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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你考上不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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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轮碾上一粒石子,车把猛地一歪。陈霁下意识想撑住地面,但身体已经失去了平衡,整个人连人带车摔在了水泥路面上。
掌心火辣辣地疼。他低头一看,手掌蹭破了一大块皮,血丝混着灰土糊在上面。左膝盖传来一阵钝痛,裤腿破了个洞,渗出的血正顺着小腿往下淌。
他挣扎着想站起来,膝盖一弯,疼得倒吸一口气。
那阵“叮铃铃”的铃声又响了起来,这次更近了。
一辆单车停在他面前。
比人先到的是荷花的香气,傍晚湿润燥热的风将这股清香送了过来。
陈霁眯了眯眼,逆着光,看不太清。等眼睛适应了光线,终于看清了来人。
“陈…霁?”苏棠的声音带着点试探。
她本来从坡上冲下来,余光瞥见路边有人摔了,还没想明白怎么回事,就听见那声闷响。她下意识捏了刹车,掉头骑了回来。
看清这张脸时,上午在赵爷爷那儿怎么也想不起来的名字,忽然就从嘴边蹦了出来。
“是我。”
“你这摔得不轻啊。”
她伸出手。
陈霁看了那只手一眼,犹豫了一瞬,搭了上去。
她的手比看起来要有力。
苏棠把他从地上拉起来,低头看了看他的伤势。
“你还能走吗?”
陈霁没说话,试着迈了一步。膝盖一弯,疼得他眉头紧了一下。
苏棠看明白了。她把自己的自行车推过来,拍了拍后座:“上来吧,我载你去医院。你的自行车我待会回来帮你送回去。”
陈霁犹豫了一下。
“快点的。”苏棠催他,“太阳快下山了,医院要下班了。”
陈霁坐了上去。
他腿太长,后座又小,只能两条腿蜷着,姿势有点滑稽。他看着苏棠的后背,风把她的卷发吹起来,发梢拂过他的脸。他偏过头,嘴角笑了笑。
心想,她还是这么爱多管闲事。
他们俩其实并不算熟,只是认识。他仔细想了想,甚至想不起来两个人是怎么认识的。
只记得那时候他跟着妈妈回来过年。下雪了,他想堆雪人,妈妈不让,说他体质差,容易感冒,生病了会很麻烦。
倒是经常能看见对面院子里,苏棠和她爸爸一起堆雪人的场景。他们会给雪人戴上红帽子,拿胡萝卜做鼻子,用木炭当眼睛。
说不羡慕是假的。
他回头看了看屋里,妈妈在辅导哥哥学习,根本没人搭理他。
他那时候站在门口,隔着一条马路往对面张望,但是隔着小小的镂空围墙,雪人看得并不太真切。
或许是偷看的次数多了,有一天苏棠发现了他,隔着马路冲他招手,嘴巴一张一合,像是在喊他“过来一起玩”。
他假装没看见,躲进了屋子里。
第二天又下了一场雪。
他起床推开窗户往外看,发现苏棠家院子外面多了一个雪人。
那个雪人孤零零地站在路边,肚子上用黑炭摆了两个字母:CJ。
陈霁对着窗户哈了一口气,雾气蒙上玻璃。
他抬手抹开一小块,在玻璃上看见了自己的笑脸。
“坐稳了啊。”苏棠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你可以扶着我。”
“不用——”
话音未落,苏棠脚下一蹬,自行车往前一窜,陈霁身体猛地一晃,本能地伸手抓住了她的腰。
手指碰到的一瞬间,他像被烫了一样缩了缩。
“抱歉……”
“没事,说了你可以扶着我。”苏棠大大咧咧的,根本没当回事。
车拐上主路,来往的车多了起来。陈霁只能重新伸出手,用手指轻轻捏住她腰侧的衣服。
夏天的傍晚没有风,闷热得像蒸笼。骑了一小段,苏棠的后背就洇出一片汗渍。
陈霁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看向别处。
前面是红绿灯。车停下来,苏棠一只脚撑在地上,喘了口气。她额头上有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
陈霁从口袋里拿出一包纸巾,递给她,“擦擦吧。”
苏棠笑着接过,“谢谢。”
陈霁抬起头,看见前方的天空。晚霞已经烧了大半边天,从橘红到紫红,一层一层地晕染开去。
“好看吧?”苏棠忽然开口。
陈霁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主动说话。
“嗯。”他说。
“我每天放学骑车从这条路上回家,最喜欢的就是这个时候。”苏棠的语气比之前轻快了一些,“不过一般要运气好才能看到。”
红灯还剩下十几秒。陈霁盯着那片晚霞看了一会儿,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绿灯亮了。苏棠踩了一脚踏板,车子往前滑去。
晚霞被他们远远甩在身后。
只隔着两个红绿灯的距离,骑了没多久就到了县医院。
苏棠把车停在保安室门口,冲里面喊了一声:“唐大爷,车我搁这儿放一会,麻烦您帮我看一下。”
“好嘞,苏丫头。”
苏棠扶着陈霁进了急诊大厅,一眼就看见了护士站里的张阿姨。
“张阿姨!”她快步走过去,“我朋友摔伤了,能不能帮忙处理一下?”
