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第一次“交易” 三天后,她 ...
-
三天后,她站在赵无极的洞府门口。
石门,两侧各嵌一颗夜明珠。光是白的,照在石头上,石头也白。
路上她遇见过两个外门弟子,挑着水桶,看见她都停下来看。
看她的脸,也看她身后那条路,像在看她往哪儿去。
她低着头走过去了。
她抬手要敲,手在半空停了一下。
苏怜幽给她备了衣裳。淡紫的纱,薄,叠好了放在她床上。
她穿上,站到镜前看了一眼,又脱下来,换回自己的麻衣。
麻衣洗得发白,肘上补过一块,补丁是她自己缝的,针脚歪。
出门的时候,师尊在廊下看她。
师尊没说话。
她走出很远才反应过来:师尊看见了,也没拦。
师尊前一天说的那个词,她一路都在心里翻。
甜头。
"给他一些甜头,就够了。"
她翻来覆去地想,也没想出甜头到底是什么东西。是笑一笑?是陪着坐一坐?是敬一杯酒?
她只知道师尊把这个词说得很轻,轻得像在说一碟点心。
这件事她想了一路,走到洞府门口才想明白一半——师尊不拦她换衣裳,是因为穿什么不要紧。
反正她记不得。
门自己开了。
"进来。"
洞府很大。地上铺毯,踩上去没声。空气里有檀香,不浓,压得住石头的凉。
赵无极坐在软榻上,手里一杯酒。
他看着三十许,眉目端正,笑起来温。若不是听过那些话,她会以为这是个读书人。
"云师妹,坐。"
她走过去,隔了一个人的距离坐下。
赵无极的目光从她脸上过去,没有停。
落在她身后。
她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是墙。墙上挂着一幅图。
那图她看不懂,可她记住了:一条线从高处下来,往下走,走到一半断了,断处画一个圈;再往下,又断,又画一个圈。
一共七个圈。
"看那个?"赵无极笑了。
她回过头:"看不懂。"
"看不懂好。"他把酒杯放下,"看得懂的,都死得早。"
她本该低头的。她没有。
"这图画的是哪里。"
赵无极挑了下眉。
"你倒是问了。"
"我不问也记着,不如问明白。"
他看了她一会儿,笑出声。
"好。"他说,"冲你这句,我答你一句。这图画的是山下。"
山下。
她先以为是宗门里的山,再一想,他说的是宗门外那一片。
"山下的路断在七处,"她说,"是有人断的?"
"你看见的是断。"
"那是什么。"
"是门。"赵无极说,"断了,才有的门。"
他给她倒了一杯酒。
"尝尝。百年的灵酒。"
她接过,抿了一口。烈,呛得她咳。
他伸手替她拍背。手掌落在她背上,停得久了些。她往前挪了一寸,他的手落空了。
他也不恼,收回去,自己喝了一口。
"你师尊说,你会听话。"
她低着头。
"我不问你愿不愿意。"他说,"愿意这种东西,问出来就没意思了。"
他把杯子搁下。
"你只要知道一件事:这一夜过去,你的修为涨一截,我的瓶颈松一分。各取所需。"
各取所需。
她在心里把这四个字念了一遍。
念完觉得这四个字很干净,干净得像刚洗过的碗。
"赵师兄。"她开口,声音不大,"我有一事想问。"
"问。"
"那张图上,为什么断了七处。"
赵无极看着她,看了三息。
"你记住了这个。"他说。
"记不住别的,就记住了这个。"
他笑起来,这回的笑到眼底了,反倒让人发凉。
"断处是缺口。"他说,"缺口是路。有人把路断了,人就只能往缺口走。走的人还以为是自己选的。"
她没听懂,但把每一个字都记住了。
他又倒了杯酒,推到她面前。
"喝了吧。喝了好办事。"
她端起来。
酒是凉的,入喉才烧起来。
她端着那杯酒,没有喝。
"怎么。"他看着她。
"酒太烈。"
"烈才好。"赵无极说,"不烈的东西记不住人,人也记不住它。"
她把杯子举到唇边。
她想的是:喝下去会怎样;不喝,又会怎样。
不喝,师尊那里过不去。喝下去——她想不下去了,因为她不知道喝下去的是什么。
她喝了。
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她闭上眼。
她闻到的最后一样东西是檀香。
她醒的时候坐在自己房门口,背靠着门板。
衣裳穿得整齐。头发散了一半。
身上有檀香味。
天是灰的,还没亮透。她不知道是寅时还是卯时。
她撑着地站起来,掌心里有一道痕。
淡红,细,绕了一圈。和上回一样,不疼,摸上去平平的。
她把手看了三息,攥起来,塞进袖子。
她又摸了摸头发。发间缠着一根白丝,细得几乎看不见。扯下来对着光看,不是线,是一缕絮,像从什么旧絮里飘出来的。
她把那缕絮搁在窗台上,用指甲压住。
她算:从前日在洞府,到此刻,中间是空的。
她记得三样东西。
石门上的夜明珠。
一杯酒。
他说的一句话。
他说的是——"第七个。"
她想了很久,不知道第七个是什么。第七杯酒?第七个人?还是那张图上的第七个圈?
她把这句话在心里写了一遍,像收好一枚铜钱。
她扶着墙站起来,运了一口气。
炼气九层巅峰。
距筑基一线。
她昨夜没修炼。她连昨夜都没有。
她站在门口,忽然笑了一下。
笑得很难看。
她的身体又替她修炼了。
回屋,她把纸铺开。
笔尖悬了很久,落下去,写了三个字:
不知道。
写完她看着那三个字。
这是她头一回在账上写"不知道"。从前她记的都是确切的东西:谁来过,说了什么,欠她什么,哪天点了香。
现在她得记一样她没有的东西。
她把纸折好,压在枕下,和上一张并排放着。
第二天在宗门里遇见赵无极。
他走在廊上,身边跟着两个弟子,正说着什么。看见她,他停了停,颔首:
"云师妹。"
客气,疏离,像头一回见。
她看着他的眼睛。
那里面什么都没有。不是装出来的没有——是真的空,像一页写过的纸被擦干净了。
她明白了:他不是忘了。
他从来没打算记住。
当天下午她去了师尊那里。
"师尊,"她开口,"我想问一件事。"
苏怜幽正对着镜子理鬓,从镜里看她:"问。"
"那日在赵长老洞府,我……"
"修为涨了没有?"师尊截断她。
"涨了。"
"涨了就好。"苏怜幽把簪子插回去,"赵长老很满意,说往后常来常往。你记着,下月初三他还请一回。"
她站在原地。
她原本要问的不是这个。可师尊把话接走了,接得又快又稳,像早等在那儿。
"是。"她说。
"去吧。"
她退出去,走了几步才想起来:她连自己要问什么,都还没说出口。
她站在廊边让路,看着他走远。他身侧那个抱册子的弟子落后半步,册子封皮上有个字。
她想看清楚是哪个字,人已经转过廊角了。
回到房里,她把那件麻衣脱下来。
袖口沾了一点檀香味,还有别的——说不上来是什么,不是灰,也不是土。
她把窗台上那缕白絮拿起来,对着光看。光从絮里过去,什么也照不出来。
她把它夹进账本,压在写着"不知道"的那一页。
她打了水,洗了三遍,晾在窗边。
水倒掉的时候她看了一眼:水是清的。
什么都没洗出来。
第二天早上起来,衣服没了。
她问了两个人,都说没看见。
她站在窗下看那根空绳,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