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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何易   何易调 ...

  •   何易调转马头的时候,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
      他做杀手十年,从来没有在任务面前犹豫过,更从来没有在放弃任务之后又回去的。杀手这一行最忌讳的就是反复无常。今天说不杀,明天又跑回去,这算什么?江湖上要是传出去,他何易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可马已经往回走了,他也没有真的勒住缰绳。
      秋天的风吹在脸上,带着稻田里收割后的气息。何易骑得不快,马蹄踏在泥土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想起百晓鸣说那句话时的表情。那双浅色的眼睛亮晶晶的,像装了一整条银河,语气郑重其事,好像真的在邀请他当什么主角。
      主角。何易在心里默念这两个字,觉得陌生极了。他从小就知道自己不是什么主角。他是孤儿,被杀手组织捡回去养大,五岁开始练刀,十岁第一次杀人,十五岁独立接单,二十岁成为江湖上排名第一的杀手。他的人生轨迹清晰得像刀刻的一样,从来没有任何偏离。没有奇遇,没有贵人,没有雪中送炭,没有绝处逢生。有的只是刀光、鲜血和永远洗不干净的手。
      这样的人生,算什么主角?
      可百晓鸣说他是。
      何易回到镇上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秋天的天黑得早,酉时刚过,暮色就铺天盖地地涌上来。街道两旁的铺子陆续上了门板,只有几家卖吃食的还亮着灯。他牵着马走在那条青石板路上,心里想着百晓鸣这个时候大概已经回去了。白天那么多人围着他,晚上总该是一个人待着了吧。
      他打算去看看。只是看看,不动手。
      何易在心里跟自己强调了好几遍,只是想看看那个人晚上在做什么。毕竟他是杀手,观察目标的行踪是职业习惯,跟别的什么没有关系。
      百晓鸣的院子在街尾,白天敞着的大门现在关上了,只留了一条缝,透出昏黄的灯光。何易把马拴在门口的老槐树上,走到门缝前往里看。院子里没有了白天的热闹,桌子椅子都收了起来,只有书案还摆在原来的位置,上面点着一盏油灯,灯焰在夜风里微微摇晃。
      百晓鸣还坐在书案后面,但不是在写东西。他在发呆。
      何易看了他一会儿。百晓鸣趴在桌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眼睛望着院墙上的一丛牵牛花,不知道在想什么。油灯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侧脸的轮廓照得很柔和,不像白天那么狡黠灵动,反而多了几分安静的味道。
      他看起来像一个普通人。不是江湖第一话本先生,不是一个被悬赏万两黄金的目标,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年轻人,在秋天的夜晚发着呆,想着只有自己知道的心事。
      何易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百晓鸣听到动静,猛地抬起头来。他的眼睛里先是闪过一丝警觉,然后看清来人的脸,警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何易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惊喜,不是害怕,而是一种类似于“果然如此”的笃定。
      “我就知道你会回来。”百晓鸣说,嘴角慢慢弯起来,露出一个得意洋洋的笑。
      何易走到书案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凭什么知道?”
      “凭我是写话本的。”百晓鸣坐直了身子,伸手去拿桌上的茶壶,倒了一杯茶推到何易面前,动作自然得像是在招待老朋友,“在我写的故事里,像你这样的人,嘴上说着无聊,心里一定在意的很。因为你从来没有被人说过像主角,对不对?这句话戳中你了,你不服气,你想知道我为什么这么说,所以你一定会回来。”
      何易没有喝茶,也没有说话。
      百晓鸣也不在意,自顾自地继续说:“我写了七年话本,塑造过三百多个角色,见过的人更是不计其数。但像你这样的,真没见过几个。你身上有一种东西,我也说不好是什么,反正就是让人很想把你写进书里。”
      “我不是你的素材。”何易冷冷地说。
      “那你来干什么?”
      何易被问住了。他来干什么?他不能说“我回来看看你”,也不能说“我想知道你为什么说我是主角”,更不能说“我本来想杀你但觉得你笑起来很好看所以没下手”。这些话无论哪一句说出来,都像一个笑话。
      “我只是路过。”何易说。
      百晓鸣眨眨眼,然后笑了,笑得趴在桌上直拍大腿:“路过?你从镇口路过到我院子里来了?你这个路过可真够绕的。”
      何易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笑,耳朵尖已经开始发红了。他后悔说了这句话,但说出去的话收不回来,只能硬撑着站在那里,假装自己什么都没有听见。
      百晓鸣笑了好一阵才停下来,擦擦眼角的泪花,抬头看着何易,那双浅色的眼睛里满是笑意:“何公子,你真的不考虑留下来当我的素材吗?包吃包住,还有稿费分成。我的书卖得很好,分成不会比你杀人赚得少。”
      “我不需要钱。”何易说。
      “那你需要什么?”
      何易想了想,发现自己好像什么都不需要。他没有喜欢的东西,没有想做的事情,没有想去的地方,没有想见的人。他活在这个世界上,就像一个没有系绳的灯笼,被风吹到哪里就算哪里,没有根,也没有方向。
      “我什么都不需要。”何易说。
      百晓鸣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他面前。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何易能闻到他身上的墨香味,近到他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百晓鸣比他矮了半个头,要仰着脸才能看到他的眼睛。
      “那你留下来。”百晓鸣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你什么都不需要,说明你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你一直是一个工具,一把刀,一个替别人杀人的机器。你帮那么多人解决了他们的恩怨,有没有人问过你想要什么?”