张阿姨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看了看电梯方向:“你这赶巧了,电梯坏了,正在抢修呢。要不你稍等一会儿?”
苏棠转头看了看陈霁。
他的脸色不太对,嘴唇也没什么血色,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
“你还好吗?”她问。
“嗯……还好。”陈霁的声音有点哑。其实头已经很沉了,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他知道自己发烧了。
“可是我感觉你不太好。”苏棠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当机立断,“走吧,我们走楼梯。”
“不用了。”
“你这样扶着上不去,搭着我肩膀吧。”
陈霁并不觉得这是个好的提议。他有一米八五,苏棠虽然只比他矮一个头,但骨架小得多,手腕细得像能一把折断。他担心自己这身板压上去,她吃不消。
“……算了吧。”
苏棠皱了皱眉:“你放心,我从小跟我爸练过的。”
陈霁差点忘了,她爸爸是警察。
不等他回答,苏棠一把拉过他的手臂搭在自己肩膀上,另一只手扶住他的腰,动作干脆利落。
肌肤相触间,她心里咯噔了一下,他身上很烫。
刚才骑车过来的路上,他就已经不舒服了?忍了多久了?怎么都不说?
“走吧,小心点。”
陈霁想伸手推开,发现根本没有什么力气,拗不过她。他几乎把半边身体的重量都压在了她身上,咬着牙,尽量加快脚步,想让她少受点累。
苏棠盯着他脚下,声音稳稳的:“慢点,不急。我们一步一步来。”
楼梯很窄,两个人并排走有点挤,苏棠就让他走在靠墙的一侧,自己走在外面。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时不时侧头看他一眼,确认他还清醒。
二楼。
苏棠满头大汗,额前的碎发湿透了,贴在额头上。但她抬起头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没事,我们真棒。”
语气像在哄小孩。
陈霁愣了一下。
苏棠把他扶到走廊的椅子上坐下:“你坐一会儿,我去叫医生。”
没一会儿,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看见苏棠就笑了:“呦,苏棠,你又搁这儿见义勇为啦?”
“严医生,您就别取笑我了。都乡里乡亲的,帮下忙没什么。”
“这次又是谁啊?”严医生蹲下来,一边查看陈霁的伤口,一边随口问。
“这是赵爷爷家的孙子。”
“哦?老赵家啊?”严医生抬头看了陈霁一眼,“长得倒是一表人才。谁不知道他家的孙子有出息啊,这十里八乡都传遍了。”
他一边处理伤口一边问:“你呢?这不马上高三了吗?怎么还没去学校啊?我们家文文早就去学校补课了。”
苏棠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她低下头,声音不大:“我成绩本来就那样,再怎么补也就那样了。”
说完她自己都愣了一下。这话像是从别人嘴里说出来的,顺着嘴就溜了出去。严医生听她这么说,也不好再接话,专心处理伤口。
“放心,皮外伤,没什么大碍。”严医生拿体温计给陈霁量了一下,三十八度五。“给他再加个退烧的吊瓶吧。”开了单,递给苏棠。
苏棠扶着陈霁到输液区,让他先坐下。
她转身要走。
衣角忽然被拉住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陈霁的手指捏着她的衣角,力道很轻,但很明确。他低着头,目光已经涣散。
苏棠看着他,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放心,我不走。”她轻轻拍了拍他的手,“我去帮你缴费,很快回来。”
那根手指松开了。
