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的喜悦》梵唯

10、回家（完） 我醒来

　　我醒来时，已是临近傍晚，夕阳暖暖地投射到墙上。

　　“江生?”我慵懒地喊了一声。

　　“醒了？”江生坐在椅子上，回过头。

　　我起身下床，来到他面前，他把我抱在腿上 ，我问：“你看啥呢？”

　　江生不回答，只是笑。

　　我越发困惑，偏过头看到支在架子上的画，我的脸腾一下红直耳根。

　　“偷画我，嗯?”

　　既然被发现了，我的胆子也大起来了，我昂起头，连声问：“就画你，怎么了？不行吗？难不成你想让我画别人吗？”

　　他缴械投降，说：“行行行，我荣幸之至，以后我甘愿给你当模特，你想怎么画就怎么画。”

　　“哼。”我跳到地上，把桌面上凌乱的东西收拾好，说：“我饿了。”

　　“走吧，就等着你醒来带你去吃饭呢。”他也站起来。

　　“吃什么？”

　　“附近有条小吃街，去那儿逛逛吧。”

　　那天，我们在小吃街逛了两三个小时，并肩走在人群纷扰，路过一座座半新不旧的房屋，觉得所谓的美好可能就隐藏在这种平平淡淡里。

　　我和江生商量归去的日期，几番纠结下，我们决定在这城市多待一段时日，等去观看完那女孩男朋友的摄影展之后。

　　摄影展那天，融合天气。

　　我穿了一件米白色衬衫，下身一条牛仔裤，我把头发高高扎了起来，简单化了个妆。

　　江生十分钟前发消息说他在后花园，我收拾妥当后，就迈着轻巧的步子下楼。

　　透过玻璃门，江生背对着我，坐在搭起来的凉棚下，石桌上放着两杯葡萄汁。

　　我没有急着推门出去。江生仰头看天，而我在门里看他。我好像能感觉到流动在空气里的时间都静止了，唯有风轻轻吹拂他的发丝。

　　我看得晃了神，眼睛一眨不眨，生怕一眨眼他就不见了。

　　可他就在那里，就在我一眼能望得到的地方。

　　突然，江生回过头，他走了过来，我的视线随着他而移动，我们俩隔着玻璃相视而笑。

　　他为我拉开门，问：“你怎么不过来？”

　　我说：“等你发现我。”

　　他对着我打量了几秒，说：“真好看。”他抬手揉揉我的头顶。

　　我说：“你也很帅嘛！”

　　江生穿了件黑色风衣，里面搭配一件白色体恤，显得风采奕奕。

　　谁能想到当初那个在学校经常被请家长的淘气男孩如今居然长成了一个成熟稳重的大人，虽然偶尔还是会表现出一些孩子气的行为。

　　“时间还早，我们在这儿坐一会儿再去。”江生说。

　　摄影展是十一点开幕，现在才九点半。

　　“我已经买好车票了，下午三点的。”我们在石凳上并肩坐下，江生一边把没喝的葡萄汁推到我面前一边跟我汇报。

　　我叹口气，说：“时间过得真快。”

　　在这个车少人少，静谧又空旷的三线城市待了一个星期，每天什么都不做，只是看海晒太阳，吃饭睡觉。

　　不去回想过去和未来，只是单纯的活着和呼吸，也忘了早晚有一天我要回到属于我的地方。

　　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归期近在眼前，我才陡然惊醒，就好像在这里的每一天，都是被虚构出来的幻境。

　　江生察觉到我的低落，握住我的手，问：“怎么了？是不是不想回去?”

　　“如果可以，我想永远留在这里。”我满怀惆怅地说。

　　“那也不错啊。”江生说：“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可以在这边买套房子，在这里度过余生也不赖。”

　　“哪有这么容易啊，”我忍不住笑了，说：“我们的工作，亲人，朋友该怎么办？”

　　“只要你在这里生活得更开心，为什么不搬过来？”江生认真地说：“至于其它的，何必考虑那么多?”

