来,所以我以为你们是本地的。”女生说:“你们会在这里待多久?”
我和江生对视了一眼,这个问题我们还没考虑过。
出发的那天,我以为我来了,就不会再走了。但我既然改变主意要要活下去了,我迟早还是要回到原来的城市里。
我说:“还不确定。”
“噢,没关系。如果你们有空并且有兴趣,到时候可以按照上面的地址来参观。”女孩掏出一张卡片递给我们。
我接了,说:“好。”
男生从始至终没说一句话,用哀怨地眼神瞟了女孩一眼。他们走远了,但还可以依稀听到他们在争论什么。
“看起来她男朋友挺不满意她的行为的。”江生拿着那张卡翻来覆去地看。
我耸耸肩,说:“那有什么办法,总要有人去看才能成功成名吧。搞艺术就是这样,总要克服很多心理上的难关。”
“你都是怎么度过的?”
“硬熬呗。熬过了在艺术上将会有很大突破,熬不过就走向毁灭。”我说。
“以后我陪你一起熬。”江生说。
我看着江生,感到难以言喻的幸福,“其实我还是挺幸运的,第一场画展就收获了一些成就,这些年靠绘画虽然没有发财,但也是吃穿不愁。可是人一旦得到甜头以后,贪念就越来越深,也越来越在意外界的评价,这也就导致我逐步走向地狱。”
“但还好,你回来了。”我说:“不然,昨天晚上,我的尸骨大概就沉浸在了海水里。”
“那我算是拯救了一个堕落的灵魂吗?”他半开玩笑说。
“嗯。”
“真好。”他轻声说,一滴泪水挂在他眼睫毛上,“我差点,差点就失去你了。”
“好了,我不会这样做了。”我认真地说:“我会和你,一起活下去。”
我替他拂去眼角的水珠。我真正释然了,而且深刻地意识到,在我的生命里,除了绘画,没有什么比江生更重要的了。
这一刻,我越过他的肩膀,我似乎看到大海深处,有什么正在浮现出来,他的手上托着一颗晶莹透亮的珍珠。
阳光为他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环,我眯起眼睛细看,他却消失不见了。
那是鲛人,和他的眼泪化成的珍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