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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顺路 便利店里的 ...

  •   周五的萤火传媒,空气里漂浮着一种奇特的松弛感。

      说是松弛,其实是一种精疲力竭后的涣散。熬了一周的人,在下午四点就开始频繁地看手机,收拾桌面,把没吃完的零食塞进抽屉。林栖没有零食。她的抽屉里只有一沓打印废了的A4纸,背面空白,她用来记临时想法。

      四点十五分,张姐拎着包从她工位前经过,高跟鞋敲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宣告周末开始的声响。

      “小林,”张姐停了一下,没回头,“周一上午,把非遗项目的新方案放我桌上。”

      林栖从显示器后面抬起头:“……好。”

      张姐走了。办公室里的人像退潮一样,一波一波地离开。林栖坐在原地,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个文档。文件名是“非遗纸艺策展方案_第八版_修订”,后面跟着她偷偷加的那句括号:“(如果没人看,我就自己留着。)”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光标在括号后面闪烁,像一只催促她的眼睛。

      她没再写。

      她把文档保存,关闭,合上电脑。显示器黑下去,映出她的脸——头发比周一乱了一点,刘海遮住眉毛,眼睛里带着那种长期看屏幕后的干涩。

      她揉了揉眼,起身,从茶水间接了半杯温水,站在窗前喝完。窗外是城市的晚高峰,车流像一条缓慢蠕动的金属河流。她数了七辆红色的车,然后放下杯子,回到工位,拿起包。

      绿萝在显示器旁边,那片最黄的叶子,今天彻底垂到了桌面。

      她用小喷壶喷了两下,水珠挂在叶尖,颤了颤,终于落下来,在桌面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圆。

      “周末愉快。”她对绿萝说。

      绿萝没有回答。

      林栖没有直接回家。

      她在公司楼下的便利店转了二十分钟。货架上的饭团在冷藏柜里排列整齐,标签被白炽灯照得发亮。她拿起一个蛋黄酱鸡肉的,看了看价格,又放回去。她拿起一个梅子饭团,又拿起一个最便宜的酱油饭团,对比了热量表,最后把酱油饭团放进了购物篮。

      她走到热饮柜前,犹豫要不要买一瓶乌龙茶。三得利的那款,无糖,五块五。她看了眼价格,把瓶子举起来,对着灯光晃了晃,茶色在透明瓶身里流转。

      “姐姐,”一个细细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能帮我拿一下那个吗?”

      林栖转过身。

      是个小女孩,五六岁的样子,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羊角辫,穿着一件粉红色的防晒衣,拉链只拉了一半。她踮着脚,手指指向货架最上层的一排零食——是某种夹心饼干,包装是亮黄色的,上面印着一只卡通松鼠。

      林栖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货架很高,最上层的零食盒几乎顶到天花板。她目测了一下高度,又目测了一下自己的身高。

      “好,”她轻声说,“我试试。”

      她把乌龙茶放回柜子,走到货架前。小女孩往后退了一步,仰着头看她,眼睛亮亮的。

      林栖踮起脚。

      她今天穿的是平底单鞋,就是那双周三去松烟时磨脚后跟的鞋,被她用创可贴在后跟贴了一圈,现在穿着倒是服帖了。她左脚先踮起来,右手往上伸,指尖碰到了零食盒的底部。

      差一点点。

      她换了只脚,右脚踮起来,左手扶住货架边缘,右手拼命往上够。她的指尖勾到了包装盒的棱角,但那个盒子被旁边的盒子挤得很紧,纹丝不动。

      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像是忍笑的气音。

      林栖的脸腾地红了。

      她收回手,转过身,想对小女孩说“姐姐够不着,我们找店员”,但话还没出口,就看见一个身影从她身侧走过。

      深灰色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他走路几乎没有声音,像一阵从冷藏柜里漏出来的凉风。

      砚山。

      他站在货架前,没有踮脚,只是很自然地抬起右手,修长的手指越过林栖刚刚够不到的高度,轻轻松松地捏住那盒黄色包装的饼干,拿了下来。

      他蹲下身,把饼干递给小女孩。

      小女孩愣愣地看着他,没接。

      砚山把饼干塞进她手里,声音不高:“拿好。”

      小女孩的妈妈这时候从日用品区赶过来,连声说谢谢。砚山站起身,微微颔首,没说话。妈妈拉着小女孩走了,小女孩走出三步,忽然回头,冲砚山挥了挥饼干盒:“谢谢叔叔!”

      砚山:“……”

      林栖没忍住,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

      她很快把那个笑收回去,抬起头,发现砚山正看着她。

      便利店的白炽灯从他头顶照下来,把他的眉眼照得格外清晰。他的睫毛在灯光下是浅褐色的,不像在松烟的纸灯笼下那么黑。他看着她,目光在她还没来得及完全收回去的嘴角停了一秒。

      “笑什么?”他问。

      “没……”林栖慌乱地摇头,“就是……她叫你叔叔。”

      砚山沉默了两秒。

      “我三十二。”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数据。

      林栖不知道该怎么接。她攥紧了购物篮的把手,篮子里躺着那个孤零零的酱油饭团。

      “砚老师,”她换了话题,声音又轻了下去,“您怎么……在这儿?”

