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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1、你在为自己 掌灯人是下 ...

  •   掌灯人是下午来的。

      他来的时候没有敲门。云绾柔在院子里晒册子——她把西厢架子上那一本抱出来,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斜三十度摊着,怕夜里受潮。

      她听见院里有脚步,就抬起头。

      他站在月门里。

      “你怎么进来的。”

      “门没关。”

      “我关了。”

      “今早没关。”他说。

      云绾柔没有争。

      她把手里的账本合上,压在册子旁边。

      “你来取册子。”

      “我来取册子。”

      她没有动。

      “它不能带走。”她说。

      “我知道。”

      “为什么。”

      “因为它要在那一栏上。”掌灯人说,“它放在西厢第三层上三百年,没有人动它。它现在动了,就要有人在旁边看着。”

      “谁看。”

      “你。”

      云绾柔把手放在册子上。

      “它背面那一行,”她说,“是不是你写的。”

      “不是。”

      “那一行是空白的。”

      “不是空白。是没有墨。”

      “那它为什么斜三十度才看得见。”

      “因为写在凹处。”掌灯人说,“写的时候要用斜着落笔,墨顺着凹处往下走,正着看就没有。凹是我刻的。”

      “你刻的。”云绾柔把手在册子的封皮上摸了一下,“三百年你在册子上刻凹。”

      “每一任一行。”

      “答上来了呢。”

      “答上来了刻深一点。答不上刻浅一点。”

      “二十七行呢。”

      掌灯人走到石桌旁边。

      他低头看那一行。

      “二十七行刻得最深。”他说。

      云绾柔的手在册子上按住了。

      “为什么最深。”

      “因为是你自己填的。”他说,“自己填的行,我刻得深。”

      云绾柔抬起头看他。

      她的手还按在册子上。

      “你说是我填的。”

      “是你填的。”

      “我十岁那年。”

      “你十岁那年。”

      “那一横也是我添的。”

      “那一横也是你添的。”

      云绾柔把手从册子上拿开。

      她把手在衣摆上擦了一下。

      她重新把手放在册子上。

      “你在什么时候看见我填的。”

      “我一直在看。”掌灯人说。

      “西厢?”

      “西厢。”

      “抄册子的那年。”

      “抄册子的那年。”

      “师尊在对面喝茶。”

      “他在对面喝茶。”

      云绾柔把手从册子上拿开,攥住自己的袖口。

      “你看了三年。”

      “看了三年。”

      “我抄了三年。”

      “你抄了三年。”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背面有字。”

      “因为你没问。”

      “我问了。”她说,“我问过那一横是什么意思。”

      掌灯人没有答。

      云绾柔看着他。

      他的脸上没有一样东西是躲的。

      “你知道我问过。”

      “我知道。”

      “你那时候不说。”

      “那时候你不是第二十七任。”

      云绾柔站起来。

      石桌上的册子斜着,摊在日头里。风从院墙外吹进来,翻了一下册子的封皮。

      她伸手把册子压住。

      “我现在也还不是。”

      “你现在还不是。”

      “我什么时候是。”

      “册子翻到第二十七行,正面那一格填上名字的时候。”

      云绾柔低头看那一格。

      那一格是空的。

      “填上名字。”她说。

      “填上名字。”

      “填了以后呢。”

      “填了以后你上来。”

      “上来做什么。”

      “上去。”掌灯人说,“跟前面二十六个一样。”

      云绾柔把手放在那一格上。

      “那一千三百零八个答过的,都在背面。”

      “在背面。”

      “正面的二十六行是答不上的。”

      “正面的二十六行是答不上的。”

      “我要是答上来了,我也在背面。”

      “你要是答上来了,你也在背面。”

      云绾柔把手抬起来。

      “答不上呢。”

      “答不上,你在正面。”

      “正面是给谁看的。”

      “给我看。”