      何易的喉结动了动,没有说话。
      “留下来,”百晓鸣说,“我不会把你当工具。你在我这里不是杀手,不是刀,是人。一个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人。”
      院子里安静极了,只有秋虫在墙角鸣叫,一声接一声,像在替谁说着说不出口的话。油灯的火苗晃了晃,在地上投下两个人交叠的影子。
      何易低头看着面前这个人。他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刀柄上松开了,垂在身侧,指节微微发僵。他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一个字也发不出来。这种感觉很陌生,陌生到他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我考虑一下。”何易听见自己说。
      百晓鸣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那种亮度何易从来没有在任何人的眼睛里见过。不是高兴,不是得意,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等了很多年终于等到了什么。
      “好。”百晓鸣说,笑容温和,“我等你。”
      那天晚上,何易没有走。
      不是因为他答应了百晓鸣要留下来,而是因为百晓鸣告诉他,镇上的客栈三个月前就关了门,最近的客栈在二十里外的县城。何易本来想说没关系,他可以露宿荒野,他做杀手的时候什么样的地方都睡过。但百晓鸣已经让书童去收拾客房了,动作快得像早就知道他会留下来一样。
      书童名叫砚台,是个十三四岁的小少年,嘴甜得很,一边收拾房间一边跟何易聊天。他说百晓鸣先生人特别好,从来不骂人,稿费发得也及时,就是太能熬夜了,经常写到三更半夜不睡觉。他还说院子里那些桌子椅子是给读者准备的,百晓鸣喜欢热闹,喜欢有人围着他,因为他一个人住在这么大的院子里太孤单了。
      何易问:“他家里人呢?”
      砚台愣了一下,摇摇头:“先生从来不说家里的事。我也没见他跟什么亲戚来往过。”
      何易没有再问。他站在客房门口,看着对面的正房,窗户上透出灯光,映出一个人影。百晓鸣又在写了,笔尖沙沙作响,偶尔停下来想一想,然后继续。那个声音很轻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像一支没有歌词的曲子,不急不缓地流淌着。
      何易倚在门框上听了一会儿,忽然想到一件事。他今天晚上说了太多话,比他过去一个月说的话加起来都多。他从来不是一个健谈的人,甚至可以说是一个寡言到近乎木讷的人。可在百晓鸣面前,他好像不知不觉就说了很多。
      这种感觉很奇怪,但并不让人讨厌。
      他转身进了房间,关上门,把刀放在枕边。这是他的习惯,刀不离身,就算睡觉也要放在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他躺在床上,盯着头顶的房梁,脑子里乱七八糟地转着很多念头。青龙山庄的赵天罡还在等他的脑袋,中间人还在等他的消息,江湖上还有人在传“何易接了单子从不失手”的神话。这些都在告诉他,他应该趁夜离开,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是他没有动。
      不是因为懒,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他忽然觉得,在这个陌生的、乱七八糟的院子里,在这个连客栈都没有的小镇上,在这个话本先生随口说出的那些话里,有某种他从来没有遇到过的东西。
      那东西叫什么,他说不上来。
      但他闭上眼睛的那一刻,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弯得很轻很轻,像秋天的风掠过水面,留下浅浅的涟漪。
      何易在这个小镇上住下的消息,第二天就传遍了整个镇子。
      小镇不大,消息传得比风还快。早上何易推开院门的时候,发现门口已经围了一群人。老的少的男的女的都有,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里看,那架势不像是来看热闹的,倒像是来看什么珍稀动物的。
      “就是他?百先生说的那个刀客?”
      “长得真俊啊,就是太冷了,跟块冰似的。”
      “听说本来是来杀百先生的,结果被百先生一句话就留下了。百先生那张嘴啊,死的都能说成活的。”
      何易面无表情地扫了一眼这群人,转身回了院子,顺手把门关上了。
      百晓鸣已经坐在书案后面了,面前摊着一沓纸,手里握着笔,正笑眯眯地看着他。砚台在旁边摆早饭,小米粥、咸鸭蛋、一碟酱菜、两个馒头,简单但分量足。
      “何公子,早啊。”百晓鸣的语气轻快得像枝头的麻雀,“昨晚睡得好吗?”
      何易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走到书案前坐下,拿起一个馒头咬了一口。他不是那种会跟人客套的人,既然决定暂时留下来,那就该吃吃该喝喝,没必要扭扭捏捏。
      百晓鸣看着他吃东西的样子,忽然拿起笔,在纸上飞快地写了几个字。何易余光扫到那行字,写的是“刀客,冷面,食量不大,进食速度快,疑为长期在恶劣环境下养成”。
      何易放下馒头,冷冷地看着他:“你在写什么?”
      “观察笔记。”百晓鸣理所当然地说,“你答应留下来当素材的。”
      “我没有答应。我说考虑一下。”
      “考虑就是答应的开始。你见过哪个考虑考虑的人最后没答应的?在我写的书里,所有说考虑考虑的人,最后都留下来了。”
      何易想把那个馒头糊在他脸上。
      但他没有。因为百晓鸣说完这句话就低下头继续写了,写得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偶尔咬一下笔杆想想。晨光落在他身上,给他的青衫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他写得那么专注,专注到连粥凉了都没有发现。
      何易看了他一会儿,默默地把自己那碗还没动过的小米粥推了过去。
      百晓鸣抬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不是客气的、礼貌的笑,而是发自内心的、眼睛弯成月牙的笑。他说了声谢谢,端起碗喝了一口,又继续写。
      何易低下头,继续吃馒头。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留下来,也不知道以后该怎么办。青龙山庄的悬赏还在,江湖上的规矩还在,他的身份和过去还在。这些东西不会因为他躲在这个小镇上就消失。总有一天,他必须面对。
      但不是今天。
      今天阳光很好,粥很暖,对面那个话本先生笑起来的模样很好看。何易想,就多待一天吧。一天之后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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