      这附近是商业区,离松烟所在的老城区,坐地铁要换乘两次,至少四十分钟。他出现在这里,像是地图上两个不相干的点,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突然连在了一起。

      砚山从货架上拿了一瓶矿泉水,看了看保质期,然后走向收银台。

      “顺路。”他说。

      林栖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他走到收银台前,把矿泉水放在台面上,又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扫了一眼。

      收银员是个打瞌睡的小伙子,被他的动静惊醒,慌忙坐直:“您好,一共三块。”

      砚山付了钱,拿起水,转身往门口走。经过林栖身边时,他停了一下。

      “饭团,”他说,“加热三十秒更好吃。”

      林栖低头看着篮子里的酱油饭团,又抬头看他。

      他已经推门出去了,门上的风铃发出一串清脆的响。那声音在便利店里荡了一圈,最后落在林栖的耳膜上,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深井。

      她走到收银台,把饭团和乌龙茶一起结了账。收银员扫条码的时候,她看着玻璃门外。

      门外是城市的夜晚,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晕在柏油路面上洇开。砚山站在路灯下,正在拧那瓶矿泉水的瓶盖。

      他拧开,喝了一口,然后低头,从衬衫口袋里掏出那个线装牛皮笔记本。

      林栖眯起眼。

      她看见他左手拿着本子,右手拿着钢笔,低头在写什么。路灯的光从他背后照过来,给他的轮廓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他写得很专注,肩膀微微内扣,像是在记录某种重要的数据。

      他写了大概十几秒。

      然后合上本子,塞回口袋,转身朝地铁站的方向走去。他没有回头,身影很快汇入街道尽头的人流,像一滴墨落入水中,无声地消散了。

      林栖拎着塑料袋,站在便利店门口,看着那个方向。

      顺路。

      她默念了一遍这个词。

      从老城区到商业区,地铁要四十分钟。开车,不堵车也要半小时。步行,不可能。什么样的“顺路”,会顺到这里?

      夜风吹过来,带着初夏的潮气,吹动她额前的碎发。她抬手把头发别到耳后,忽然想起他刚才说的话:

      “饭团,加热三十秒更好吃。”

      她低头看着塑料袋里的酱油饭团。她从来没有加热过。她总觉得便利店的热柜是给别人准备的,她只配拿冷藏柜里最便宜的那个,然后回到出租屋,在冷掉的米饭里咀嚼一天最后的时光。

      她转身回到店里,走到微波炉前,把饭团放进去。

      “三十秒。”她对自己说。

      微波炉发出嗡嗡的运转声。透过玻璃门,她看着里面的饭团在转盘上慢慢旋转,酱油色的米粒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油光。

      三十秒结束,“叮”的一声。

      她取出饭团,捧在手里。塑料包装被加热得微微发软,隔着袋子,她能感受到里面传来的温度。

      她走出便利店,沿着街道往地铁站走。路过那盏路灯时,她停下来,仰头看了一眼。

      路灯是新的,灯罩干净,光线很亮。灯柱上贴着一张小小的社区通知,边角被风吹得卷起来。

      她忽然很想知道,刚才他站在灯下,在本子上写了什么。

      地铁上的人比白天少了很多。

      林栖坐在最后一节车厢的角落,抱着温热的饭团,没有立刻吃。她看着车窗上的自己,那个模糊的影子在隧道里的黑暗和车厢内的惨白灯光之间来回切换。

      她想起他递饼干给小女孩时的样子。

      他蹲下身,膝盖弯曲的角度很克制,像是某种受过训练的姿态。他的手指捏着那盒饼干,指节修长,指腹有薄茧——她在松烟见过那双手,知道那些茧子来自常年摩挲粗糙的纸浆和竹刀。

      那双手能修复残破的古地图,能裁出比发丝还细的纸条,能轻轻松松够到她够不到的零食盒。

      也能在笔记本上,一笔一划地,写下她的名字。

      她不知道他写了什么。但她莫名觉得,那个本子的某一页上,一定出现了她的名字。不是“林栖”作为萤火传媒的联络人,而是某种更私密的、更具体的记录。

      地铁到站,她随着人流出站。爬楼梯时,她刻意用左脚先迈了一步。

      左脚。

      她想起周三在松烟,她站在那张古地图前,脱口而出那段话时,也是左脚先往前挪了半步。

      她站在楼梯中段,忽然笑了。

      那个笑很轻,和地铁窗户上的那个一样,和便利店门口的那个一样。像是怕被人发现,所以只敢在没有人看见的地方,悄悄地,弯一下嘴角。

      她回到出租屋,把温热的饭团放在桌上,去洗手。水流开到最小,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说:

      “顺路。”

      镜子里的那个人没有回答。

      她回到桌前,打开电脑,但没有打开工作文档。她点开那个树洞微博。

      输入框里,光标闪烁。

      她打了很长一段话,又删掉。又打了一段,又删掉。

      最后她只发了一句:

      “今天的饭团,是热的。”

      发送。零转发,零评论,零赞。

      但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她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窗外是城市的夜景,远处高楼的灯光像一片坠落的星空。她数了十七盏亮着的窗灯,然后关上窗帘,回到床边。

      她躺下,蜷缩起来,像一颗被剥开的饭团,把温热的核藏在最里面。

      手机在枕边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是母亲的微信,一条文字消息:

      “周末回来吗?给你炖了汤。”

      她看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她想起砚山站在路灯下写字的背影,想起他说“顺路”时平淡的语气,想起他递给小女孩饼干时,手指上那层薄薄的茧。

      她回复母亲:

      “这周不回了,要加班。”

      发送完,她把手机扣在枕边,侧过身,看着书桌上的绿萝。

      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刚好照在那片最黄的叶子上。那片叶子在风里轻轻颤,但这一次,林栖觉得它不像叹息了。

      它像一声试探性的、很轻很轻的,呼吸。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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