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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各自的纠结 ...

  •   王馨彤那天傍晚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电脑屏幕上开着那份她已经核对过三遍的付款申请单,核算了无数遍,确定,数字对了,没有差一分钱。

      但她没有关掉窗口,点了保存后就那么让它亮着,光标在“合计”那一栏后面一闪一闪的,像是心里的那个小和尚在撞钟,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她也就多活一天。

      办公室只有她一个人。

      其他同事要么下班了,要么去工地了,要么早就提前走了,空调嗡嗡地响着,出风口吹出来的风带着一股陈年的灰尘味。

      窗外的太阳还高高地挂着,窗台上的太阳能款的磕头机香薰加湿器还在慢悠悠地上下“磕着头”着,像是这个世界里唯一还愿意陪她耗着时间的东西。

      她靠在椅背上,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朝上。焦颖娇昨晚发的那个“好”字还在对话框里躺着,她没有再发新的信息,焦颖娇也没有。她拿起手机,解锁,点开浏览器。

      搜索框里的历史记录还在——最上面一条是七个小时前她半夜睡不着的时候搜的:“怎么知道自己是不是同性恋”。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然后又点了一下那个搜索框,又输入了一遍同样的问题,像是想看看答案会不会变。

      搜索结果还是那些。

      各种论坛、问答网站、心理科普文章,标题都差不多——“这九个迹象说明你可能喜欢同性”、“如何判断自己的性取向”、“你不是一个人”。

      她点开了一篇帖子,标题是“我是怎么确定自己是同性恋的”。

      作者写得很详细,从小学开始写,说她从小就不喜欢跟男生玩,喜欢跟女生手拉手,看到好看的女生会脸红。

      王馨彤看着那些描述,觉得它们像是在说另一个人的故事。

      她从小确实不太跟男生玩,但也不怎么跟女生玩。她从小就习惯一个人待着,跟谁都保持着距离,不是因为不喜欢谁,而是她从小就知道,她跟谁走近了,那个人最后都会走开。她不能接受告别,所以干脆连开始都省了。

      她关了那篇帖子,又点开另一篇。

      这篇问的是“你小时候有没有对同性有过特殊的关注”。

      她想了想,小学的时候好像确实特别喜欢语文课代表,是个扎马尾的女生,说话声音细细的,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她那时候觉得那种喜欢就是单纯地欣赏人家优秀,长大之后才发现那种“欣赏”里面有一些她当时没敢细想的东西。而且当时年纪那么小,怎么会想得那么多呢?

      但那种东西很淡,淡到她甚至不确定那到底算不算。

      她又关了那篇,顺势翻了翻别的帖子。

      评论区里有人说“我从小就知道自己喜欢女生,从来没怀疑过”,有人说“我用了二十年才接受自己另类”,还有人写了一段很长的回复,说自己结婚生子之后才发现真相,最后离了婚,跟一个女生在一起了。

      王馨彤看着那些人的故事,觉得它们每一个都那么具体、那么确定,像是别人的人生都有一条清晰的主线,早就写好了剧本。

      而她的人生像一本翻了一半的残破的旧书,很多页都是空白的或者缺失的,她自己一边看一边在上面写了涂、涂了写,始终不确定自己在写什么故事。

      她把手机放下了。

      屏幕自动暗了,她在椅背上靠了一会儿,窗外的蝉叫得震天响,她觉得自己像是被困在一个玻璃瓶里的虫子,看得见外面的大千世界,但出不去,也无法融入。

      她又拿起手机,这次她没有点浏览器,她打开了微信通讯录,往下翻了一会儿,找到了一个名字。

      大学室友,同一个宿舍住了四年,她俩关系最好,那个人性格外向,小话痨,喜欢笑、爱笑,总是很有情调,喜欢拉她去不同的食堂吃饭,会早起先去图书馆占座,两人晚上还经常一起去操场散步。

