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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 41 章 特种兵旅游 ...

  •   大巴车七点四十准时驶出停车位,汇入清晨的车流里,走走停停,刹车声和喇叭声混在一起,像一锅咕嘟咕嘟冒着泡的杂烩汤。

      导游古丽拿着麦克风站在过道最前面,声音亮堂得很,先是利索地介绍了今天的行程安排,然后清了清嗓子,笑着说:“我给大家唱个歌吧,解解闷儿,也醒醒神。”

      她唱的是《我们新疆好地方》,嗓子又脆又亮,前排几个阿姨跟着打起了拍子,还有人小声跟着哼,车厢里的气氛一下子活泛了起来。

      黄美玉靠在椅背上,歪头跟王馨彤小声嘀咕:“古丽这嗓子,搁我们单位年会能拿一等奖,你们公司那些节目跟这比,简直是幼儿园水平。”

      王馨彤听了笑了一下,没接话。

      她注意到黄美玉今天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薄款卫衣,颜色亮但不扎眼,可她那双眼底下的青灰色比冲锋衣的颜色还重,眼睑肿着,像是夜里没怎么睡好。

      车里的暖气开得足,车窗玻璃上渐渐蒙了一层水雾,黄美玉用手指在玻璃上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兔子,兔子耳朵一高一低,画完了她自己盯着看了几秒,又用手掌把那只兔子整个擦掉了,擦得干干净净,玻璃上只剩一片模糊的水痕。

      她做这些动作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也没有说话,然后重新靠回椅背,从包里摸出一副墨镜戴上了。

      焦颖娇坐在靠窗的位置,窗户上的水雾在她这一侧结得更厚。

      她用手指在玻璃上划了一道,水珠顺着那道划痕往下淌,在雾面上拉出一条细细的水痕,像一条小河在白色的雪原上蜿蜒。

      她划了两下就停了,收回手,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手机放在膝盖上,屏幕朝下扣着。

      王馨彤坐在她旁边,余光扫到焦颖娇今天出门时手机电量是满的,到现在快两个小时了,她低头看过三次,每次翻过来看一眼就翻回去,那个动作很轻,轻到如果不是并排坐在一起根本注意不到。

      大巴车上了高速之后跑得稳当起来,古丽收了麦克风坐下,车厢里渐渐安静了。

      黄美玉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大概是睡着了,头往窗户那边歪着,墨镜还架在鼻梁上,嘴巴微微张着。

      王馨彤靠在椅背上,肩膀偶尔随着颠簸碰一下焦颖娇的肩膀,碰上了又分开,分开了又碰上。

      焦颖娇没躲,也没往她这边靠,就那么安静地闭着眼,睫毛垂着,嘴角抿成一条平直的线。

      王馨彤看着她的侧脸,想起昨天晚上在酒店收拾行李的时候,焦颖娇的手机在床头柜上亮了一下,当时她正蹲在地上叠冲锋衣,手边就是床头柜,余光扫到屏幕上弹出一条消息预览,是魔方的头像,但她没看清内容,焦颖娇已经从卫生间出来了,快步走过来把手机翻过去扣在了床上,动作快得像是下意识的,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叠衣服,问她冲锋衣要不要带抓绒内胆。

      王馨彤当时正忙着往箱子里塞第二双运动鞋,没多想,嗯了一声说带着吧,天池上面在山里,且海拔高应该挺冷的。

      后来她叠衣服的时候又想起那个动作,焦颖娇翻手机的动作太快了,快到像是排练过,但她没有问。

      她发现自己在变得谨慎且胆气不足了,每一次想问的冲动冒出来的时候,脑子里就有一个声音说“别问,问了就像查岗”,那个声音压着她的舌头,把那些话按回去。

      她不知道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么窝囊,还是她本来就是这样的人。

      大巴车在高速上跑了将近一个小时,从阜康出口出来,转入了省道,按着限速跑了一个小时出头,不到十点到了天山天池景区游客中心。

      九月末的天池已经入了秋,一下车风就灌了满耳朵,远处博格达峰的雪顶在阳光底下白得晃眼,周围的山体上白桦和落叶松黄了大半,间或夹杂着一片一片的橘红,像是谁拿了一把大刷子,在灰绿色的山坡上刷了几道金黄色。

