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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认罪书 卷宗室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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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樾没去参加案情分析会。
他给小周发了条消息,说身体不适,会议记录发他邮箱。然后开车回家,吃了两颗安眠药,拉上遮光窗帘,睡了十二个小时。
醒来是晚上八点,手机十七个未接来电,微信消息99+。他扫了一眼,没有谢凛的。
他盯着屏幕看了三秒,把手机扣在桌上,去洗澡。水温调得很高,烫得皮肤发红。他站在水下,想起谢凛手腕的温度——洗手间里,他攥得太紧,谢凛的皮肤是凉的,骨头是硬的,像七年前一样。
七年前。他关掉水,雾气弥漫的镜子里,他看见自己的眼睛。
沈知樾,你多久没想起这个名字了?
他穿上衣服,开车去局里。凌晨一点,档案室没人,他刷指纹进去,在0713号架子前停下。
卷宗很厚。现场照片、尸检报告、证人笔录、审讯记录——最后一份,是谢凛的认罪书。
他抽出来,坐在地板上,背靠着铁架子。日光灯惨白,认罪书上的字迹很熟悉,他看了七年,每一个笔画都认识。
"本人谢凛,承认于2019年11月3日凌晨,在城南废弃工厂杀害被害人张某,手段为割喉致失血死亡。本人自愿认罪,放弃上诉。"
签字后面按了血指印,已经变成深褐色。
沈知樾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笔——黑色中性笔,尾端有牙印,他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从会议室顺出来的。
他开始描。
"谢"字的竖钩,"凛"字的两点水,"承"字的横撇,"认"字的言字旁。他描得很慢,像小学生练字,一笔一划,描到"放弃上诉"四个字时,笔尖顿住。
墨渗进纸里,晕开一小团。
他盯着那团墨迹,忽然想起审讯室里的谢凛。手铐反光,梨涡笑着,说"人是我杀的"。他问为什么,谢凛说"没有为什么,我喝多了"。他再问,谢凛就不说话了,只是笑,笑得他摔了笔录本,摔门出去。
那时候他信了。
他必须信。不信的话,他亲手逮捕的这个人,他恨了七年的这个人,就成了一个他根本看不懂的谜。
沈知樾低下头,额头抵着认罪书的边缘。纸张有霉味,档案室的空调常年除湿,还是挡不住潮气。
他描了整整一夜。
天亮时,他翻到背面——认罪书是A4纸打印的,背面空白。他准备合上,忽然停住。
右下角,有一行铅笔字,很淡,像是被橡皮擦过,又像是写了很久,墨迹褪了。
他凑近看。
"知樾,别查。"
四个字。谢凛的字迹。
沈知樾的手开始抖。他想起七年前,谢凛在法庭上最后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他当时以为那是"再见"或者"活该"。
现在他知道了。
那是"别查"。
他拿着认罪书去找局长,推门进去的时候,谢凛也在。
坐在局长办公室的沙发上,腿交叠着,手里转着一支笔——新的,蓝色笔帽。听见动静,他抬头,目光落在沈知樾手里的卷宗上,顿了一下,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沈队,"局长皱眉,"昨晚去哪了?会议也不来,电话也不接。"
"查案子。"沈知樾把认罪书拍在桌上,"局长,0713要重查。"
局长脸色变了。
谢凛转笔的手停了。
"胡闹。"局长压低声音,"这案子七年前就结了,凶手认罪伏法,你现在翻什么?"
"凶手没认罪。"沈知樾指着认罪书背面,"这是谢凛写的,他让我别查。为什么让我别查?因为真凶另有其人,因为他顶了罪——"
"沈知樾。"谢凛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截住了他的话。
沈知樾转头看他。
谢凛站起来,走近两步,把他手里的认罪书抽过去,翻了两下,背面那行字对着光看了看,然后笑了。
"这字是我写的?"他歪头,"沈队,你记错了吧。我写字没这么丑。"
"你——"
"局长,"谢凛转向局长,把认罪书放回去,"沈队最近压力大,睡眠不好,您别跟他计较。那个剥皮案,我和小周对接就行,沈队……休息几天?"
"我不需要休息。"
"你需要。"谢凛看着他,梨涡还在,眼睛里没有笑意,"你需要睡觉,沈知樾。你多久没睡觉了?"
又是这句话。
沈知樾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的累,是某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七年没停过的累。他看着谢凛,看着这张他爱过、恨过、梦过、怕过的脸,忽然想问——
你凭什么?
凭什么顶罪?凭什么让我恨你?凭什么七年后回来,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问我睡没睡好?
