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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45章 中正之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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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山县,位于大雍安朔府最北端,乃是一处边境小县,与铁勒毗邻。
数月前,大雍军队在西北边境数次大败铁勒军,随即两国议和,罢兵休卒。大雍与铁勒之间长达十数年的纷争就此告一段落。
狼山县因地处边境,常年饱受铁勒骑兵的侵扰。村庄在战火中被洗劫一空,百姓遭到凶残地屠杀,即便是狼山县县城,也受到了相当程度的损毁,而前任知县汪泉,更是殉城而亡。
当裴朗经过七日的跋涉,抵达狼山县境内时,映入他眼帘的,便是一片天寒地冻的荒野与枯草丛生的废墟。
道路两旁随处可见饥饿虚弱的百姓。他们衣不蔽体、形容枯槁,在路边的雪地里或躺或坐,用那浑浊而又毫无生机的眼睛看着裴朗与老仆杨明礼骑着马从眼前路过,甚至没有动一动的力气。他们身后不远的雪堆里,有森森白骨顶着小撮积雪露在外面。若再抬眼看向远处,甚至能见到孤狼在村庄的残垣断壁中一闪而过的身影。
裴朗与杨明礼握紧了手中的缰绳,胯|下马儿吐着白气,载着沉默无言的两人在茫茫无边的雪地上踏雪前行,耳边只有马蹄的余音与寒风的呼啸在回响。
从京城到此处,一路风霜洗礼,当狼山县县衙遥遥在望的时候,裴朗目光澄澈、心念已定。狼山县,已经随着战火凋零,而如今他要做的,便是将之复生。
…………
余州鹤野县,陆珂在女学如常讲授经义。
课上学生依旧或公然打着瞌睡,或暗地里神游太虚,便是首日里那三、四个愿意“屈尊”一听的学生,如今也变得兴趣缺缺。唯有陆瑾,与周围学生格格不入地坐在屋子正中,认真聆听阿姊讲课。陆珂不恼不怒,只作不见,讲完课便放学生离开。如此几日。
在含章女馆,早饭与午饭时分,是女师与学生同室用餐的时间。有女师在场,既可维持用餐规矩,又可体现师生的亲近之情。
这日中午,郝女师端了一碗饭,紧挨着章女师落座。坐下时,她扭头看看远处正在取餐的陆珂,又回首压低声音对章女师道:
“也不知那位究竟是何路数,她讲课时,我略略听了几耳朵,虽然听着不像个草包,却……”郝女师又扭头看了一眼,继续道,“做事却与草包无异。你看那些学生,有哪个是服她的?又有几个是肯听她讲话的?”
章女师本自顾吃着,听到此处,她咽下一口汤,皱起眉头道:
“凉了。”
郝女师用筷子在菜中翻了两下,夹起一小片肉,道:
“谁说不是呢,也不知那位还想在这儿待多久,真是凉透了……诶,你去哪啊?吃完了吗?”
章女师也不答话,只是收拾了碗筷起身离开。
…………
翌日的经义课,陆珂来到讲堂,几个眼尖的学生发现她手中没带书本,不禁窃窃私语。这位新来的,如同世家女郎般的女师,怕是要同之前的许多女师一样,忍受不了这里的简陋的屋舍与粗糙的饭食,还有来自她们的漠视,准备另行高就了。
只是这种轻易便被人放弃的滋味,无论过多少次她们都不会习惯罢。
“还是章女师好些……”
一道轻轻的声音自讲堂后方飘进陆珂的耳中,一个学生迅速埋低了身子。
窗外,一道身影脚下一顿,站在了原地。
屋内,陆珂淡淡一笑,道:
“昔年,在机缘巧合之下,我曾游历西南。这几日|你们听课也乏了,今日,我便不讲经义,给你们讲些西南的见闻如何?”
听闻此言,坐在下首的学生们虽然有些摸不着头脑,却也都来了精神,不禁一个个坐直了身板,目光炯炯,看向陆珂。
陆珂便化去名字、属地,讲了一个原本出身富庶的小娘子的故事。
“……那小娘子的父母爱女心切,为之千挑万选择下一门亲事。然而世事无常,未等小娘子出嫁,她的父母便双双染病过世,小娘子父母为其备下的嫁妆,也被她狠心的兄嫂扣下,而那与她定亲的夫家,却在此时反悔了……你们可知他为何反悔?”
屋内静悄悄的。
“自是因为小娘子没了嫁妆。若没有奁产,纵使小娘子美貌过人,只怕也难觅良缘。”
有年纪稍长,临近议亲的学生回道。
陆珂轻轻颔首,道:
“那今日,我们便不说兄嫂,只说小娘子那夫家。若你们是她那夫家,将来的娘子一夕之间没了奁产和能倚仗的父母,你们还会迎娶她吗?”
