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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被求婚以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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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中下旬的美丽市,热得像有人在头顶架了一口平底锅,把整座城市放在上面慢慢煎。
王馨彤那天下午三点多正在办公室对着电脑屏幕改一份报价单,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噼里啪啦响,键盘快要冒出火星子了,脑子里全是各种单价和费率,汗从鬓角往下淌,她抽了张纸巾按了按,纸巾立刻洇湿了一小块。
空调坏了,正在维修。窗户大开,虽然空气流通不闷了,但热浪一波又一波地涌进办公楼里。
手机在桌面上亮了。她余光扫了一眼,是群消息。她没急着看,先把报价单最后一行数字敲完保存了,才拿起手机刷脸解锁。
群聊里只有一条消息,是黄美玉发的。
一张照片,两只手交叠着放在一块深蓝色的绒布面上,一只手上戴着一枚钻戒,不算太大,但切面很亮,在灯光下折出一道细细的七彩光弧。旁边还有一枚素圈金戒指,很秀美简约,搭在无名指的指根处,还没完全戴上去。
配文只有几个字,但后面跟的感叹号多得像下暴雨:“他求婚了!!!!!!!!!!!!!!!!!!!!!!!!!!!!!!!!!!!!!!!!!!!!!!!!!!!!!!!!!!!!!!!!!!!!!!!!!!!!”
王馨彤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一会儿。钻戒的托是那种简约的款式,六爪,钻石不大但很亮,照得旁边那枚素圈金戒指的光都跟着润了几分。两只手叠在一起的样子看起来很自然,左手搭在右手手背上,手指微微弯曲着,像是拍照的时候刚被戴上戒指还没来得及完全收回去堪堪摆好姿势。
她盯着那枚钻戒看了很久,脑子里没什么具体的念头,就是看着,看那颗小小的钻石在不同角度下反出来的光,看那根细细的素圈金戒指的光泽。
然后她打了一行字发出去:“恭喜恭喜。”
发完之后她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不知道该加什么表情包、该用什么语气、该问什么细节。以前黄美玉发这种消息的时候她总能跟着起哄发一串“哇塞”和“太棒了”、“你眼光咋这么好”,可今天那四个字发出去之后,对话框里安静了好几秒。
焦颖娇的回复紧跟在后面,也是同样的两个字:“恭喜。”
没加感叹号,没加表情包,干净得像一张什么都没写的白纸。但王馨彤知道焦颖娇看到那张照片的时候一定也愣了,一定也盯着那颗钻戒看了很久,一定也咽了一口唾沫然后不知道说什么。
黄美玉在群里回了一条语音。王馨彤点开,把手机贴到耳边,黄美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种压不住的笑意,像是有很多话想说但嘴巴跟不上脑子的运转速度。
“他说他准备很久了,从他爸妈那回来说完装修费的事之后他就开始准备了。他说他知道装修费的事让他爸妈说得不对,但他不知道怎么跟我开口,就跑去买了戒指,想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结果你们猜怎么着?他上周六趁我去他家吃饭的时候,在饭桌上当着全家人的面掏出来的。他爸当时脸都绿了,他妈倒是笑了。然后他爸说了一句‘行吧行吧你们自己看着办吧’,就回自己书房了。他就地跪下把戒指给我戴上了。我哭得跟鬼一样。”
王馨彤听完了,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亮着,那条语音还在对话框中兀自进行着语音转文字。她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灯管边缘有一圈浅浅的灰,是灰尘落上去吸附住的。
她脑子里转着黄美玉说的那句“装修费的事让他爸妈说得不对,但他不知道怎么跟我开口”。张克林不知道怎么开口,所以去买了戒指。他不知道怎么开口,所以跪下来求婚。那个男人没有正面回应过装修费的问题,但他用一枚戒指把话题岔开了,用一场求婚把事情翻篇了。
黄美玉说“他准备了很久”,是从说装修费那会儿就开始了——那段时间正好是黄美玉在群里消失、一个人躲起来喝酒的那几天。
王馨彤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屏幕朝下。
她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堵着,说不上来是堵的什么。她替黄美玉高兴,她确实高兴,黄美玉在语音里笑成那样,那种笑是从嗓子眼往外翻的,满溢出来,拦都拦不住。
但她心里还有另一层东西,比高兴更沉重,像一颗表面光滑的又好看的石头被放在心口上,不硌人,可能有辐射,会致残致死那种辐射,但它就在那里,你挪不走。
她下班之后去了焦颖娇家。
焦颖娇今天下班比她早,已经做好了饭,简单的两菜一汤,炒了蒜蓉空心菜和青椒肉丝,煮了紫菜蛋花汤。两个人坐在餐桌前吃饭的时候谁都没先提黄美玉的事,各自夹菜扒饭,碗筷碰撞的声音在客厅里响了好一阵子,乍一听,挺热闹。