      导游古丽麻利地统购了区间车票和门票,然后一车人排队换乘区间车一路进入景区核心区。

      这段车程约四十分钟,沿途经过“石门一线”和“西小天池”,古丽每次都提前十分钟站起来讲解,声音透过麦克风在车厢里回响,游客们纷纷举起手机贴着玻璃拍照,古丽说因为时间紧,这些小景点不停车,只能在车上看看。

      黄美玉坐在靠窗一侧,手机举着贴在玻璃上拍了一段视频,然后低头看了一眼回放,皱了皱眉,大概是觉得画面上全是玻璃反光,但也没再重拍,把手机收起来了。

      十一点出头区间车抵达终点,下车后步行十分钟,天池湖面就铺在眼前了。

      湖水蓝得不讲道理,像一块被谁随意丢弃在山谷里的巨大蓝宝石,又像是什么人把天空扯下来一截摁进了群山之间。

      远处的博格达峰倒映在水面上,雪顶和白云的边界在倒影里变得模糊,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水。

      黄美玉站在栈道起点,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卧槽卧槽卧槽啊”三连叹之后又大吼了一声“太美了”,然后举起手机开始拍。

      古丽先带大家去看了“定海神针”那棵古榆树,讲了一段王母娘娘的传说,讲完了宣布自由活动两个半小时,让大家沿着海西栈道慢慢走,从不同角度拍博格达峰的倒影。

      三人沿着湖边栈道走。

      黄美玉走在最前面,步子快,手机举着拍个不停,一会儿蹲下来拍水面上的落叶,一会儿踮着脚拍远处的雪山尖,一会儿又转过来对着王馨彤和焦颖娇抓拍了几张。

      她拍完还要检查,不满意的当场删掉重拍,那个较真的劲头跟她平时工作里抠与其他单位合作需求的时候一模一样。

      王馨彤和焦颖娇并排走在后面,步速差不多,不急不慢,跟前面那个像被放出笼子的黄美玉形成鲜明对比。

      栈道两侧的白桦树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偶尔一阵风过来,树上的黄叶就哗啦啦往下掉,落在头发上、肩膀上。

      焦颖娇的锁骨发上粘了一片巴掌大的桦树叶,金灿灿的,她自己没发觉。

      王馨彤看见了,伸手帮她拿掉,指腹碰到她发丝的时候,焦颖娇微微侧了侧头,眼神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王馨彤把叶子攥在手心里,叶脉硬挺挺的硌着掌心,她没扔掉,就那么攥着走了好长一段路。

      走到一个探出去的观景台,黄美玉停下来招手:“来来来,馨彤给我拍几张,要那种人小景大的,把我拍成仙女下凡。”

      王馨彤接过手机蹲下来找角度,按了七八张。

      黄美玉凑过来一张张翻,摇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这张脸太圆了不行,这张光打得我下巴都三层了,这张把我拍得像个墩子,一米五不能再多了。”

      王馨彤又蹲下来重拍了几张,黄美玉总算挑出一张勉强满意的,但嘴里还嘟囔着“下次不带你了,拍得我快气死了”。

      焦颖娇站在旁边看着,忽然开口:“我帮你俩拍一张吧。”

      黄美玉把手机递给她,焦颖娇往后退了几步,找了一个角度,等两个人站好了按了快门。

      照片里王馨彤和黄美玉站在观景台栏杆前面,背后是蓝色的湖水和层层叠叠的金黄色树林,两个人的表情都挺自然。

      黄美玉看了照片,惊讶地抬头:“娇娇你拍照专业啊!真的可以啊,这角度找得真好,我都忘记你这拍照的神仙技术了诶!真是白瞎了!隔壁老王的技术简直烂的没有下限!!!”

      焦颖娇把手机还回去,说:“就随便拍的,不算什么。”

      王馨彤在旁边假装生气地哼了一声,说“合着我白蹲着服务了半天”。

      黄美玉又把手机举起来:“来来来,你俩也拍一张,你俩还没单独合过影呢。”

      王馨彤和焦颖娇被拉到观景台中间站好,两个人之间隔了差不多一个人的距离。

      黄美玉举着手机皱眉:“靠近点啊,你俩比陌生人还陌生,中间还能站一个人。”

      王馨彤往焦颖娇那边挪了一步,肩膀快碰到她胳膊了。

      焦颖娇没动,但王馨彤感觉到她呼吸顿了一下,很短,不到半秒,像是一口气吸到一半被什么东西轻轻拦了一下。

      黄美玉按了快门,低头看了看,笑了:“你俩表情好好笑,像被绑架了一样,你俩真的是情侣吗?不会是闹掰了吧?”

