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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四十九章 “若非这次 ...

  •   夜太静,云遮月,不知从哪巷哪家飘出一串忽高忽低的犬吠。
      许瑛娘觉少,常年晚睡惯了,日暮自天际由火橘化成深灰,待街巷归宁,人烟渐少,她便将收尾的琐事交给小厮,自个儿回屋洗漱完,久久静坐在桌边翻看账本。

      今个屋里灯烛莫名晃心底酸颤,只着了中衣的许瑛娘取香燃了些助安神的,鼻尖嗅着那抹淡淡的缓人心神的缭绕轻雾,一边揉开闷疼的额角一边扶着桌椅往床上挪,等掀开被子屈腿上塌,她蓦地一愣,轻叹半口气拽下手边屏风的外衣虚虚搭肩,开门欲再下楼巡看一番。

      客栈夜里也接客,有伙计换趟守着。
      许瑛娘踏阶慢步而下,目光所及之处,堂内角落两个晚归的中年男客人食完餐食抹嘴起身便往楼上走,再看柜台,十来岁的小伙计撑着啄米似的脑袋晃悠打盹,听见有脚步声,他唰的睁看眼睛站起,一看是自家老板娘,顿时讪讪挠挠头,一指那头满桌的残羹剩饭,压低声音机灵道:
      “掌柜的,小的、小的去收拾了?”

      无事小睡算不得偷懒,许瑛娘对这些她从人伢子手中买来无家可归的孩子们向来善待惯了,她为了替父守好这份家业至今未嫁未养,性子也不比早年闯荡那般硬气泼辣,闻此,她也就眉眼添慈的点点头,挥挥手让人去。

      门外卷起大风,云重,怕是要见急雨。
      许瑛娘仰头望天,抓紧衣衫,眉心微蹙,偏身便去阖门。

      谁知抬眼一看,长街远处两道身影抱着驮着什么鼓鼓囊囊的玩意儿脚步快成了虚影,而且愈发靠近,借着那点微不足道的薄光,许瑛娘眯眼定睛,瞧清了轮廓渐显的几人浑身是血,心下一紧,不禁赶忙往店内收脚拽门,不等手上挪动,只见那单臂抱人的男子两指夹住深秋飘坠的落叶飞射而来,咻地一声击偏门板拖了几息。

      许瑛娘双手被震的发麻动弹不得,也就那么一会,她腿一软,两眼瞪得又颤又圆!
      未几,那眼熟的二人已至店外——
      “瑛娘姐!”

      莺时面浮了层火燎般的急,不给怔愣回神的许瑛娘任何问话的机会,她喉头干涩一滚,一颠背上不省人事的女子,眼眶烫热抢先道:
      “苏府上下遭了贼人!我俩去的太晚,只救出了阑珊和她小弟,现两人都受了重伤,劳您帮我们找个人少的地儿,他姐弟二人得尽快止血治伤!”

      一听这话,许瑛娘微微俯身凑近才认出来她肩头染成血人的苏阑珊,她被吓得往后倒退半步,又颤悠悠抬手揭开南刹怀中覆人的外衣,当眸定在苏潞那张失血过多惨白如纸的小脸上,她顿时泪水夺眶而出,一手紧紧压着唇遮住呜呜咽咽的哭腔,幸有莺时搭了一把手才稳住头晕眼白后踉跄的身。

      半个时辰前。
      悠哉漫步到城边苏家不远的巷口时,嬉闹戳了南刹一拳的莺时嗅到空中漫来的呛鼻烟味与淡淡甜腥,不免收了满脸轻盈的笑,眸含狐疑的与同样察觉到不对劲的南刹默契对视——
      宅外无门侍。

      两人心底倏地便沉了沉。
      轻功攀墙,飞檐走壁,一路无声无息的踏瓦奔至苏府后院,放眼远眺,家仆横七竖八淌血倒了满地,一片火光凶烈,已经吞了半个院子!

      因着苏家见烦了喧闹,落址宅院人少偏僻,一入夜四周更是万籁俱寂,这般动静若莺时南刹未来赴邀,只怕是得彻底大火漫天,浓烟盘旋而上,火光映亮小半个城才能被人发现!

      寻着嘶啼的救命声隐住气息,两人飞到中院,掩在树影婆娑里静蹲屋顶,眼见那群蒙面黑衣杀手为首之人提剑便要朝跌坐堂厅地面抱着苏潞与周瑟放声痛哭的苏阑珊挥去,莺时眼疾手快翻腕射出袖箭,森寒的细针穿颈而过,顷刻见血封喉!