吃到一半,焦颖娇放下筷子,伸手拿过手机,翻出群里那张照片又看了一遍,然后轻轻啧了一声,然后把手机放回桌角,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空心菜放进嘴里嚼着。
王馨彤看着她嚼空心菜的样子,看着她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嚼了很久才咽下去。然后焦颖娇说:“那个戒指好看。”
“嗯。”王馨彤夹了一筷子青椒肉丝放在米饭上,把肉丝拨到米饭上埋进去,压了压。
“钻石不大,”焦颖娇说,“但那个托型好看。六爪的,显大。”
“你懂这个?”王馨彤抬头看了她一眼。
“以前看过一些图。”焦颖娇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不怎么重要的事,“也想象过自己戴戒指的样子。”
她说完这句就低头继续吃饭了,没看王馨彤,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就好像那句话是随口说的,跟“今天菜有点咸”或者“紫菜蛋花汤挺好喝的”一样稀松平常。
但王馨彤知道她不是随口说的,因为焦颖娇说“也想象过自己戴戒指的样子”的时候,筷子在碗沿上停了那么一下,不到一秒,但她看到了。
王馨彤没接话,她也低头继续吃饭。
两个人都安安静静地把剩下的菜吃完了,谁都没再说戒指的事。王馨彤去洗碗的时候水声哗哗响着,她低着头把碗碟一个一个冲干净,脑子里却在转同一个念头——她能给焦颖娇一枚戒指吗?或者,她们俩能买两枚代表婚姻的戒指吗?
那个念头像一颗种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落进她脑子里的,可能是看到黄美玉照片的那一刻,可能是焦颖娇说“也想象过自己戴戒指的样子”的时候,也可能更早,在她还没意识到的时候它就已经在那里了。
她一边擦碗一边想:两个女人能给彼此这种特殊意义的戒指吗?在美丽市这个地方,有人会在乎吗?如果她去首饰店,说她要买一枚戒指送给她的女朋友,柜台后面的人会用什么眼神看她?
她把最后一个碗放进沥水架,擦干了手,走回客厅。
焦颖娇已经窝在沙发上看手机了,曲着腿,后脑勺靠着沙发扶手,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睫毛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她看到王馨彤过来,把手机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一块地方。
王馨彤坐下来,焦颖娇的脚自然而然地搭在了她的大腿上,脚趾轻轻勾了一下她裤子的布料。
这个动作她们已经做过很多次了,从陌生变成习惯,从习惯变成了某种不需要思考就会自然发生的东西。
但今晚那个动作落在王馨彤腿上的时候,她心里那个念头又翻了一次。
焦颖娇的脚趾勾着她裤子的布料,隔着那层薄薄的棉布传来的温度是暖的。
她看着焦颖娇低头刷手机的样子,看着她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揪着自己T恤下摆的一角来回搓着,忽然很想知道焦颖娇此刻在想什么。
她是不是也在想戒指的事?她是不是也在想那句“也想象过自己戴戒指的样子”说出口之后王馨彤为什么没接话?她是不是觉得那个话题被自己故意跳过去了?
王馨彤想开口问,但她张了张嘴又把嘴闭上了。她问不出口,她不知道该怎么问。她怕问了之后焦颖娇会反问她一句“你呢”,而她还没准备好答案。
她确实想过给她戒指,但她不知道那个想法到底算不算数——她连自己有没有资格给戒指这件事都还没想清楚。
焦颖娇缩回脚,换了个姿势,把整个人挪过来靠在了王馨彤身上,后脑勺抵着她的肩膀。
这个姿势让她的手机屏幕正对着她们两个人的方向,她还在刷,但王馨彤能看到她在刷的页面——一个首饰品牌的官网,上面展示着各种款式的戒指。钻石的、素圈的、带碎钻的、不带任何装饰的。
焦颖娇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停在一枚很简素的铂金圈戒上,左右各镶了一颗小小的碎钻。她看了大概五六秒,然后划走了,又看了另一枚,又划走了。
王馨彤没有说话,也没有盯着屏幕看太久。
她只是把目光从屏幕上移开,落在焦颖娇的侧脸上。
焦颖娇的鼻梁在手机屏幕的光里勾出一道细细的亮边,她刘海垂下来挡住了一侧眉梢,嘴唇微微抿着,是一种她在认真看什么东西的时候才会有的表情。
那种表情很安静,跟黄美玉那张照片上两只叠在一起的手一样安静,但她的安静里没有喜悦,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在慢慢烧着消耗着。
焦颖娇大概感觉到了王馨彤的目光。
她侧过头来看了一眼,两个人目光撞上的一瞬间,焦颖娇的手机屏幕暗了,大概是自动锁屏了。
客厅里暗了一截,只有窗外路灯的光透进来照着两个人模糊的轮廓。
“你盯着我干嘛?”焦颖娇问。声音不大,尾音轻轻往上翘了一点。
“没什么。”
焦颖娇把手机翻过去放在沙发上,也侧过身来面对着她。两个人面对着面,焦颖娇的膝盖顶着王馨彤的大腿外侧,手搭在她小臂上,手指松松地扣着。
“你是不是在想今天黄美玉的事?”
