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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7、名帖 “你叫过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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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叫过这四个字。”她说。
厉横江在水边蹲下洗手。
洗完他没有立刻起来。他看着水面上自己的一道影子,看了很久。
“厉某叫过。”他说。
“什么时候。”
“三年前。捡到这块牌的第一天。”
“叫给谁听。”
厉横江没有答。
他把布从肩上拿下来,搭在膝盖上,擦了擦手,一根指头一根指头地擦。
“厉某那时候刚从坑里爬出来。”他说,“爬出来以后脑子不清楚。厉某躺在河滩上,怀里揣着这块牌。牌上有五个字,灰填出来四个。厉某看着那四个字,喊了一嗓子。”
“喊的什么。”
厉横江张了张嘴。
他没出声。
他把手上的布捏成一团,又松开。
“厉某不记得了。”他说。
云绾柔看着他。
“你记得你喊过。”
“厉某记得喊过。”他说,“厉某不记得喊的什么。”
风从上游吹过来。
云绾柔把账本摊在膝上,翻到那一页。
她提笔,在“三年”那一行底下,添了一行。
她写:他喊过,不记得喊的什么。
写完她把笔搁下。
“厉横江。”
“嗯。”
“你说你认得四个字。”她说,“哪四个。”
“师兄。”
云绾柔的手指在账本封皮上按了一下。
“师兄。”
“对。”
“这是一个称呼。”她说,“不是名字。”
“厉某知道。”他说,“厉某一早就知道。厉某在这块牌上填了三年灰,填出来的是个称呼。厉某那时候想不通——谁家做铁牌,铸一个称呼上去。”
“你想不通什么。”
“厉某想不通,”他说,“谁会铸一块牌子,递给同门,叫他师兄。”
云绾柔没有说话。
她把右袖里那块牌摸出来,翻到背面。
灰干了。
那五个字更清楚了一点。
她凑近看。
第一个字她认得。
第二个字她也认得。
第三个字是“师”。
第四个字是“兄”。
第五个字她认不出来。
她把牌递给厉横江。
“这四个字,你念。”
厉横江接了。
他看了一眼,就把牌还给她。
“这四个字是一块儿念的。”他说,“单念出来不成话。”
“那怎么念。”
“前面两个字,后面三个字。”他说,“前面两个字是一个人的位置,后面三个字是那个人的位置。厉某念了三年前念过一回。”
“念什么。”
厉横江往河里吐了一口。
“掌灯。”他说。
云绾柔的手停在半空。
“掌灯人。”她说。
“厉某不知道厉某念的是什么。”他说,“厉某那时候脑子里全是坑,喊出来两个字。这块牌上写的是五个字,厉某只认得后面三个。厉某就照着后面三个喊了。”
她把牌收进袖子里。
“掌灯人。”她重复了一遍。
她翻开账本。
她翻到中间那几页,翻到守拙那一页。
那一页上她写过:灰袍,高个,背微驼,走路没声音。三百年前自愿钉上第一根钉。
她在这一行底下添了一行。
她写:牌上两个字,厉横江念作掌灯。三个字,他念作师兄。
写完她停笔。
她把这一行跟前面那几行摆在一处看。
“厉横江。”
“嗯。”
“守拙山人。”她说,“你认得这个人。”
厉横江把布重新搭回肩上。
“仙魔大会上见过。”他说,“那天他站在散修席最外头。”
“你说过你不认识他。”
“厉某说过他不修东西。”他说,“厉某没说过不认识。”
“他是掌灯人的师弟。”
厉横江转过头看她。
“你说什么。”
“守拙山人。”她说,“三百年前他自愿钉上第一根钉。七根钉是他立的。这些是他说的一半。”
厉横江把两只手在膝上撑了一下,站起来。
他站着看水。
“师弟。”他说。
“对。”
“师兄弟在一块儿。”
“师兄弟在一块儿。”她说,“这块牌是名帖。名帖是同门之间递的东西。他递出去的那一块,铸的是‘师兄’。”