      她说这话的时候是笑着说的,语气里全是玩笑,但王馨彤和焦颖娇两个人都没有笑。

      王馨彤看着焦颖娇,焦颖娇看着远处的湖面,两个人之间那个不到十公分的空隙里,好像塞满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鼓鼓囊囊的,把她们往外推。

      明明在美丽市的时候还好好的啊?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啊?又是什么时候?

      中午一点半,古丽带大家在景区里一家馆子吃了团餐,十人一桌,八菜一汤,味道一般,胜在热乎以及热闹,大家都抢着吃,一时饭桌上竟然有点紧张的氛围。

      黄美玉扒了几口饭就放下筷子说不饿,焦颖娇也吃得不多,夹了几筷子青菜。

      王馨彤倒是吃了两碗米饭,她早上那三个包子加一杯奶茶,到这会儿早消化完了。

      吃饭的时候焦颖娇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朝上,来了一条消息,她低头看了一眼,然后锁屏扣在桌上,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王馨彤坐在她旁边,余光扫到了那个动作,也扫到了那个发信人的头像——深蓝色的圆形图标,跟之前那个晚上她看到的一样。

      她没有问,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嚼着,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忽然觉得有点噎,那口菜叶子卡在嗓子眼不上不下的,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水才顺下去。

      下午三点,古丽给了大家两个半小时的自由活动时间,提供了三个选项:坐马牙山索道上山顶观景台俯瞰天池全景,坐游船环湖从水面看雪山,或者去西王母庙看看。

      三人商量了一下,选了马牙山索道,因为网上攻略里都说这是俯瞰天池最震撼的角度。

      十一假期还没正式开始,索道排队的人没有想象中那么多,等了不到二十分钟就上了缆车。索道上升的那几分钟里,天池在脚下一点点铺开,湖面从一块蓝宝石变成了一整片蓝色的绸缎,被风吹出一层一层的褶皱,博格达峰越来越近,雪顶上的纹路都能看清了。

      到了山顶观景台,风大得很,三个人把冲锋衣的拉链拉到顶,帽子也扣上了。黄美玉举着手机录了一段全景视频,然后站在栏杆前面让焦颖娇帮她拍了几张背影照。

      王馨彤站在旁边看远处的雪山,风把她的短发吹得竖起来,她用一只手压着,压住了这边那边又翘起来,最后索性不管了,就那么让风吹着。

      从马牙山下来之后离集合还有将近一个半小时,三人又选了游船环湖。

      船在湖面上慢慢绕了一圈,从水面的角度看博格达峰的倒影,跟从山顶俯瞰又是完全不同的感觉。

      黄美玉靠在船舷上,风吹得她的头发往后飘,她眯着眼看水面,忽然说了一句:“我以后要是再来,就一个人来,在湖边坐一整天,什么都不干。”

      焦颖娇看了她一眼,没接话。

      王馨彤听了也没说什么,但她觉得黄美玉说那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有种她从来没听过的东西,很轻,轻得像湖面上那层被风吹起来的水雾,抓不住,但你知道它存在,而且并非只是存在过。

      五点半集合的时候人还没到齐,古丽一个一个打电话催,说山路不好走,开夜车更加有风险。

      等到人全了已经六点多了,区间车往回走,司机师傅大概也归心似箭,二十五分钟就到了游客中心。

      上过厕所换乘大巴,大巴在省道和高速上跑了两个多小时,九点四十左右回到了鸟市市区。

      古丽在车上跟大家道别,说天南海北有缘再聚,推荐了几个夜市和美食街。

      黄美玉靠在椅背上闭着眼,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只是闭目养神。

      焦颖娇靠在车窗上,手机放在膝盖上屏幕朝下扣着,王馨彤侧脸看过去,能看到她的侧脸轮廓被窗外闪过的路灯光切成明明灭灭的碎片。

      她的睫毛垂着,嘴唇微微抿着,手指无意识地捏着手机边缘,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数数,又像是那个手机壳上有什么她需要反复确认的纹路。