“嗯。”王馨彤没有否认。
“我也在想。”焦颖娇说。她的手指在王馨彤小臂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停住了。“她真的遇到那个她愿意跟他结婚的人了。她以前老说结不结婚无所谓,但现在她肯定不是那么想的了。”
“她以前那么说是因为没遇到。”王馨彤说。
“对,”焦颖娇的声音低了一点,“没遇到的时候都觉得无所谓,遇到了就变了。”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安静了一会儿,手指在王馨彤的小臂上又摩挲了几下,然后她抬起头看了王馨彤一眼。那种眼神跟平时不太一样,不是那种软塌塌的、慵懒的,也不是那种带着笑意的——她的眼神里有一种很浅的试探,像是在掂量什么话要不要说出口。
她张了张嘴,然后闭上了。
“你想说什么?”王馨彤问。
“没什么。”焦颖娇把目光移开了,“就是觉得今天好热,开空调吧。”
王馨彤没有追问。她站起来去拿遥控器开了空调,冷气从出风口慢慢涌出来的时候她站在空调前面站了好一会儿,背对着客厅。
她不知道焦颖娇想说的那句“没什么”到底是什么,但她知道那个“没什么”的意思是“我还没准备好说出来,你别逼我”。
她走回沙发旁边坐下来的时候,焦颖娇已经重新拿起手机在刷了,页面换了一个,变成了微博。她在刷一只柴犬的视频,笑得腮帮子鼓鼓的,像是把刚才那个没说完的话丢到了脑后。
王馨彤看着她的侧脸,心里那个想法又开始在脑子里转。她想给她戒指。她确定她想。
但“想”和“能做”之间隔着一整个她还没丈量过的距离。她不知道那个距离有多远,不知道路上有什么,不知道终点站是不是她想象的那个样子。
她只知道焦颖娇手机屏幕亮着的时候,停在那枚铂金圈戒上的五六秒钟,像一颗很小的石头砸进了水面,水花不大,但涟漪一直在往外扩。
那天晚上她们躺在床上关灯之后,两个人都面朝着天花板躺着,谁都没有侧过身。焦颖娇的手从被子下面伸过来,搭在她的手背上,手指轻轻勾了一下她的指缝,然后又松开了。
王馨彤感觉到那个动作之后翻过手掌,把焦颖娇的手握住了。十指交扣的那种握法,掌心贴着掌心。焦颖娇的掌心很热,微微有一点潮,大概是手心出了一层薄汗。
“焦颖娇。”王馨彤看着天花板说。
“嗯?”
“你想过以后吗?”
焦颖娇的手指在她手心里轻轻蜷了一下。“什么以后?”
“我们的以后。”王馨彤说。她说出来的时候感觉自己心跳快了一拍,但她没有收回去,那句话已经落进她们俩之间的空气里了,像一颗被扔进水井里的石子,水面上的涟漪还在荡着,你得等它自己停下来。
焦颖娇沉默了很久。久到王馨彤以为她不会回答了,久到窗外的蝉鸣都停了一轮又响起来。然后焦颖娇开口了,声音比平时小了一些,小到王馨彤差点没听清:“想过。”
“然后呢?”
“我想跟你在一起。”焦颖娇说。她说出来之后自己也愣了一下,大概是因为那句话太直接了,直接到她还没来得及给它裹上一层薄薄的保护壳,它就光秃秃地掉出来了。她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但说归说,我不敢保证什么。谁都不能保证一辈子的事,对吧?”