      不待一众杀手溢了凛冽的眸染上微惊,只等他们向后偏身,半息便被踩着枝柳化成鬼魅的莺时迫近,剑光骤然一闪,外侧几人一口完整的气尚未呼出,颈间一热双目暴凸,继而脚下趔趄便倒地闭吸!

      “苏姑娘!”
      莺时一脚踹开劈剑而来的黑衣杀手,两指滑过腰侧,燕状飞镖将捂腹缓冲的杀手钉死后,她眼底透着急忧,耳边一边细听随后落脚的南刹将剩余五人又准又狠的拔剑毙命,一边单膝着地从后扶住苏阑珊恸哭欲绝摇摇坠落的单薄身子,含眸便见人满手是血的紧紧攥死她的衣摆,秀眼红肿嗓音嘶哑道:
      “妹妹,救命!救我阿爹阿娘!救我弟弟!”

      “都是死侍。”
      南刹冷冷凝着脚下踩着的活口咬破齿间毒囊吐出血沫,自知无救,他碾断其颈骨,随后蹲身蜷指去探苏川与苏淳鼻息,再挪步到莺时身后,低头对几近昏厥的苏阑珊摇摇头,狭长眸里仍无情绪:
      “抱歉,我们来晚了。”

      闻言,苏阑珊只觉胸腔撕裂般疼痛,一口气卡在喉间,天晕地旋,若非莺时并指封了她几道穴,且渡入缕内力缓和,她只怕要瞬间滞气昏死!

      不晓得是否母子连了心,为护苏阑珊胸口中剑的周瑟与血泥满身的苏潞前后咳血震胸,莺时南刹登时一人一个,掏出胸前瓷瓶将每次任务前堂内下发保命的丹药塞进两人嘴里,不多时,苏潞面唇极白猛颤不止,后背刀伤洇洇往出涌的血倒是少了点,而苏阑珊早已泪盈满面,跪爬至母亲面前,让人枕在自己怀里,拼死握住周瑟缓缓便凉的手替她回暖:
      “阿娘...!阿娘您别走...阑珊只剩您与小弟了,我这就、我这就去替您请大夫,李医师那般厉害,他那么厉害,一定、一定能妙手回春,救好你和弟弟!”

      周瑟羽睫抖了抖,一行泪就那么斜入鬓角,她也不知哪儿来的力气,竟在苏阑珊仓皇无措挺身往外奔时,反手握着女儿的腕将人拽得重新坐地,随即艰难撑开沉重的眼皮,透过泪影朦胧虚弱的框住跪在她面前的苏阑珊,由莺时搀扶无力靠着,气息浅淡的风一吹能散个干净:
      “莫费力气了...我儿,娘、娘今个,难逃此劫,路上有、你爹,你阿弟做伴,我也不怕。这、幸有莺时姑娘,丹药吊着命,娘,娘便再与你说最后一些,体己话——咳咳!”

      周瑟含泪的双眼溢满了不舍和疼惜,血渍半干的手一点一点上移想再摸摸苏阑珊的脸,可喉头咳滚参半呕出一口发黑的血,星星点点的喷溅到了女儿哭到绝泪的面与惊痛难耐的颈上,她只得狠心垂手,一字一句尽量说清:
      “树大招风,外忧山贼、内患你们,几个当年争家产,落得个悻悻收手不情不愿的叔伯。莫怪你爹近来因你婚事太过烦你,我和你爹,知道总有这么一天,可,可我们,总不能,让你、也陪我们惶惶度日,如花年岁,便去赴死。”

      “阿娘!”
      苏阑珊擦泪,哭声掺嗔:
      “弟弟们也小!为什么你们总将我照顾的无微不至、高高捧起!从小到大面上都是一样,可偏爱都在我身,我又岂能不知!连阿淳也怨你们太过娇纵我,为何!娘你为何要替我挡那一剑!为什么死的不是我!你活着,小弟活着,我们苏家才有希望啊!”

      “那是因为——”
      周瑟重重吸了口气,面上愁云与忧哭相融,未语泪不止:
      “我答应了你亲娘,既利用了你当做、我和苏川的女儿,迫使苏家不得不点头让他纳我为妾,得了如我所愿的天大好处,就得、就得好好护你一生、一生平安周全!”
      听之,莺时抬眸同南刹视线瞬间交融。

      “你、你说什么...”
      苏阑珊一手撑在身后脱力瘫坐,她不可置信的垂下一滴泪,目光恍恍惚惚去瞧周瑟,但在好不容易看清,母亲的模样又被汹涌而上的一眼眶泪淹没,只剩颇为疏离的轮廓,她强挤出个苦笑,像是要堵回周瑟的话,也似是自语喃喃的安慰自己:
      “娘你在说什么啊...您别骗我了,我怎可能、怎可能不是您和爹的女儿,街坊邻居、不都经常说我与您年轻时候一模一样嘛...!”