      她那时候觉得自己是依赖她,和她三观很合,是天选的姐妹,习惯跟她待在一起,习惯听她说话,习惯她回头叫她名字时的那个眼里带着阳光和笑意的眼神。

      那个人毕业之后第二年就结婚了,给她发了电子请柬。她坐在电脑前,看着那张请柬,新郎的脸她一点都不认识,完全没有印象,但其实他是她们的同班同学。

      她在屏幕前坐了很久,久到请柬的动画自动循环了七八遍。

      她当时以为自己是在替她高兴,高兴得说不出话。

      现在想起来,她那会儿心里翻涌的酸涩里面,有一层东西被她自己压住了,没敢看。

      那层东西很薄很小,小到她当时以为它其实并不存在。

      但今天她坐在办公室里,空调嗡嗡响,窗外的蝉声震耳欲聋,她忽然无比清晰地感觉到了那层东西重量的沉重——它一直都在,只是她一直在假装它不在。

      她锁了屏,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面上,像是想把它带来的所有念头和可能都摁住。

      同一时间,焦颖娇也在想同样的事情。

      她坐在家里的书桌前,桌面上摊着那本从旧书店买的《顾城诗选》,翻到“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那一页,但她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她靠在椅背上,手机也在桌上,屏幕暗着,黑色的一块,像一面很小的镜子,倒映着天花板上的灯管。

      她又想起大二那年的事了。

      那个女生的名字她还记得,叫——算了,她不想再想起那个名字了。

      但那个人的样子她还记得很清楚,短发,戴眼镜,笑起来的时候左边的嘴角比右边高一点点,爱穿白色的衣服,说话声音不大,但每次点名答到的时候全班都能听见。

      焦颖娇那时候坐在她斜后方两排的位置,上课的时候经常偷偷看她,看她低头写字的时候后颈弯出的弧度,看她用手把碎发别到耳后,看她笑的时候眼睛发亮美好样子。

      她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件事,连那个女生本人都不知道。

      后来那个女生转专业了,第二学期没再出现在那个教室里。

      焦颖娇在空座位上坐了一整天,盯着前面那个已经不属于任何人的桌面发呆。那天晚自习结束后她一个人回了宿舍,路上刮着风,她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缩着脖子走得很慢,像是在用那种慢吞吞的走法拖住什么已经远离她的东西。

      她那时候觉得自己不正常。

      她查了很多资料,在图书馆的电脑上偷偷搜索,看了很多帖子,越看越害怕。

      那些帖子里的故事有的很幸福,有的很凄惨,但她哪一个都不想代入自己。

      她只想把自己脑子里那些念头连根拔除掉,像拔掉一棵长在了不该长的地方的野草。

      但她拔不掉。她试了很多次,每次都失败了。

      后来她学会了把那棵草藏起来,不让它见光,不给它浇水,无视它,假装它不存在。它确实没有长大,但它也没有死。它只是一直在那里,很小的一棵,缩在角落和阴影里,等着某个不知道会不会到来的春天以及阳光。

      她翻了翻手机通讯录,划到大学同学那一栏,那个名字已经不在里面了——她其实早就删了。但她记得那个名字,记得那两个字怎么写,记得自己曾经在草稿纸上写了又划、划了又写,直到纸面被橡皮擦出破洞来。

      她关掉通讯录,把手机放在桌上,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

      楼下的丁香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街上没什么人,西沉的太阳把整条街照成暖黄色,火烧云令人惊艳的红色像是有人给这个世界加了一层惊天动地的滤镜。

