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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假面对坐, ...

  •   木门未闩,轻轻一推便应声开了。
      风携着细碎雪光漫进屋隅,将屋外澄澈透亮的天光带进来一瞬,又被缓缓合上的门扉隔断。屋内瞬间重回安静、清寒、密闭的氛围,只剩两人,一室对峙。
      赵烬阳缓步踏入。
      一身熨帖整齐的月白武道劲装,料子是世家新晋最时兴的云纹锦,干净显贵,衬得他身形挺拔、气质温雅。他刚从云城武道研习堂归来,肩头还隐约带着外头喧嚣热闹的人气、名师提点的余韵,以及新生代天骄独有的、被万众捧起的璀璨锐气。
      与这间清冷破败的西隅陋室格格不入。
      他目光温和扫过屋内简陋陈设,眼底掠过一丝极淡、极快的俯瞰与优越感,转瞬便被一层恰到好处的惋惜温情覆盖,无痕无迹,寻常人根本无从捕捉。
      三年了,他太熟这套演戏的分寸。
      人前悲悯、人后倨傲,旧友体面、绝不撕破。
      既能坐享胜利者的满足,又能稳稳立住重情重义、体恤落魄的君子人设。
      赵烬阳落步轻缓,在离木榻两步之遥的位置站定,没有过分亲昵,也没有刻意疏离,姿态拿捏得完美无瑕。
      他垂眸看向静坐榻上的少年。
      陆彦依旧是那身素色旧衣,衣料洗得发白,简简单单,清瘦得近乎单薄。静坐之时脊背笔直,眉眼沉静如水,不见落魄颓靡,不见怨怼不甘,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可就是这份过分的安静,让赵烬阳心底微不可察地轻轻一滞。
      往日他来此探望,陆彦虽隐忍沉默,眼底深处总会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怅然,或是对昔日荣光的隐晦怀念。
      那是落败者该有的神态。
      是他最喜欢看见的神态。
      证明这场三年的掠夺、碾压、落幕,彻底成功,彻底稳妥。
      可今日的陆彦,太干净了。
      干净得没有半点执念,没有半点遗憾,甚至…… 没有半点将他视作旧友的温度。
      像是隔着一层透明的冰壳,外头永远看不透内里情绪,只看得见一片平静无波的荒芜。
      赵烬阳心底悄然生出一丝隐晦的不安,却转瞬压下。
      他下意识归结为 —— 婚约彻底解除,最后一点念想断绝,彻底心死认命了。
      这样也好。
      彻底死心,彻底沉寂,彻底沦为旁人嘴里的废人。
      从此世间再无那位压他一头的天才陆彦,只剩他赵烬阳,独领云城少年风华。
      思及此处,赵烬阳唇角扬起温润浅淡的笑意,语气轻柔得如同往年,满是真挚的关切:“刚从研习堂回来,路过别院,顺路过来看看你。”
      他刻意放慢语速,带着旧日同窗挚友的熟稔,试图复刻从前的相处氛围。
      若是从前,陆彦定会颔首回应,温和相待,感念他纵使自己落魄,依旧不曾疏远。
      可此刻的陆彦,只是抬眸,淡淡看向他。
      目光清、冷、透。
      没有疏离的抵触,没有怨怼的锋芒,甚至没有刻意的冷淡。
      只是全然的、旁观者一般的平静。
      他看着眼前这张温润假面,脑海里清晰回放三年前擂台后台那一幕 —— 褪去温和、眼底阴翳、出手狠绝的模样。
      两张面容重叠,一伪一真,一温一恶,荒唐又讽刺。
      陆彦心底没有掀起怒火,没有翻涌恨意。
      真正的凉薄,从来不是歇斯底里的憎恨,而是彻底的无感。
      他曾经真心待过这位挚友,掏心切磋,坦然相待,从不设防,自认年少情义千金不换。
      如今梦醒了,看透了,那份沉甸甸的少年情谊,便彻底死了。
      余下的,只有清明的审视,和沉默的清算之心。
      陆彦轻声应声:“嗯。”
      一字清淡,无波无绪。
      赵烬阳顺势在桌边木椅落座,动作松弛自然,仿佛真只是闲来探望旧友,随口闲谈家常。他目光扫过窗外积雪,状似无意地轻叹一声:“今日研习堂几位名师还提起你。”
      这话半真半假。
      名师确实提过陆彦。
      只是叹惋寥寥,转瞬便尽数落在他赵烬阳身上,夸赞他天资精进、心性沉稳,早已赶超当年同辈水准。
      他刻意模糊主次,不提旁人惋惜,只以此话勾起陆彦的昔日回忆,精准戳他落魄落差的痛处。
      他要看见,这位跌落尘埃的旧友,心底藏着的不甘与酸涩。
      要彻底确认,他再无翻盘之力。
      赵烬阳语气愈发温和,带着居高临下的宽慰:“老师们都说,若不是三年前那场意外,你如今定然前程无量。可惜世事无常,起落皆是命数。”