她停了一下。
“他递给了掌灯人。”
厉横江把右手抬起来,摊开。
那第五指还翘着。
“厉某这三年,”他说,“把这块牌翻过来填了一千回。”
“填出什么了。”
“四个字。”他说,“厉某一直在等第五个字显出来。第五个字是压在最后一道划痕底下的。厉某把八道划痕数得很清,最后一道压在哪儿,厉某知道。”
“显出来了没有。”
“没有。”他说。
云绾柔把手伸进袖子,摸出那块牌。
她翻到背面。
她把牌凑到水面上那张白纸上,用指甲蘸了一点灰,再抹上去。
她抹得很轻,只抹那第五个字的位置。
灰上去了,字没有显。
她又抹了一遍。
还是没有。
她把牌放下。
“第五个字被填死了。”她说。
“不是填死。”厉横江说,“是压得实。厉某抹了三年,第八道划痕底下的东西比别处深。”
“深在哪儿。”
“深在最后一道。”他说,“那人划第八道的时候用了劲。别的七道划得轻,第八道划得重,铁都翻起来了。翻起来的那一层把字压在里面。”
云绾柔把牌举起来,就着天光看第八道。
那一道确实比别的七道深,边缘翻着一层毛。
她用指腹顺着那道摸过去。
毛扎手。
“厉横江。”
“嗯。”
“你说那人不想让人看见底下的字。”她说,“他划了八道,为什么不把这块牌化了。”
“化了就什么都没了。”厉横江说,“厉某猜他留了一手。”
“留一手做什么。”
“万一有一天,有人拿这块牌去找掌灯人。”他说。
云绾柔把牌放下。
河面上的光斜过来,照在水里那些白鱼上。
她把账本翻开,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她本来空着。
她提笔,在那页上画了一个圈。
圈里她写:掌灯。师兄。
写完,她在圈外面画了一道竖。
“厉横江。”
“嗯。”
“你这块牌上那两个字的第一个字,”她说,“你念了三年,念的是‘掌灯’。”
“对。”
“你有没有想过,”她说,“你念错的可能不是第五个字。”
厉横江把酒坛往嘴边举了一下,又放下。
“厉某想过。”他说。
“想的结果。”
“厉某想不出。”他说,“厉某念‘掌灯’念了三年,念顺了嘴。厉某念了三年就是三年。厉某不想改口。”
云绾柔看着他。
“厉横江,”她说,“你为什么不想改口。”
他蹲回水边。
“厉某在坑里躺了三天。”他说,“三天里厉某什么都数,就是不敢想自己数的是什么。数完了,厉某就敢想了。”
“那你三天里想过什么。”
“厉某想过掌灯人。”
云绾柔的手指在账本上停住。
“掌灯人在坑底看过你一炷香。”她说,“你想的是他。”
“厉某想的是,”他说,“那盏灯为什么要罩着。”
云绾柔抬起眼。
“灯罩朝下,光只照一个人的脸。”她说。
“对。”厉横江说,“他要是想杀厉某,不用照脸。他要是想问话,也不用照脸。”
“那他要什么。”
“他要看。”他说,“看底下那个人还剩多少。”
云绾柔没有说话。
她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在那个圈外面又画了一道竖。
她写:他不杀,他要看你剩多少。
写完,她把笔搁在膝上。
“厉横江。”
“嗯。”
“你这块牌,”她说,“我要带走。”
“拿走。”
“它是名帖。”她说,“拿着它的人才有资格去见掌灯人。”
厉横江把竹篓拎起来。
“厉某给你指过一条路。”他说,“你走到了。”
“走到了。”
“厉某的账平了。”
云绾柔把右袖里那块牌掏出来,捏在手里。
她没有翻它。
“厉横江。”
“嗯。”
“你喊那两个字的时候,”她说,“你在坑底数到了第几样。”
厉横江把竹篓往肩上一甩。
“数到第三样。”他说。
他往前走了两步,停下。
“那两个字,”他说,“是第三样数完以后来的。”
云绾柔站在河弯上,没有动。
她把那块牌翻到背面。
灰干了,那五个字还在。
她认得的那四个字,横着躺在铁里。
她把牌收回右袖。
然后她沿着河,往上游那道缝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