      她靠在窗框上,双手抱在胸前,看着那片暖黄色,心里反复翻涌着一个她不愿意承认、但又不得不承认的念头——她好像又陷进去了。

      这一次跟大二那次不一样。

      大二的时候她只是远远地看着那个人,什么都不做,连靠近都不敢,但也相安无事,没有留下遗憾。

      但这一次她跟那个人一起吃过饭、逛过超市、看过电影,她们一起逛过书店,交换过彼此的心事,她靠在过她的肩膀上睡着过,她在深夜给她发过消息,她在凌晨三点回复她的消息。

      所有这些事情都发生了,像是一本她本来不打算写的故事,已经不知不觉写了好多页了。她不知道该怎么收尾,也不知道怎么往下写。

      她回到桌前坐下,拿起手机,点开王馨彤的对话框,看到昨晚那条“晚安”还在最下面。

      她盯着那两个字的痕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手指不自觉地往上划,划到更早的消息——“你有没有想过……你可能不是喜欢男生?”——那行字安安静静地躺在对话框的中间位置,像一个她一直没有收拾好的摊开的抽屉,对她来说杂乱却有序,每次路过都能看到里面的东西,她都知道哪个东西在哪里。

      她看着那行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松动。

      像是一颗很久没有被人碰过的螺丝,被人拧了一下,虽然只拧了半圈,但它确实动了。她大二那年花了很长时间才接受自己“不一样”,后来她花了更长时间把那个“不一样”藏起来,藏到她自己都快要忘记它的存在了。

      但王馨彤问出那个问题的时候,她忽然觉得那个被藏了很久的东西好像也没那么可怕。至少王馨彤问这个问题的时候语气是平静的,不是惊讶的、不是嫌弃的,更不是厌恶的。

      她只是问了一句——你有没有想过——像在问“你吃饭了没”一样自然。

      那种自然的感觉让她感到一种很奇怪的安全感。不知是否只是她的错觉,像是有人在她面前点亮了一根火柴,虽然很小,但那一点光确实存在。

      她关掉对话框,又打开了手机相册。

      她的相册里照片不多,大部分是她拍的云和树,还有一些是书的封面和电影的截图。

      她划了一会儿,忽然在最后面看到一张照片——是上次在胡杨林的时候拍的,黄美玉帮她和王馨彤拍的合影。

      两个人都被烈日晒得眯着眼睛,头发啊被风吹得糊在脸上,王馨彤站在左边,她站在右边,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表情都像被绑架了一样,愣模愣眼的,有点傻兮兮。

      她看着那张照片,看着照片里王馨彤眯眼的样子,看着她T恤上被风吹起来的褶皱,看着她脚上那双白色运动鞋的鞋带松了一半。

      那些细节以前她从来没有认真看过,但今天她忽然觉得每一个细节都在发光,每一个细节都在对她说一句话,那句话她听不清,但她感觉到了它的存在。它在企图影响她的每一个决定。

      她关了相册,把手机放回桌上,然后趴在桌上无声地叹口气,把脸埋在臂弯里。

      桌上的书页被她的呼吸吹动了一角,又落回去了,夕阳的光芒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的后脑勺上,她忽然觉得这个姿势让她想起小时候——姥姥还在的时候,她放学回家趴在桌上写作业,姥姥在旁边织毛衣,整个房间静静的,只有织针碰在一起的细碎声响。

      那时候她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怕,因为她知道姥姥在那里,姥姥陪着她。

      现在她什么都得自己想,什么都得自己扛,那些问题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她不确定自己还能滚多久,更不确定自己还能硬刚着挺多久。

      但她又想起王馨彤昨晚说的那句“不着急”——就三个字,她却觉得那三个字像一只手,稳稳地捧住了那个雪球,让它暂时停了下来。

      她在心里反复咀嚼那三个字。

      王馨彤说不着急的时候,语气也是平静的。

      那种平静让焦颖娇觉得,好像她真的不着急,好像她真的愿意等,好像她有足够的耐心等她慢慢想清楚那些她自己都没想清楚的事情。

      她趴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线从橘红变成了暗红,她坐起来,冲动驱使她拿起手机打了几个字:“你在干嘛?”

      又删了,觉得太没内容了。

      她又打了一遍:“今天过得怎么样?”

      还是删了。

      反复好几次,她发现自己无论发什么,都觉得不够对。

      最后她只发了一个字:“嗨。”

      发出去之后她看着那个字,觉得自己像个十几岁的中学生,在给暗恋的人发一条没什么意义的消息,然后紧张地盯着屏幕等回复。

      过了大概二十几秒,手机震了一下,王馨彤回了一个问号:“?”