王馨彤没有说话。她只是把焦颖娇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紧到焦颖娇的指节被她自己的手指挤压得有些发白。她侧过头在黑暗里看了一眼焦颖娇的轮廓,焦颖娇正看着天花板,下巴微微抬着,脖颈的线条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我知道。”王馨彤说。她没说什么漂亮话,没说“我保证”也没说“我们一起努力”,她就是说了“我知道”,然后握着焦颖娇的手一直没有松开。
她能感觉到焦颖娇的呼吸在那一刻变轻了,轻到她差点以为她屏住了呼吸。然后焦颖娇慢慢呼出一口气,把脸侧过来面朝着她,两个人在黑暗中对视了几秒,谁都没看清谁的表情,但谁都知道对方正在看着自己。
“王馨彤。”焦颖娇说。
“嗯?”
“如果有一天你想结婚了,你会跟谁结?”
这个问题的重量在黑暗里把谁的心口砸出了一个深坑。王馨彤感觉到焦颖娇的手指在她手心里微微收紧了一下又松开了,像是在问她这个问题的同时也在掂量自己能不能承受答案。
她想了几秒钟。脑子里的那些念头翻涌了一下又落回去了,她发现自己没有什么好犹豫的,答案很明显。“跟你。”
焦颖娇没有接话。她的手在王馨彤的手心里攥着,攥紧了一下然后松开了,然后她说:“我也是。”
这三个字在黑暗里像两片羽毛一样飘落下来,轻得几乎没有重量,但王馨彤知道它们有多重,她知道焦颖娇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是什么心情,因为她也一样——说出来的那一刻心是虚的,像踩在一块刚结冰的湖面上,冰层不厚,你不太确定它能不能承受你的重量,但你还是踩上去了,因为你想走过去,到达对岸。
王馨彤在黑暗里把焦颖娇往自己这边拉了拉,让她靠过来贴着自己。焦颖娇的额头抵在她的肩窝里,呼吸拂在她的锁骨上,温热的,带着一点点湿润。她的手还握着王馨彤的手,十指交扣着,拇指在王馨彤的手背上轻轻蹭着。
“那我们慢慢来,”王馨彤说,“不着急。”
焦颖娇在她肩窝里闷闷地应了一声,声音含含糊糊的,像只半睡半醒的猫。然后她动了一下,把脸往王馨彤的颈侧埋了埋,鼻尖抵着她的皮肤,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王馨彤睁着眼睛在黑暗里又躺了好一会儿。她感觉到焦颖娇的呼吸节奏正在慢慢变慢变深,确定她已经睡着了之后,才把目光从天花板上移开,侧头看了一眼靠在自己肩膀上那团蜷缩着的轮廓。
她在黑暗里想:她要把这句话记住。焦颖娇说“我也是”的时候尾音往下坠了一点,像是她自己都不太相信自己能说出这两个字。但她确实说出来了,在那个黑暗的、闷热的、开着空调的卧室里,她用三个音节接住了王馨彤的两个字。
第二天是周六,阳光烈焰从早上八点就开始不要命地往下倾倒,晒得阳台上的瓷砖烫脚。
焦颖娇煮了两杯咖啡端到阳台的小桌上,王馨彤搬了两把折叠椅摆开,两个人坐在阳台上靠着椅背晒太阳。楼下传来隐约的汽车引擎声和小孩跑过去的尖叫声,在闷热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
焦颖娇穿着王馨彤的旧T恤,oversize的米白色,领口洗得有点松了,露出一侧锁骨。她端着咖啡杯靠在椅背上,光着脚踩在阳台上,脚趾被晒得微微发红。
王馨彤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焦颖娇正眯着眼看着楼下那片被晒得发亮的小区空地,眼角被阳光照得挤出了两道细细的纹路。她的睫毛在阳光里是浅褐色的,末端有一点微微的卷翘,像是要被晒化了似的。
王馨彤把咖啡杯放在小桌上,伸手过去握住了焦颖娇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焦颖娇没有躲,手指自然地张开,任她的手指嵌进指缝里,两个人十指交扣着放在膝盖上,谁都没说话。
阳光晒在她们交握的手上,皮肤的温度被晒得微微发烫。焦颖娇的拇指在她手背上慢慢划着,画了一个圈,又画了一个圈,像一个无意识的习惯动作。
王馨彤能感觉到焦颖娇的呼吸节奏在她身侧稳定地起伏着,能感觉到她靠在椅背上的肩膀放松地往下沉了一点点。
楼下有一只灰白色的猫慢悠悠地穿过空地,走到一棵树荫底下趴下来舔爪子,舔了大概两分钟又慢悠悠地走开了。
焦颖娇的目光跟着那只猫从树的这一侧走到树的那一侧,直到猫消失在楼拐角看不到了,她才把目光收回来,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交握的手。
“我昨晚没睡好。”焦颖娇说。
“我也是。”
“你在想戒指的事吗?”