      周瑟闭眼痛苦落泪,身疼抽搐咳出一滩血后,她偏开目光用力摇头,一手抽掉腕上伴身多年的金枝缠玉镯,扣在苏阑珊掌心,仿若想要借着此番决绝的动作,彻底断了这么多年的母女情:
      “...拿着这个,去、去上京城,找你生父、他叫...他叫——唔!”

      “阿娘!娘!阿娘!”
      眼看周瑟嗓音越来越沉、越来越低,语未毕更是绷直身子面若死灰,苏阑珊飞快挪膝去牵她濒死之际伸向自己的手,然而还是晚了一步——
      纤手失力坠地,反复轻弹。

      苏阑珊眸现死寂,毫无血色的唇瓣嗫嚅不停,整个人宛若不系之舟飘摇站起,面对火与血包围的四周,她眼前晕眩动荡、耳边嘶鸣失聪,紧接着,不等莺时安置好已然过身的周瑟匆忙接她,便径直向后栽去。
      -
      “事情就是这样。”
      两刻后,客栈后院小阁楼。
      莺时一边帮衬许瑛娘替苏阑珊换洗完毕,一边轻言轻语将来往道尽。

      木竹推门相隔的外屋小塌,南刹已经剥掉了苏潞血衣,为他背上深可见骨的刀伤撒了尚好的外伤药,可屠杀苏家的那些人手段狠辣没想留一活口,一刀一剑皆沾了见血毙命的毒,这点药只若滴水化冰,无济于事。

      遂南刹敲了敲隔间门,沉声直言:
      “毒非常毒,一元丹加伤药能吊个两天的命,如要苏潞活命,今晚连夜返程,兴许找二姑娘尚可一试。”
      南刹这般一说,莺时面色更愁了。

      一元丹乃尧山医仙卜恕可所制,他多年游医行踪不定,当年也是看在南下镇南钊的池渊从攻占牧城后大肆屠杀百姓的敌军手中救了他一命,为表感激成了个天机堂花堂客卿长老,并将行医数载的药方丹方存于天机堂以作后世流传。

      此丹服下可助调息、解百毒,非要命的重伤,皆可化毒凝血,护心脉、肉白骨,置之死地而后生。
      如此,可见这连一元丹也化不掉的毒有多烈!

      “去!我们现在就走!求公子、带我与阿弟,赶赴上京治伤!”
      身后床榻传来一道虽有气无力但异常坚定的声,莺时听之回头,便见许瑛娘已先手搀着攥拳掩唇直咳的苏阑珊坐起,心疼不已的拽被盖好她的腿脚,又拢顺她耳鬓凌乱的发,才眼眶通红的包泪,忍住哽咽说:
      “你这孩子...”

      许瑛娘蜷指抵在鼻尖,偏头压下心头那股摧残人的的劲儿,继而温热掌心搭在萧条怊怅到心神尽失的苏阑珊手上,温声细语道:
      “你娘,临走前的那些话,莺时姑娘虽然七七八八说的委婉,但依着我与她多年挚友的交情,也晓得以她那般能撑出苦日子的烈性子,定然净说得是些伤你心的话。”

      苏阑珊泪眼婆娑,掩面抽泣哭得委屈至极。

      许瑛娘索性直接将她搂进怀,又哄又拍道:
      “瑛姨我也不怕百年之后去底下见她让她埋怨,阑珊啊,姨就实话告诉你,你娘那般不顾母女情面的决绝话,是想逼你去找你那坏了心肝的亲爹,多年前你爹娘便悄摸差人去打听过他的下落,他现在可是在朝中任命重官,正得圣眷,如日中天。再如何,你也是他苏川和周瑟一口米汤一口奶喂大的,这么多年他们爱你疼你,你这孩子是当真瞧不出来,他二人早就视你为亲生骨肉,在老二老三身上的关切照顾远不及你!”

      “若非这次灭门之灾,你觉着,他们夫妻二人舍得放你去寻生父吗?那狼心狗肺的男人对你生母如此不管不问,撇下糟糠之妻另娶他人,谁又不忧心他是否会真心待你。可这山匪觊觎你家良久,你那几个早就想将你爹家产瓜分掉的叔伯又非省油的灯,这次幸好两位侠士出手相助救了你和阿潞一命,可你又怎得知晓他们不会卷土重来,赶尽杀绝。更别说明日苏家灭门之事再传出,其他几支上门逼你交出管家之权,你能带着阿潞全身而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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