“会!章女师说过人要言之有信。”
几个年纪小的学生不约而同地回道,另有许多学生纷纷点头附和。
陆珂闻言笑着点点头,道:
“有理。”
然后她看向迟迟没有出声的,那几个年纪较大的学生。良久,其中一个学生低声道:
“她既已无奁产、又无父母倚仗,兄嫂更是不会相帮。若是娶回去,怕是……于家中无益。”她的声音渐渐有些干涩。
然而陆珂却也点点头,道:
“说得有理。娶妻一事,事关一族的将来,自是要谨慎权衡。”
说话的那个学生,听闻此言,非但没有露出受到肯定的鼓舞,反倒看着更加失落了。
一个年纪略小些的学生,闻言出声质问陆珂:
“陆女师,无论我们说娶或不娶,你都道是有理。那我们究竟该如何做?若你是他,又会作何选择?”
陆珂闻言,垂眸思忖了一番,继而抬眼看向这群聚精会神望着她的学生,缓缓道:
“无论人在何种情境中,又做了何选择,背后均有自己的缘由。或为名,或为利,或为恩,或为义……然如若是我,我会选那个能让我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的;能让我坦坦荡荡、问心无愧的;能让我半夜醒来时,良心安然的选择。”
“即便其他选择更有利于你也不选吗?”那个原本有些失落的学生问道。
陆珂对她一笑,道:
“人生在世,总会有极为艰难的时候。好比富贵本就是人之所欲,贫贱本就是人之所恶。然而君子,只会以正当的方式去谋求富贵,且只要活得中正,纵使身处贫贱,君子也会甘之如饴。维持一颗中正之心,本就是比荣华富贵更重要的东西。”
屋内学生闻言,皆若有所思。
“敢问陆女师,如何才能长久地维持一颗中正之心?”有学生出言问道。
陆珂沉思了一会儿,正色道:
“这是一门极深的功课,纵使我读书多年,也会时常对此扪心自问。虽然圣人已在书里教过我们要如何做,但真正施行起来却是极难的。只有在真正面临选择时,你们才会知道自己究竟能做到哪一步。然而作为你们的女师,我期盼你们将来的每一个选择都能做到无愧于心。”
学堂里静悄悄的,此时钟声响起,陆珂起身催促学生去用午饭。窗外章女师会心一笑,姗姗而去。
满室学生俱是起身对陆珂一礼。
自此,经义课上,再无人打瞌睡,皆是聚精会神听课、思考的学生。
…………
又过了些日子,身在京城的谢宽坐于茶肆中放声大笑:
“好一颗中正之心!有趣至极。既如此,我既无事,便去余州走一遭罢。”
…………
阳春三月,草长莺飞之时,陆琬如愿坐上花轿,满心欢喜地嫁给了顾持安,成了顾家新妇。
纵使陆琬心知顾持安愿意娶她,是她以陆家的清流声誉,与陆家与温宁伯府的那层姻亲关系为饵换得的,他的心中自始至终不曾对她有情,然而当嫁衣披身、盖头垂落,陆琬坐在花轿里,随着花轿颠簸,她心中还是涌起了对两人恩爱不移的期许。
即便他的心是冰做的,她也必要为他焐热。陆琬端坐在洞房的床上,心中这般想着。这时,屋外传来了脚步声,她的心跳不由得快了起来。
一柄秤杆伸到盖头下方,陆琬的心也随之跳到了嗓子眼,紧接着盖头被挑起,顾持安如若敷粉的俊美脸庞,毫无保留地映在了陆琬的眸子里。
见到顾持安脸上的浅笑,陆琬立即低下头去,心中不禁又羞又喜,原来娶自己为妻,也会让他心中欢喜。随即她缓缓抬起头,望向顾持安的双眸,然而这一望,却使她那颗热腾腾的心,好似被丢入了一片冰湖,随着蒸腾的水雾泛起,她的心滋滋作响着迅速冷却下来,随即沉入黑暗的湖底。
顾持安的脸上依旧挂着浅浅的笑,然而他的双眸如同那深不可测的冰湖,将陆琬溺于其中,令她喘不上气。
转瞬间,陆琬便明白,是她被顾家这体面又铺张的婚礼迷了眼,心中竟起了能与顾持安恩爱不移奢望。她迅速调整了心情,对顾持安笑脸相迎……
…………
等到陆琬回陆家拜门的那天,魏氏令闵妈妈寻了个空隙,向她询问何时帮自己与顾家牵线,投些生意参与分红。陆琬虽心中不愿,这却是她曾经向魏氏应承过的,只好应了下来。
回到顾家十数日,陆琬犹豫再三,却始终不知此事该如何向顾持安开口。
然而顾持安却好似知道她在想什么一般。这日用午饭时,从来对自家产业讳莫如深的顾持安,主动提及顾家生意。陆琬一咬牙,便趁势说了。顾持安一笑,道了声“这有何难。”便着身边心腹去办。
因事情办得漂亮,魏氏甚为满意。然而陆琬心中却隐隐不安,她觉得自己好似一只撞入蛛网的飞蛾,越想挣扎,网便缚得越紧。
可是当她从梦中惊醒时,看着身边顾持安平和的睡颜,想到他对她温和有礼的样子,陆琬又平静了下来。渐渐地,这些忧虑被她抛之脑后。她的身上,开始有了些顾家大娘子的派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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