王馨彤的手指在她手心里微微顿了一下。“你在想吗?”
“嗯。”焦颖娇没有否认。她抬起头看着远处湛蓝色但又和几朵乌云共存的天空,声音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已经想了很多遍但第一次拿出来说的事。
“我昨晚躺床上在想,如果有一天你真的给我买了一枚戒指,我会不会接,我能不能坦然接受。想了很久。”
“然后呢?”
“然后我想,”焦颖娇停了一下,把咖啡杯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我会接。但接了之后我可能会害怕。我怕我接不住那种东西,你知道吧?戒指这东西意义太沉重了,它不是一个装饰品,它是一句私密的话,一个契约,一宗信仰,你戴上了就等于把那句话说给别人听了。”
王馨彤没有接话。她转头看着焦颖娇的侧脸,阳光落在她脸颊上,把她皮肤上一层细小的绒毛照得发光。
她的表情是平静的,嘴角甚至是微微往上弯着的,但王馨彤知道她心里那团东西还没完全落下来,它还在某个地方悬着、飘着,像一颗气球被线拴着,线在焦颖娇手里攥着,攥得很紧。
“但我想接。”焦颖娇又说了一遍。
这次她的声音比刚才更确定了一点,像是那句“我会接”在心里发酵了一晚上之后变得更结实了。“如果你真的给我,我就接。别的我不管了。”
王馨彤把她的手拉到自己嘴边,嘴唇碰了碰她的指节。那一下很轻,像蜻蜓在水面上点了一下,然后她松开了,把焦颖娇的手放回自己膝盖上继续握着。
她想说什么,但她发现自己什么都不用说,因为焦颖娇看她的眼神里那层薄薄的如同阴霾一样的东西已经在慢慢散开了,像清晨的雾被太阳晒了一会儿之后开始变薄变透。
焦颖娇歪了一下头,靠在了她的肩膀上。后脑勺压着她的肩窝,头发蹭着她的下颌,王馨彤能闻到她头发上残留的昨晚洗过还没完全散尽的洗发水味,混着她自己身体的味道,闻起来干干净净的,像被烈日晒了一整天的被单。
“等黄美玉婚礼的时候,”焦颖娇的声音从她肩膀上闷闷地传上来,“我们穿什么?”
“你穿什么我就穿什么。”
“那不行,两个人都穿一样的像双胞胎。”
“那就穿不一样但搭配的。”
焦颖娇在她肩膀上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种笑很短,像有人从水面下面吹上来一个气泡,破了就没了,但王馨彤记住了那个气泡的形状。
她侧过头用下巴蹭了蹭焦颖娇的发顶,感觉那颗靠在自己肩膀上的脑袋动了一下,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角度。
远处传来鸽子扑棱翅膀飞过的声音,嘈杂的、短促的,在夏天的空气里滚了两圈就散开了。阳光把阳台栏杆的影子拉在瓷砖地面上,一格一格的,正正好好地落在她们并排伸出去的脚背上。
焦颖娇的脚趾动了动,轻轻踩住了王馨彤的脚趾,没有用力,就是贴着。
那个动作让王馨彤觉得,她不用再说任何话去确认什么了。
她们都还在摸索那条路怎么走,步子还没迈出去,脚底还踩在松软的地面上,不知道前面是硬土还是泥沼。但至少她们知道对方在往前走,会有人等自己与她比肩的那种往前走。
焦颖娇在她肩膀上闭上了眼睛,阳光照着她的眼皮,能看到薄薄的眼皮下眼球在缓慢地转动,大概在做梦。
王馨彤没有动,她就那么坐着,一只手握着焦颖娇的手,另一只手端着已经变成常温的咖啡,偶尔抿一口,杯沿碰到嘴唇的时候已经不烫了,温温的,刚刚好。
那只灰白色的猫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绕回来了,在楼下的树荫里趴着,尾巴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地面。
王馨彤低头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又抬头看了看远处被阳光照得发白的天际线,然后低头看了看靠在自己肩膀上睡着的焦颖娇。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句:好好活着,和你一起。
她没说出来,但她觉得焦颖娇可能感觉得到,因为她在心里说完那句话之后,焦颖娇的手指在她手心里轻轻回握了一下,像是她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