      “你也别太过郁结。人生各有归途,你安稳静养,平淡度日,也未尝不是一种成全。”
      句句宽慰,字字诛心。
      看似安抚他接受平庸落魄,实则反复提醒他:你命该如此,你的前路已断,你的荣光归我。
      坐在榻上的陆彦,静静听着。
      心底澄澈如镜,将对方每一分细微心思,看得通透彻底。
      他太懂赵烬阳了。
      年少相伴数年,这人永远活在暗处的自卑里,永远活在他的阴影之下。他的坦荡耀眼、天赋卓绝、众人偏爱,都是扎在赵烬阳心底最深的刺。
      所以一朝得手,便迫不及待地踩着他的残骸登顶,还要次次亲临,假意宽慰,反复确认自己的胜利。
      用别人的落魄,喂养自己的虚荣。
      用别人的废墟,垫高自己的荣光。
      陆彦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冷讽,藏得极深,转瞬无痕。
      他没有反驳,没有辩解,只是静静看着赵烬阳:“是吗。”
      语气平淡,听不出认可,也听不出抵触。
      越是平静,越让赵烬阳心底的那点不安愈发放大。
      他预想过陆彦的沉默、隐忍、甚至落寞,唯独没想过这般全然的无动于衷。
      仿佛这三年绝境、满身伤病、婚约尽失、家族弃置、荣光被夺,于他而言,都只是无关紧要的过往。
      不正常。
      太不正常。
      赵烬阳握着膝头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轻轻收紧。面上笑意依旧温柔无害,话语却不动声色地试探:“今日听闻陆家停了你所有修炼资源?”
      这件事传遍全府,人人皆知。
      他明知故问,一来确认陆彦如今的窘迫绝境,二来借机扮演唯一惦念他、关怀他的旧友。
      陆彦颔首:“嗯。”
      “家族也是现实了些。” 赵烬阳轻轻叹气,一副满心替他不平的模样,语气愈发恳切,“我知晓你心里难平。若是缺了修炼物资、寻常药材,或是有难处,你尽管同我说。”
      “你我旧友一场,我能帮的,定然帮你。”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仁至义尽。
      若是旁人在场,定会由衷赞叹赵烬阳重情重义、胸襟宽广,身处云端仍不忘落魄旧友。
      可只有陆彦清楚。
      这是最恶毒的怜悯,最虚伪的施舍。
      赵烬阳给的微薄接济,不过是他窃取自己天赋资源的九牛一毛。
      他用陆彦本该拥有的万丈荣光,换来一身光鲜,再随手抛出一点残羹冷炙,扮演救世主,扮演良善挚友。
      以此彻底抹平当年的亏欠与阴私,让所有人都记得他的仗义,遗忘他的恶行。
      更甚者,是试探。
      试探他是否依旧孱弱、依旧无能、依旧需要依附他的施舍度日。
      若他低头接受,便是彻底认输,彻底承认自己不如赵烬阳,彻底沦为对方光环下的附庸笑柄。
      三年来,赵烬阳次次如此,次次拿捏人心。
      从前的陆彦,心性干净,不忍辜负旧友好意,次次委婉推辞,却始终保留着几分情谊体面。
      可今日,他不必了。
      陆彦抬眸,目光澄澈清冷,直直看向赵烬阳眼底深处那层温柔假面之下的私心与试探。
      他语速很轻,平稳笃定,没有半分尖锐,却字字寸寸交锋,绝不退让:
      “不必。”
      “我的路,我自己走。”
      短短两句话,干净利落。
      婉拒了所有虚假善意,斩断了所有虚伪牵绊,也不动声色地告知对方 ——
      我不需要你的怜悯,不认你的胜利,更不屈你的碾压。
      我的起落,我的归途,我的输赢,从来与你无关。
      赵烬阳脸上的温润笑意,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心底那点隐晦的不安,骤然放大数倍。
      今日的陆彦,太清醒,太沉稳,太有风骨。
      没有落魄者的卑微,没有落败者的颓然,甚至没有半分寄人篱下的软弱。
      他像一把敛尽锋芒、藏入鞘中的刀。
      看似沉寂无声,内里凛冽未消。
      赵烬阳盯着他清瘦却挺拔的身姿,心底忽然冒出一个极其荒谬、转瞬又被他强行压下的念头 ——
      难道…… 他还有再起的可能?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三年前他出手极狠,手法阴柔隐秘,碎其经脉、封其武根,废得彻底干净,不留半点复苏余地。
      三年沉寂,早已磨灭所有武道生机。
      一个彻底废脉之人,何来再起?