      王馨彤本来想直截了当问一句“你在想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她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查岗的,也不想把焦颖娇逼到墙角去解释什么。

      她想让焦颖娇自己说。

      焦颖娇没有说。

      晚上三个人没去逛街也没逛夜市,体力槽实在见底了,在酒店附近找了一家小馆子坐下来吃饭。

      黄美玉点了三个菜、一个汤、三碗米饭,西红柿炒鸡蛋、青椒肉丝、宫保鸡丁、紫菜蛋花汤。

      菜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黄美玉夹了一筷子鸡蛋嚼了两下,忽然放下筷子说:“我跟张克林昨天又吵架了。”

      王馨彤和焦颖娇同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他爸妈又去给他开小会了,这次还是工资的事,他妈坚持要我把工资卡交给他统一管理。”黄美玉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念一段别人写好的稿子,“我说房子是你爸妈的名字,装修费是我出的,我本来就什么都没有,结果我的工资还要上交?他说‘咱俩以后不是一起过日子吗’。我说‘过日子可以,钱的事得算清楚’。然后他就不说话了,先挂了我的视频。”

      焦颖娇放下筷子:“他还是那个态度?”

      “嗯。”黄美玉低头扒了一口饭,嚼了两下又说,“我出来之前跟他说了,我出来玩几天,回来再说吧。他说我总是想一出是一出,而且太败家……总是有不同的花样百出的理由花钱……”

      三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王馨彤想说什么,但看到黄美玉拿起筷子又夹了一筷子鸡蛋塞进嘴里,嚼得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像是要把什么东西用力嚼碎然后咽下去,她就知道黄美玉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了。

      焦颖娇也没再说什么,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那顿饭吃得很快,三个菜剩了大半,黄美玉抢着买了单。

      回到酒店房间,三张床,黄美玉先去洗澡,王馨彤靠在床头翻一本从家里带来的书,翻了几页一个字都没进去。

      焦颖娇坐在床边看手机,房间很安静,只有黄美玉洗澡的水声隔着门板传出来,闷闷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一面湿透的鼓。

      王馨彤的余光扫到焦颖娇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焦颖娇低头看了一眼,然后锁屏,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膝盖上,动作很快。

      王馨彤没有立刻问,她翻了一页书,等了几秒才开口:“谁啊?”

      “没谁。”焦颖娇说,“工作上的事。”

      王馨彤手里的书页停住了。

      她看着焦颖娇的侧脸,焦颖娇的视线落在对面的墙上,表情很平静。

      但王馨彤注意到她说那句话的时候喉头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什么东西,而且她的手指在手机边缘捏了一下,指节微微泛白。

      王馨彤没有追问。

      她把目光收回来,继续看着手里的书,那页书上写的是什么她完全不知道。

      她忽然想起白天在天池栈道上,焦颖娇用手在车窗雾气上划的那道水痕,那道水痕往下淌着淌着就分散成了几股细流,每一股都流向不同的方向,到最后什么都看不清了。

      她觉得自己跟焦颖娇之间好像也有一道那样的水痕,痕迹是有的,但流向哪里,她看不清,也变得无法预测了。

      黄美玉洗完澡出来,头发还在滴水,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似的往床上一倒,没两分钟就睡着了,呼吸变得沉而均匀。

      王馨彤去洗澡,热水浇在身上的时候她闭着眼站了很久,水顺着头发往下淌,把一天的汗和疲惫都冲掉了,但心里那点说不清的郁闷还在。

      她擦着头发出来的时候焦颖娇坐在床边,手里握着手机,屏幕是黑的,但她一直盯着那个黑屏看,拇指搭在屏幕边缘,没有动作。

      “你不洗澡?”王馨彤问。

      “马上。”焦颖娇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躺下来,侧过身面朝墙壁,声音闷闷地补充:“我累了,不洗了吧,睡了。”

      王馨彤关了灯,躺在位于中间的那张床上。

      黑暗中她听到焦颖娇的呼吸声比平时浅一些,频率也快一些,像是没有在睡,只是闭着眼。

      她没有翻身,也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焦颖娇的手机在床头柜上亮了一下,屏幕的光在天花板上投了一小片白色的光斑,然后灭了。