      云绾柔站在石桌旁边。

      日头偏了一点,石桌上的光往一边挪,挪到册子的封皮上。

      “你看着正面。”她说,“三百年你看着正面。”

      “我看着正面。”

      “你看着正面,是要等人答不上。”

      “是。”

      “答不上的人你留在正面。”

      “留在正面。”

      “答上的人你记在背面。”

      “记在背面。”

      云绾柔把手放在册子的封皮上,按实。

      “背面那一栏你填了一千三百零八个。”

      “填了一千三百零八个。”

      “二十七行填的是我。”

      “二十七行填的是你。”

      “那一行的墨色比别的新。”

      “比别的新。”

      云绾柔抬起头。

      “新多久。”

      “不到十年。”

      云绾柔把手从册子上拿开。

      “不到十年。”她说。

      “不到十年。”

      “为什么是不到十年。”

      “因为填的时候纸还在我手里。”

      云绾柔往后退了半步。

      她的脚跟碰到一张凳子。

      她没有坐下去。

      “那一行是你填的。”她说。

      “那一行是你填的。”掌灯人说,“我拿出来,刻凹,装订,装在我袖子里。等你抄到第三套的时候,我把它放回第三层。”

      “为什么不早放。”

      “早了你就抄到第三套以外去了。”

      “抄完呢。”

      “抄完你就走了。”

      “我没走。”

      “你现在在这里。”

      云绾柔站在石桌旁边。

      日头又偏了一点。

      她忽然转过身,往院子另一头看。

      丹房的门还是半开的。

      “你等的是这个。”她说。

      掌灯人没有答。

      “你知道我断掉的东西会落到别人身上。”

      “我知道。”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你拔第一根的时候就知道了。”

      “你那时候不说。”

      “那时候你还没有答应让我等。”

      云绾柔把手垂下来。

      她看着石桌上的册子。

      “你等了这么久,”她说,“等的就是我把这个填上。”

      “不是你。”

      “那是谁。”

      “是你自己。”掌灯人说。

      云绾柔从凳子上站起来。

      她走到院子中间站住。

      丹房的门在她左手边三步远。门半开着,里头没有点灯。

      “你等的是这个。”她说。

      “什么。”

      “你知道我断掉的东西会落到别人身上。”

      “我知道。”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你拔第一根的时候就知道了。”

      “你那时候不说。”

      “那时候你还没有答应让我等。”

      云绾柔把手垂下来。

      她看着石桌上那本册子。

      日头已经斜到石桌另一头去了。

      “掌灯人。”

      “嗯。”

      “这一句我今天不答。”

      掌灯人点了一下头。

      “你今天不答。”他说,“那这一句我留着。留到你能答。”

      云绾柔抬起头。

      “你等的时候,有没有人替你想过这一句。”

      “没有。”

      “三百年都没有。”

      “三百年都没有。”

      “一句都没有。”

      “一句都没有。”

      云绾柔把手在袖子里握了一下。

      “你等了三百一十一年,等的是有人问你凭什么。”

      “是。”

      “这一句不一样。”

      “哪一句不一样。”

      “你刚问的这一句。”她说,“那一百零八个人问的是凭什么,你答凭没有人做。这一句你问的是我自己。”

      “是我自己。”

      “你没有答案。”

      “我没有。”

      云绾柔把手从袖子里拿出来。

      “你还等什么。”

      “我等源头涨到第七倍零一日。”

      “那要多久。”

      “不知道。”

      “你算过。”

      “我算不出来。”

      云绾柔看着他。

      “你说你算过九州要死多少人。”

      “那是死的人。这个是涨的量。”

      “不一样吗。”

      “不一样。”掌灯人说,“死的我算得出来。涨的量我算不出来,因为河不听我的。”

      “河不听你的。”

      “河不听我的。”

      “那它听谁的。”

      掌灯人站在石桌旁边。

      “听记的。”他说。

      云绾柔抬起头。

      “谁的记。”

      “全九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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