但他没问。
他只是拿起认罪书,转身往外走。到门口时,谢凛的声音追上来,很轻,只有他能听见。
"晚上八点,老地方。一个人来。"
他没回头,推门出去。
老地方是城南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他们还是警校学生时常来,因为便宜,因为二十四小时亮着灯,因为凌晨三点也有热包子。
沈知樾八点十分到,谢凛已经坐在窗边,面前两杯关东煮的纸杯,萝卜、魔芋丝、鱼豆腐——都是他以前爱吃的。
"你迟到十分钟。"谢凛说,"我以为你不来。"
沈知樾坐下,没碰杯子。
"解释。"
"解释什么?"
"认罪书。别查。七年。"沈知樾一字一顿,"全部。"
谢凛低头喝了口汤,热气模糊了他的表情。
"沈队,"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选犯罪心理吗?"
"我没兴趣——"
"因为人心最难测。"谢凛打断他,"你测了七年,测出我杀人。现在又要测,测出我顶罪。然后呢?你要赎罪?要翻案?要昭告天下你沈知樾错了?"
他放下杯子,声音低下去。
"然后呢?真凶是谁,你查得到吗?你查到了,活得下去吗?"
沈知樾攥紧拳头。
"所以你让我别查。"
"所以我让你别查。"谢凛重复,"七年前是,现在也是。"
"晚了。"沈知樾说,"剥皮案和0713有关联,我已经并案了。查不查,不由你说了算。"
谢凛沉默了很久。
便利店的自动门开了又关,深夜的客人来买烟,目光在他们身上停了一秒,又移开。
"沈知樾。"谢凛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没有梨涡,"你知道我这七年,最后悔什么吗?"
沈知樾没说话。
"不是顶罪。"谢凛说,"是临走前没告诉你——"
他顿住,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
"——告诉你什么?"
谢凛看着他,目光很深,像七年前审讯室里的那盏灯,白得刺眼,照得人无处躲藏。
"告诉你,"他说,"别恨我。恨一个人太累了,我舍不得你累。"
沈知樾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音。
他转身往外走,推开门,冷风灌进来。他站在便利店门口,手在抖,从口袋里摸出药瓶,倒了一颗,又倒回去。
他想起谢凛最后那句话。
"恨一个人太累了,我舍不得你累。"
可他恨了七年。
不累吗?
累的。累到骨头缝里都生了锈,动一下就咯吱响。
但他停不下来。停了,他就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人,面对自己,面对那个亲手把爱人送进监狱的二十四岁的沈知樾。
他站在冷风里,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谢凛跟出来,没穿外套,只一件单薄的毛衣,在十一月的夜里冻得肩膀缩起来。
"药给我。"他伸手。
沈知樾没动。
"给我。"谢凛重复,"你今晚已经吃过了,再多吃,我报警。"
"你报。"沈知樾说,"你报的警还少吗?"
话出口他就后悔了。
谢凛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表情没变,但眼睛里的光暗了一瞬。只是一瞬,很快又亮起来,像什么都没发生。
"不少。"他说,"但这一次,我报的是假警——说你非法持有安眠药,过量服用,危害公共安全。"
他把手收回去,插进兜里。
"沈知樾,"他说,"我管不了你恨我。但我能管你吃药。一天一颗,多了没有。你答应,我就告诉你剥皮案我知道的全部。"
"不答应呢?"
"不答应,"谢凛笑了一下,"我就去局长那举报你,说你骚扰顾问,精神不稳定,建议停职休养。"
沈知樾看着他。
七年。这个人变了,又没变。还是会笑,还是会威胁,还是会在他快要摔下去的时候,伸手捞一把。
"……一天一颗。"他说。
"成交。"谢凛从兜里掏出一张纸,递过来,"剥皮案死者的社会关系,我下午整理的。真凶的侧写,我写了三条,你看看对不对。"
沈知樾接过纸,没看,先问:"为什么帮我?"
谢凛已经转身往便利店走,听见这话,停住,没回头。
"不是帮你。"他说,"是帮我自己。那案子不结,我顶罪就白顶了。"
门开了又关。
沈知樾站在冷风里,低头看手里的纸。第一条侧写就写着:
"凶手认识谢凛。作案是挑衅,也是邀请。"
他攥紧纸张,抬头看向便利店的玻璃窗。谢凛坐在窗边,低头转笔,像是感应到他的目光,忽然抬头,隔着玻璃,对他笑了一下。
梨涡很深,右边有,左边没有。
和七年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