      定是自己多想了。
      定是他彻底心死,索性破罐破摔,故作淡然逞强罢了。
      一念至此,赵烬阳压下心底所有异样,重新拢好温柔假面,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惋惜:“也罢。你素来性子执拗,我便不勉强你。”
      “只是陆彦,事已至此,别再执念过往了。”
      他微微前倾身子,目光诚恳,语气似是真心规劝,实则字字敲打、句句压制:
      “人要认清现实。”
      “有些路,断了就是断了。有些人与事,错过了,便再也回不去了。”
      这话双关。
      既是武道前路,也是婚约情分。
      他在提醒陆彦:你的天赋回不来,你的婚约回不来,你的荣光回不来。苏清卿如今与他渐近,云城未来的风光,尽数是他赵烬阳的。
      你只能永远留在尘埃里,仰望我的光芒。
      这是胜利者最隐晦、最傲慢的宣告。
      陆彦静静看着他,眼底不起半点波澜。
      他听懂了所有潜台词,读懂了所有暗藏的碾压与炫耀。
      心底只余一片冰冷的通透。
      回不去的是过往。
      可未来,从未有人能替他定论。
      他没有争辩,没有回击,只是轻轻垂眸,长睫落下浅影,遮住了眼底所有初生的锋芒与决意。
      片刻后,他淡淡开口:
      “或许吧。”
      语气平和,似是认同,似是漠然。
      看似退让,实则不接招、不沉沦、不受他的情绪拿捏。
      赵烬阳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全然沉静的模样,再也探不出半分虚实,心底的试探尽数落空。
      坐得越久,他越觉得这间清冷陋室里的陆彦,陌生得让他隐隐心悸。
      不再温顺,不再感念,不再内耗。
      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冷静。
      他知道,今日再无试探的必要,再多言语,也探不出半点破绽。
      良久,赵烬阳缓缓起身,依旧是那副温雅模样:“时辰不早,我先回去了。你好生休养,万事放宽心。”
      “若日后真有难处,不必客气,随时寻我。”
      最后的体面,最后的伪装,最后的居高临下。
      陆彦微微颔首,礼数周全,疏离淡然:“慢走。”
      赵烬阳转身离去,推门而出。
      屋外天光刺眼,风雪清冽,瞬间裹住他一身光鲜。
      门扉重新合上。
      一室虚假温柔,彻底被隔绝在外。
      屋内瞬间重归死寂。
      方才对坐博弈的温和假象、句句暗藏的交锋、层层伪装的试探,尽数褪去。
      陆彦端坐榻上,缓缓抬眸。
      漆黑眼底,所有平静淡漠尽数褪去。
      余下的,是沉淀、是冷彻、是了然,是隐忍已久的燎原决意。
      赵烬阳的不安是对的。
      他的确从未认命。
      断了的经脉,他会一寸寸重修。
      碎了的根基,他会一步步重铸。
      被偷走的荣光、被夺走的名分、被辜负的真心、被践踏的尊严。
      来日,他必一一讨还。
      假面再美,终有碎裂之日。
      浮华再盛,终有落尘之时。
      陋室无声,寸心藏锋。
      他的蛰伏从不是沉沦。
      是烬雪将融,星火将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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