      焦颖娇没有动。

      王馨彤也没有动。

      黑暗里两个人躺在各自的被窝里,中间隔着冰冷的距离,两张床之间的距离并不远,但王馨彤觉得它像是正在被什么强硬的东西一点一点地撑开,撑的更大,越来越大。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三人起床,七点十分退了房,提前叫的滴滴已经等在酒店门口。

      出租车在早高峰的车流里左突右冲,司机师傅技术好,比预期提前二十分钟到了火车站。

      八点十五分的动车去吐鲁番,车程一个小时零几分钟。

      黄美玉上车就趴在小桌板上补觉,王馨彤看着窗外的戈壁滩在晨光里铺展开,灰褐色的荒原上偶尔闪过一片绿洲,几排白杨像站岗的哨兵一样立在田埂上。

      焦颖娇坐在旁边翻电子书,翻页的速度很慢,有时候一页停留好几分钟,王馨彤不确定她是在读书还是在出神。

      到吐鲁番出站的时候,热浪扑面而来,这里比美丽市和鸟市都干热得多,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头顶,把站前广场的水泥地晒得发白。

      三人打车去了集合地点,跟当地的一日游导游汇合,上了另一辆大巴。

      导游是个年轻小伙子,维吾尔族,自我介绍叫艾尔肯,爱笑,笑容也非常英俊且热情真诚,让大家叫他小艾,汉语说得很溜,说话的时候习惯用手在空中画圈,像是在给每句话画句号。

      小艾一边讲吐鲁番的历史一边插科打诨,车厢里笑声不断,气氛比昨天跟古丽那个团要活泼得多。

      第一站是交河故城。

      古城建在两河之间的台地上,土墙苍黄,巷道纵横交错,两千多年的风雨把它蚀成了一片断壁残垣,远远看去像一座被时间啃噬过的巨型雕塑。

      阳光很烈,晒得土墙发烫,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干燥的泥土味,踩在故城的土路上,脚底能感觉到砂砾的颗粒感。

      黄美玉走在前面,混在其他游客堆里听小艾讲解,时不时点头,偶尔拿出手机拍几张照片。

      焦颖娇走在王馨彤旁边,步子很慢,有时候在一堵土墙前面停下来看一会儿墙面上被风蚀出的纹路,那些纹路弯弯绕绕的,像某种古老的文字,但没有人能读懂了。

      她看完了就继续走,不说话,也不拍照。有其他陌生游客让她帮忙拍照,她摇头拒绝,不多说,只说自己拍照技术不好。

      第二站是坎儿井。

      地下暗渠里流水清凉,头顶的竖井口投下一小圈一小圈的光斑,落在暗渠的水面上,亮得像是有人往水里丢了一把碎银子。
      黄美玉把手伸进水里试了试,缩回来甩着手说“好凉”。

      焦颖娇站在暗渠边上,看着水流的方向,水流得很稳,不急不缓的,她忽然开口说:“这些水从天山流下来,在地下走了几百公里,最后流到吐鲁番的农田里。”

      王馨彤站在她旁边听了,觉得她今天话比平时多,但每一句话都像是从一个很远的地方冒出来的,跟当下这个时间和这个地方都没什么关系,她是在跟自己说话,不是在跟任何人交流。

      第三站是葡萄沟。

      十月初的葡萄沟已经过了采摘季,藤架上大多只剩稀疏的叶子和几串风干的小葡萄,紫黑色的果粒缩成了小小的干瘪颗粒,挂在藤上像一串串缩了水的墨点。

      但沟里的杨树都黄了,叶子在午后的阳光里闪着金灿灿的光,渠水从路边淌过去,清凉的水声盖过了人声。

      三人沿着渠边的步道走,黄美玉走在前面忽然停下来,站在一棵老桑树下面,看着远处被夕阳染成橘红色的山脊线。

      王馨彤和焦颖娇走到她旁边,三个人站成一排,此刻有小风似一股旋风,卷起来了沙尘和树叶,沙尘迷眼睛了,三人纷纷擦眼泪,谁都没说话。

      然后黄美玉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得很清楚:“我以前总觉得,幸福是别人给的。现在觉得,幸福是自己走出来的,是自己给自己的。”

      焦颖娇看了她一眼,说:“你终于知道了。”

      黄美玉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淡,嘴角的弧度若有若无,但眼睛里的光芒是真实的,不像是强装出来的:“嗯,痛出来的惨痛经验。人教人教不会,事教人一教一个不吱声。对吧?”