苏棠轻车熟路地交了费,回来时带了一名护士。护士帮他把膝盖上的伤口清创、包扎,又扎了针挂上吊瓶。整个过程陈霁一声没吭,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苏棠在旁边看得心戚戚。
这人忍痛的本事倒是真的一流。
吊瓶挂上之后,苏棠让他躺下:“你睡一会儿吧,很快就好。”
陈霁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谢谢”,但来不及开口,便昏昏沉沉地闭上了眼睛。
再醒来的时候,病房里的日光灯亮着,白惨惨的光。
窗外已经全黑了。
苏棠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低着头,正拿着笔在做习题集。她的卷发散下来,露出一小截白净的脖颈。做题的时候眉头微微皱着,嘴巴无意识地抿成了一条线。
苏棠察觉到一股视线,抬起头,正好撞上他的目光。
陈霁这才得以看清了她的脸,眉眼清淡,瞳孔黑白分明,眼睛里有盈盈笑意。
“醒了?”苏棠把笔夹到书本里,“你好点了吗?已经退烧了。”
陈霁挣扎着坐起来,后背上出了一层薄汗:“我好多了,今天谢谢你。”
苏棠拧开一瓶水递给他,又从旁边拿了个保温袋:“我给你买了点粥,你应该也饿了,先吃点吧。”
苏棠帮他把挡板立起来,打开盖子。南瓜小米粥,金灿灿的,还冒着热气。陈霁喝了一口,温热的粥滑进胃里,整个人才慢慢缓过来。
他放下粥,去摸口袋里的手机。
“多少钱?”他问,“我把钱转给你。”
苏棠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看来我不用担心了。你一睁眼想到的居然是这件事。”
她从帆布包里翻出缴费单递过去。陈霁扫码转账,多转了一些。
苏棠看了一眼金额:“你转多了。”
陈霁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今天麻烦你了,谢谢你。你就收下吧,这样我才安心。”
苏棠没再推辞。
“要不要给你家里人打个电话?”她问。
“不用了。”陈霁的语气很淡,“这点小事,不用惊动他们。”
赵玉芬他们应该正玩得尽兴,他不想打扰。再说这种事他遇到的多了,自己能处理。
“你确定?”
“嗯。也麻烦你帮我保密。”
苏棠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陈霁喝粥的时候,苏棠也打开了自己的盒饭。她吃得很慢,腮帮子鼓鼓的,像只仓鼠。
陈霁看了她一眼,在她察觉以前移开了目光。
“你好像对医院很熟悉?”他问。刚才一路过来,医生护士,连门口保安她都认识。
“我奶奶经常往医院跑,一来二去就熟悉了。”
“哦。”
安静的病房里,只剩下吊瓶滴答滴答的声音。
吊瓶还有大半瓶。陈霁看了看时间,快九点了。
“要不你先回去吧,”他说,“我待会儿自己叫个车。”
“你还真是爱逞强呢。”苏棠笑了一下。
陈霁没说话。
“等你输完我再送你回去。”苏棠说,“刚刚你多给的那些就当车费了,不白收你的。”
陈霁没再说什么。
苏棠把盒饭收好,重新拿起习题集,埋头做了起来。
陈霁瞥了一眼封面。高二数学综合能力提升。
“你也高二?”
“嗯。”
“那咱俩一届啊。”陈霁说,“你在哪所高中?”
“县一中。”
“你呢?”苏棠翻了一页习题,随口问。
“明德高中。”
明德是全省最好的私立高中,果然小少爷连学校都是顶级的。
苏棠没接话,继续做题。
过了一会儿,她还是没忍住。
“我听赵爷爷说你已经保送了?”
“嗯。”
“哪所学校?”
“澜大,计算机系。”
苏棠的手顿了一下。
澜大。全国排名前十的学校。听说那里春天的郁金香很美,她一直想去看一看。
“澜大计算机系出了名的厉害。”她说,语气努力维持着随意,“这是你的梦想?”
陈霁思考了下对“梦想”这个词的定义,实在是毫无头绪:“不算梦想吧,我也不是想读才读的。”
“什么嘛。”苏棠笑了,带着点揶揄,“你这种就是天才的烦恼吧?那让我们这种普通人怎么活?”
