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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番外二 锻刃 第7节 起来 都没见过萧 ...

  •   他还是没有说话,也没有走过来,只是站在签押房和院子之间的门口,背靠着门框,双手垂在身侧,目光落在萧斐那双被抽得通红的赤脚上。他的表情依然平静,像一潭死水,但沐骁看见他握紧了拳头。

      打到第十六下的时候,萧斐的身体又开始不受控制地痉挛,从脚底到小腿,从小腿到大腿,每一块肌肉都在剧烈地跳动。他的呼吸变得又浅又急,像是要把肺里的空气全部挤出来又吸进去,额头上的汗水已经不是在滴,而是在流,顺着眉毛、鼻尖、下巴,一滴接一滴地砸在地上。

      第十七下,他的意识开始模糊。不是因为痛,当然痛,痛得像有人用烧红的刀子在剜他的脚底。但让他模糊的不是痛,是累。是身体被透支到极限之后的那种空洞感,像是一盏油灯在烧最后一滴油。

      但他没有倒下。他靠着墙,双手死死抓着凳沿,指甲已经劈了两个,渗出的血涂在木头上,和横木上那些凹痕融为一体。

      王铁山看了萧斐一眼,看见他的肩胛在剧烈地颤抖,像两面被风吹打的旗。

      他在烈轩堂二十年,见过太多膏粱子弟第一棍就哭爹喊娘,也见过少数能撑到最后。但像萧斐这样,从始至终没有挪动过分毫、没有求过一句饶、甚至没有掉过一滴泪的十五岁少年,他一只手就能数过来。

      那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是怜悯,是敬意。

      第十八下。执刑人换了个角度,竹条斜着从足弓刮到前掌,像一把钝刀在刮骨头。萧斐的身体猛地弓起,整个人从矮凳上弹起来半寸,然后又重重落回去,后脑勺撞在墙上,“咚”的一声。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第十九下,萧铭鹤终于动了。

      他没有走过来,没有开口说话,只是从门框边站直了身体,往前走了两步,站在了沐骁的身侧。他的目光落在萧斐的脸上,那张脸已经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上全是咬破的血痕,眼睛半睁着,焦距涣散,但他还在看那丛野草。

      萧铭鹤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抿紧了,下颌绷得像一块石头。

      萧斐的喘息声变得越来越弱,不是因为不疼了,而是因为他已经连呼吸的力气都快用完了。他的眼皮越来越沉,眼前那丛野草变得越来越模糊,墙角的砖缝、摇晃的绿叶、滴在地上的汗水,全都搅在一起,变成一片混沌的色块。

      第二十下。

      最后一竹条落下的瞬间,萧斐的身体猛地一僵,然后缓缓地、像一座终于崩塌的塔一样,整个人软软地靠着墙,胸腔剧烈起伏着,像是要把整个院子的空气都吸进肺里。

      脚底的红痕已经连成了一片,从脚趾到脚跟,从脚心到足弓,没有一块好肉。肿痕高高隆起,泛着暗紫色的光泽,有几处甚至隐隐透出青黑色。

      竹条二十杖,毕。

      院子里安静了很久。

      只有萧斐的喘息声,粗重、嘶哑、断断续续,像是一把破旧的风箱被人费尽全力地拉着。

      王铁山等了一会儿,走上前去,低头看他。额头上青筋暴起,汗珠子顺着鼻尖往下滴;眼眶通红,睫毛上挂着汗珠,但瞳孔没有涣散,甚至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倔强。

      “起来。”王铁山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砸出来的。

      萧斐的手指动了动。那双手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指甲挣裂了两片,指尖磨破了皮,血和汗混在一起,把横木染得斑驳。他试着撑起身体,手臂剧烈地颤抖,像是撑着一座山的重量。第一次,他撑到一半就跌坐了回去,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整张脸都皱在了一起。第二次,他咬紧牙关,把所有的力气都灌注到双臂上,一点一点地把自己撑起来。

      他的后背弯成一个痛苦的弧度,中衣黏在伤口上,被扯动的时候感受到伤口的撕裂。每移动一寸,疼痛就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但他没有停。他撑着矮凳的边缘,慢慢地把一条腿挪下来,然后是另一条腿。脚掌接触地面的那一刻,膝盖一软,他差点跪下去,但他撑住了,用最后一丝力气把膝盖锁死,硬生生地站直了。

      他站在那里,浑身发抖,像一棵被暴风雨折断了一半枝干的老树,但没有倒。

      弯腰,捡起叠在一旁的外袍,慢慢地披上。系腰带的时候手指抖得厉害,扣了好几次才扣上。每一个动作都慢得像是在水里行走,但每一个动作都完成得一丝不苟。

      他转过身,面对所有人。

      脸色依然苍白,嘴唇上还在渗血,额角的青筋还没有完全平复。但脊背挺得笔直,不是勉强撑出来的那种直,是骨子里的直。

      沐骁眼里闪过一丝极深的赞许,他走过去,凑到他耳边,声音很轻:“你爹当年第三十七下的时候就开始骂脏话了。你撑到了第八十下,小子。”

      萧斐没有回答。他的耳朵在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太清,但他隐约听见了“你爹”“骂脏话”几个字,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但最终只是扯了一下,扯出一道带着血丝的弧线。

      王铁山的嘴角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像是在忍一个笑容。他转过身,走到签押房的案前,提起笔,在名册上萧斐的名字旁边,工工整整地写了一行字:

      “八十,上上”。

      “办完了?”萧铭鹤扭头问王铁山。

      王铁山点头:“办完了。”

      萧铭鹤这才走到拼命站稳的萧斐身边,扶住了他。他的动作很轻,轻得不像一个握了二十年刀的人。萧斐靠在他怀里,浑身滚烫,像一块刚从火里取出来的铁。

      萧铭鹤低头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然后轻声说了一句:“行了。站住了。”

      萧斐闭了一下眼睛,睫毛颤了颤。

      王铁山站在签押房门口,看着这对父子,没有催促。烈轩堂的规矩是规矩,但规矩之外,他也是个父亲。

      他转过身,对沐骁说:“隔壁那间厢房清净点,先给他上药。”

      沐骁点点头,看了萧铭鹤一眼:“你也去吧。今天堂里没什么大事。”

      萧铭鹤没有说谢,只是点了点头。然后将萧斐打横抱起,大步走向院门。

      沐骁、王铁山、萧斐俱是一愣,都没见过萧铭鹤这般柔和的一面。

      萧斐的手臂搭在他肩上,指尖还在微微发抖,但他没有昏过去。他睁着眼,看着父亲的下颌线,这是父亲第二次这样抱他。

      他没有力气笑,但心里是开心的。

      他想说:父亲,我没有丢人。

      但他太累了,嘴唇只是翕动了一下,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萧铭鹤感觉到了他的动作,低下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太多说不出口的东西。

      院门在身后缓缓关上。

      院子里,那丛野草还在晨风里摇晃着,不紧不慢,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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