      王馨彤站在旁边听着,心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一下。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手伸过去,在黄美玉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黄美玉反手把她的手握住了,紧紧握了一下,然后松开。

      那个握力很重,重到王馨彤能感觉到黄美玉掌心微微的潮意和指节的力量,像是她在那个握手里确认了什么,又像是放下了什么。

      从葡萄沟出来,大巴往火焰山方向开。

      车窗外的山体渐渐变成了赭红色,在夕阳的余晖里像是被烧过一样,沟壑纵横,寸草不生。

      小艾说火焰山地表温度夏天能到七八十度,十月份好一些,但白天最热的时候也有四五十度。

      黄美玉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一股热浪涌进来扑在脸上,她缩了一下脖子又把窗户关上了。

      到了火焰山景区,三人下车随大流跟着导游走,金箍棒温度计显示地表温度四十二度,黄美玉非要跟温度计合影,焦颖娇帮她拍了好几张,最后选了一张她跳起来的,说“这张显腿长”。

      焦颖娇把手机还给她的时候,目光落在她手腕上那条红绳手链上,那是张克林送的,黄美玉一直戴着,从没摘下来过,甚至很宝贝很珍惜,十分之怕磨断了、怕磕碰着了。

      焦颖娇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只是把目光移开了。

      最后一站是柏孜克里克千佛洞,位于火焰山峡谷里面。沿着栈道往上走,洞窟开凿在崖壁上,有些已经空了,有些还残留着斑驳的壁画,颜色褪了大半,只剩下一些模糊的线条和轮廓,红的绿的蓝的,像是被时间用砂纸打磨过一遍又一遍。

      焦颖娇站在一个洞窟前面看了很久,久到其他游客都走光了,只剩她一个人站在那个洞窟门口。

      王馨彤走出去老远了,又返回来找她,无声站在她旁边,静默了五分钟之久。

      “好看吗?”王馨彤终于忍不住开始找话题,她问她:“你掉队了,你自己知道吗?”

      “不知道。”焦颖娇说,“我看不太懂,但站在这里觉得挺安静的。吹着一阵一阵的热风,明明汗流浃背,但奇怪的是,时间好像就在我周围凝滞了。”

      她说完这句就转身走了,没看王馨彤,也没等她。

      王馨彤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在栈道上越走越远,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土黄色的崖壁上,像是一个正在从什么东西里抽离出来的轮廓。

      王馨彤觉得焦颖娇那句话像是在跟她说,又像是在跟自己说。

      晚上九点不到回到吐鲁番市区,三人带着行李就近吃了晚饭。然后打了两辆出租车才放下了所有的行李,一路去到定好的酒店。

      焦颖娇的手机又亮了几次,王馨彤坐在她旁边,余光能看到屏幕的光亮起来,但焦颖娇每次都很快锁屏,拇指在屏幕上悬着,很久没有按下去,屏幕暗了她又按亮,又盯着看几秒,然后又按灭,反复了好几次。

      那个动作王馨彤看得清清楚楚,那个深蓝色的头像她认得,但她没有问。

      她想起昨天在天池大巴上,焦颖娇说“没谁”的时候喉头动的那一下,想起更早之前在鸟市,焦颖娇跟魔方吃过三次饭,前两次都主动说了,第三次没说,后来解释是忘了。

      王馨彤当时信了,或者说她选择了信。

      但现在她看着焦颖娇反复按亮又按灭屏幕的动作,那个“忘了”的说法忽然变得很苍白肤浅,令她很难以再一次闭眼放过,苍白得她都不敢伸手去戳,怕一戳就破了。

      “你是不是有事?”王馨彤还是问出来了。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出来,听声音里的情绪比预想的要稳定。

      焦颖娇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表情很平静:“没有,工作上的事。周总在问我一个合同。”

      王馨彤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但她注意到焦颖娇说“工作上的事”的时候声音比平时快了一点点,像是在赶时间把这句话说完,好让它尽快过去,省得被人反复审视,好避免可能出现的纰漏。

      王馨彤把目光收回来,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车窗外,吐鲁番的城市灯火在夜色里变成了一片辉煌的轮廓,路灯闪过,像漫天璀璨的星河。