陈霁没笑,目光暗了下去:“我也是普通人。没你想的那么好。”
苏棠挑了挑眉,开了个玩笑:“啊,真想跟你们这群学霸拼了,我也好想考上澜大啊。”
她是笑着说的,自嘲的语气,说完自己都觉得好笑。
“那你考上不就得了?”陈霁脱口而出,语气稀松平常。
苏棠的笑容僵了一下。
她转过头看他,他的眼睛实在是认真。
看来对方并不觉得她说的好笑。
“什么啊。”她的声音冷了下来,“你不要说得这么简单。”
陈霁疑惑地看着她。
“你那所学校我根本考不上。”苏棠把习题集合上,声音压得很低,“我现在在县一中也就是中等成绩,离它至少还差五十分。”
陈霁沉默了两秒。
“你查过它的分数线吧。”
不是疑问句。
苏棠的手指不自觉攥紧了习题集的封面。
“一般来说,”陈霁的声音不大,但语气笃定,“你如果没有想过,是不会去查离澜大还差多少分的。”
苏棠浑身发紧,像被人一把揪住了后颈。
沉默了很久。
“我不行的。”她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小了很多,“我们班主任都说我不行。”
“不要再给自己找借口了。”陈霁的语气不重,但很认真,“你行不行,为什么非要别人说了算?这不是你自己的人生吗?”
“你——”苏棠张了张嘴,想反驳,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说的话实在太过正确,正确到她几乎没办法反驳。
“你不是高二生吗?”陈霁看着她,目光很平静,“我认识的高二生,现在不是奔波在这个补习班,就是奔波在那个补习班。”
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马上都要开学了,所以你,为什么还会在这里?”
苏棠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陈霁自己也知道,这些话他不该说。他从来不是爱多管闲事的人,眼下,更不该对“救命恩人”说这种话。
但他就是说了。根本来不及理清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嘴巴好像比心里更诚实。
他察觉到她情绪的变化,语气已经软了下来。
“做事情瞻前顾后的人,最后可能什么都得不到。”
“就凭我?”她已经有点气急败坏了。
对方却似丝毫不畏惧她的眼神,直视着她的目光,“嗯,就凭你。”
习题集从苏棠手里滑落,啪地掉在地上。
她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发出一声刺耳的响。
“我出去透透气。”
她弯腰捡起习题集,转身就往外走。脚步很快,像是在逃。
他乘胜追击,她却节节败退。
艾,还真是狼狈。
走廊上的风是凉的。
苏棠靠在墙上,把习题集抱在胸前,闭了闭眼。
她确实查过澜大的分数线。
查过很多次。每次都是深夜一个人躲在被窝里偷着查,查完又把浏览器记录删掉,好像这样就能假装自己没动过那个心思。
她觉得自己已经够努力了。在学校认真听课,回家帮姑姑干活,挤出时间做习题。可每次考试成绩出来,还是那个不上不下的名次。
班主任说“考上一本都算你家里烧高香了”,她笑着点头。姑姑说“女孩子读个差不多的大学就行了”,她也没反驳。连她自己都跟着说“我不行的”。
可如果真的一点都不在乎,那她现在这种心情要怎么解释?
陈霁说得没错。
她确实是在逃避。明明有野心,却不敢承认,所以跟着那些否定自己的人一起说“我不行”。
明明最该站在自己身边的,就是自己。
他一语成谶。她对自己,确实是问心有愧。
她只是没想到会被一个不太熟的人一眼看穿。更没想到的是,被他看穿之后,第一反应是生气,第二反应居然是,松了一口气。
好像那个她自己都不敢承认的秘密,终于被人说出来了。
不用再藏着了。
一丝庆幸顺着心脏慢慢缠绕上来,那种感觉让她心头一颤。
很久以后,在苏棠整个密不透风的高三里,她才后知后觉地明白当时这种感觉是什么。
苏棠深吸了一口气,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能看到外面的天。没有星星,黑沉沉的一片,但远处有大片大片的荷塘,风裹着花香像潮水一阵一阵地扑过来,带着湿润的水汽,让她避无可避。
于是这个夜晚在记忆里也有了味道。
她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回去。
回去的路上两个人没怎么说话。
陈霁坐在后座,手指捏着她腰侧的衣服。荷花早已经蔫了,那股香气已经散了,只剩下晚风里泥土的味道。
天已经完全黑了。路两边的荷塘融进夜色里,只能看见影影绰绰的轮廓,偶尔有萤火虫从田里飞起来,一闪一闪的。
到了赵爷爷家门口,陈霁下了车。
“今天谢谢你。”
“嗯。”
他停了一下,又开口:“还有刚刚我说的话,如果让你觉得不舒服,我跟你道歉。”
苏棠没看他,把自行车掉了个头。
陈霁转身往回走。
走出几步,身后的声音追了上来。
“陈霁。”
他停下来,回过头。
夜风把她那头卷发吹起来,路灯下像一团毛茸茸的光。
“你今天跟我说的话,”她说,“我会好好想想的。”
陈霁看着她的侧脸,嘴角弯了一下。
“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