　　“我只是嘴上这样说说而已。我觉得这里挺好的，那是因为知道自己在这儿的时间有限，有句话叫‘距离产生美’，如果我真的要在这扎根的话，那我大概就不会这样认为了。再美的风景看多了也会生厌。”

　　我喝了口葡萄汁，摆弄着吸管，又说道：“这里因为那个传说而显得奇异，所以我宁愿把它当做一处仙境，觉得累了就来躲一躲。”

　　“那以后我们每年都来这里度假。”江生说。

　　“嗯，好。”

　　我们就此定下了约定。江生的一条胳膊从后面搂住我的肩膀，我们一同眺望那一片舞动的松林。

　　“不早了，我们走吧。”江生低头看了眼腕表。

　　摄影展离酒店三公里路程，我们被工作人员领着进了馆内，已经有一小批人来了。

　　女孩和她男朋友被几个人围着，应该是一些熟悉的朋友，交谈相当热络亲切，没有生人之间的疏离。

　　我们没有上前去打招呼，在馆内转了一圈，照片都是在不同的国家拍摄的：孟加拉、尼泊尔、土耳其、泰国、挪威……几乎都是风景照。

　　一张在西藏拍摄的雪山我很喜欢，极致的清冷与孤寂。

　　“姐姐，我还以为你们已经离开了呢。”女孩看见了我们。

　　我微微一笑，说：“看来这次展览办的还不错。”

　　“我们也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人感兴趣，我一开始只乞求有人来就好。”女孩扫视了一眼四周，还有人不断陆续进来。

　　“恭喜。”我真心地为他们感到高兴。

　　“其实也多亏了他以前的朋友，他们也帮忙介绍了不少同好来。这只是我们的第一次尝试，迈出的第一步而已，所以能有这样的成果我们已经很满足了。”女孩说。

　　男孩在喊女孩了，女孩应了一声，说：“不好意思，姐姐，你们请先随意参观。”

　　“没事，你忙去就行。”我赶紧说。

　　我们慢悠悠地闲逛，有时遇到与自己灵魂契合的照片就驻足默默欣赏。在这个过程中，我交出自己的意识，跟随着照片肆意穿梭。

　　“你最喜欢哪张?”江生在一旁，忽然低了头来问我。

　　我指了指雪山那张，说：“看来看去，还是觉得这张照片最合我的感觉。”

　　江生手指摩挲着下巴，认真地揣摩着我指的照片，点点头，说：“我最喜欢的还是土耳其热气球那张。”

　　江生和我的性格不同，在很多方面都可以反映出来，例如此刻我们喜欢的两张完全不同的照片。

　　简约——多彩。
　　孤独——热烈。

　　但我们也有相同的部分：那就是对浪漫的无限想象，以及无休无止的长久守望。

　　这就是为什么我宁愿带着那份持久唯一的爱一起沉溺大海，江生却会千山万水地不顾一切阻碍，而来与我奔赴。

　　冥冥之中，自然有上帝的安排，更多的是出于我们自己的选择，也才有了后面的一系列变故。

　　我们逛完了一圈，没通知女孩一声，就悄悄地离去了。

　　三点钟要赶火车，现在还剩一个吃饭的时间，我和江生便去了附近的一家烤肉店，点了一份套餐。

　　吃完后，我们回了旅馆，各自去房间收拾行李。

　　我将桌上的书和角落的画架装进旅行背包里，坐在椅子上发了会儿呆。

　　在出发之前，我一直以为死亡才是我的解脱，大海会成为我最后的归宿。

　　我怎么也不会料到，我在这里，重新找回来一个完整的自己。

　　那些失意、挣扎、绝望好像已是上个世纪的事了，也许回去以后，必然还是要面对各种困苦和磨难，但我不再悲观。

　　我盯着画上的男人出神，里面凝聚着我的魂，我的爱，还有我的生命。

　　十分钟后，江生敲响了我的房门。

　　我扛起背包，深吸口气，推开门。江生站在走廊里，手指在屏幕上打了一行字，点击发送，见我出来，他收起手机，接过我的包。

　　“走咯，回家。”他说。

　　“回家。”我轻轻地复述道。有一股暖流自胸口流淌。

　　我们手牵着手出了旅馆。

　　出租车沿着海边的公路极速行驶。海仍旧是那片海，和煦的阳光洒在海平面上，波涛浪涌，亘古永恒，而人却发生了变化。

　　我转头看了眼江生，他专注地盯着前方，薄唇紧闭。

　　我又想起那个故事，鲛人回到公主身边，重拾幸福。而我，也拥有了我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