      就一问号,但焦颖娇看到那个问号的时候,忽然觉得心里某个淤堵着的地方松动了——像是有一把锁被轻轻转了一下,虽然没有完全打开,但确实开始令人产生了无限的遐想了。

      王馨彤刚到家,还没来得及换衣服。

      她坐在玄关的矮凳上,手里攥着手机,看着焦颖娇发的那个“嗨”,心跳快了一点点。

      她这次没有回复同样的字,她选择进攻,她回复她一个问号,然后靠着鞋柜后面的墙壁,深吸了一口气。

      她又打了一行字:“今天热死了,我们公司空调开到18度都还是觉得闷,人出汗都出馊了。你呢今天过的如何?”

      发出去之后她觉得自己在没话找话,但又觉得这种没话找话比保持沉默要好。至少还有话在说,至少还有声音隔着屏幕传过来。

      焦颖娇很快回了:“我也热,在家开了冷风机和电风扇,但制冷功能下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像是有人拿吹风机对着我的脸吹。”

      王馨彤看着那条消息,笑了一下。那种笑没什么理由,就是觉得焦颖娇那句“拿吹风机对着我的脸吹”让她觉得挺好笑的,像是能想象出她说这句话时的表情,皱着眉头,嫌弃又无奈的样子。

      两个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十几分钟,聊天气热、聊晚饭吃什么、聊明天天气预报说可能会下雨但谁都不信。

      说的都是无关紧要的废话,但那些废话像是有人在暗处点了一盏小夜灯,光不够亮,但足够让她们知道对方还在。

      最后焦颖娇发了一句:“我看会书,你早点睡噢。”

      王馨彤回了四个字:“提前晚安。”

      焦颖娇回了一个“晚安”,像昨晚一样,一模一样。

      但这一次王馨彤看着那两个字的时候,心里那种空落落的感觉淡了一点。

      她把手机放到茶几上,站起来去卫生间洗了把脸。水龙头的水是温的,她用手接了一捧泼在脸上,凉意激得她清醒了一些。
      她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脸颊上还有水珠在往下淌,她擦了一下,又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

      好像也没那么灰扑扑了。

      还是短发,还是素颜,还是那个她。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她说不出来哪里不一样,但她确实感觉到了。

      同一片夜空下,焦颖娇也没有看得进去书。她靠在床头,看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那道光,想着一个问题:她喜欢过的人——真的很少。

      大二那个女生算一个。

      然后呢?

      然后就是现在这一个。

      名单短得可怜,但每一个都让她心跳加速过,每一个都让她在深夜辗转反侧过。

      而最新那一个的名字,她不想承认,但她知道它就是她,像是在她心里那棵藏了很久的草旁边又长出了一棵新的,两棵草挨在一起,都在等着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春天,它们渴望见光,渴望成长,渴望开花结果。

      她索性把书和小阅读灯都放在床头柜上,身体往下出溜,躺平,紧接着就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她允许自己在临睡前想一会儿王馨彤——想她发来“?”时那声微信消息提示音在耳机里传来的特殊设置的可爱音效 ,想她低头把洗干净的碗放回沥水架的样子,想她坐在客厅沙发上脚上穿着的那双浅灰色的拖鞋,想她把沙发垫子坐出了一个凹痕时有点脸红的样子。

      那些画面在黑暗中慢慢变得模糊,像一幅被神秘药水洇湿了的武林秘籍,轮廓越来越清晰,但字迹已经在逐渐消失了。

      她觉得自己像是在一片很幽深很广袤的黑暗森林里迷路了,独自走了很久很久,久到她已经不抱任何希望了,忽然看到前方有一小片光。

      她不知道那片光源是来自一座小木屋还是一个举着火把的人。她只知道那片光在不停跳动,在闪烁,而她的脚正不自觉地朝那个方向走过去。她看到了希望。

      那道光的名字是王馨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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