      她心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发生变化,但她还没有找到可以定义那个变化的名字。

      那天晚上到酒店的时候,三人住了一间亲子房,一张两米X一米八的大床,旁边有一个两米X一米五的相对小一点的床。

      照例黄美玉先去洗澡,焦颖娇坐在沙发上看手机,王馨彤靠在大床的床头边靠着翻那本已经翻了两天也没看进去一个字的书。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黄美玉洗澡的水声隔着门板传出来,还有黄美玉偶尔哼出声的听不清旋律的歌儿。

      王馨彤的余光扫到焦颖娇的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焦颖娇低头看了一眼,然后锁屏,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膝盖上。

      “到底是谁啊?”王馨彤啧了一声粗声粗气地问。

      “没谁。”焦颖娇说,“真的是工作上的事。”

      王馨彤此刻意识到了一件事——焦颖娇在说“没谁”和“工作上的事”的时候,用的语气、节奏、甚至停顿的位置,都跟前一天晚上一模一样。

      像是同一段录音被播放了两遍。

      她忽然想起自己曾经在某个地方读到过一句话,说撒谎的人会记住自己说过的谎话,然后重复它,因为重复让自己觉得安全。

      她不知道焦颖娇是不是在撒谎,但她知道焦颖娇在重复。

      她没有继续追问。

      黄美玉洗完澡出来,头发还在滴水,这回记着戴上了干发帽,然后油也没擦,直接倒在小床上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王馨彤第二个去洗澡,出来的时候焦颖娇坐在大床的床边,手里握着手机,屏幕是黑的,但她的拇指搭在屏幕边缘,那个姿势像是随时准备按亮屏幕。

      王馨彤是吹干了头发才出卫生间的,她没理焦颖娇,在大床的另一边躺下来,伸手关了灯。

      黑暗中她听到焦颖娇的呼吸声比平时浅一些,频率也快一些。

      过了一会儿,焦颖娇的手机在床头柜上又亮了一下,焦颖娇没有动。

      王馨彤秒睡。爱谁谁吧!

      黑暗中焦颖娇摸黑去了洗手间,开了灯和换气扇,默默地洗澡。

      热水澡令她神清气爽,洗去了一身的疲惫和困意,然后她也戴上了自己的干发帽,关了厕所的灯,慢悠悠回到床边,钻进被窝里,两个人躺在一个共同的被窝里,中间却隔着一道看得见摸得着的缝隙,那道缝隙不宽,但惊醒的王馨彤觉得它像是正在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撑开,且不断变大。

      她闭上眼,试图让自己再次入睡。

      脑子里却在翻来覆去地想一件事,焦颖娇给她说过的——焦颖娇在火车上说的那句“我怕我连后悔的资格都没有”,当时她以为是说给魔方听的,但现在她忽然不确定了。

      也许那句话是说给焦颖娇自己听的。

      也许焦颖娇自己也不知道,她到底有没有资格后悔。

      王馨彤翻了个身,面朝焦颖娇的方向。

      黑暗中她看不清焦颖娇的脸,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肩膀微微起伏着,不知道是醒着还是已经睡着。

      王馨彤想起昨天在天池栈道上帮她拿掉头发上那片桦树叶的时候,焦颖娇侧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那个动作她当时觉得是笑,现在回想起来,又觉得不太像。

      像是什么呢?

      她说不上来。总是到了关键时刻词穷,脑子是不是落在了美丽市没带出来?好气哦!!!

      她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早起,虽然可以睡到8点半吧,但要去吐鲁番的博物馆然后去火车站,行程超级紧张,还是不能睡懒觉。

      她需要睡觉,她需要充充足足的体力。

      但那个深蓝色的头像和焦颖娇反复按亮又按灭屏幕的动作,在她闭上眼睛之后变得更加清晰,清晰得像是烙在了眼皮内侧。

      她在黑暗里无声地叹了一口气,把脸埋进枕头里,无声地攥紧了枕套,好想把这个枕头砸向焦颖娇哦。

      这人究竟怎么啦?能谈就谈,不能谈就滚蛋!这么个拧巴的样子,究竟想折磨谁?

      枕头上有酒店洗衣液的味道,统一配送的那种,没有攻击性,没有温度,也没什么人情味,什么味道都盖得住,也什么味道都留不住。

      但此刻却出奇高效精准地暂时安抚住了王馨彤濒临崩溃的情绪……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第 4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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