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习惯的幽灵
为 ...
-
为了逃离北方的风雪与荒凉,江莱一路南下,来到了江南。
十月的姑苏城外,烟雨濛濛。
青石板路上落了一层细碎的金桂,空气中浮动着潮湿温润的甜香。小桥流水,乌篷船在碧绿的河道里摇橹而过,发出欸乃的声响。
这里没有塞北的黄沙与血腥,也没有北境刺骨的死寒。
江莱以为,换一个温暖如春的地方,自己胸口处那个空荡荡的黑洞,或许就能慢慢愈合。
临水的一处茶肆里,江莱挑了个靠窗的雅座。
“客官,您要的极品碧螺春。”
白布搭在肩上的伙计笑脸盈盈地端上一壶滚烫的清茶,白瓷茶盏里热气袅袅,茶香幽雅。
江莱坐在竹椅上,看着窗外烟雨中穿梭的乌篷船。
她伸出手,熟练地提起茶壶,将青碧色的茶汤注入白瓷盏中,倒至七分满。
随后,她低下头,极其专注地对着茶水轻轻吹拂,直到滚烫的白汽渐渐散去,她才伸出温热的掌心贴在茶盏壁上,仔细地测了测温度。
不烫,不凉,温润得刚刚好。
下一刻,江莱极其自然地转过身,将那盏温茶稳稳地递向了自己身侧空着的竹椅:
“……水温好了,喝吧。”
声音清脆,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顺从与温软。
然而。
四周瞬间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
旁边几桌吃茶的江南书生纷纷投来诧异古怪的目光,连柜台后拨弄算盘的掌柜也忍不住抬头看了她一眼。
江莱的手停在半空中。
微风穿堂而过,吹动了身侧那把空无一人的竹椅。
茶盏里的水面泛起一圈圈细小的涟漪。
江莱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她死死盯着那张空着的椅子,整个人僵在原地,右手端着茶盏剧烈地颤抖起来。
习惯。
这该死的、像幽灵一样缠绕在她灵魂深处的习惯!
整整十二年,四千多个日日夜夜。每一次倒水、每一次递茶、每一次走在风口、每一次在深夜里被微弱的呼吸惊醒……
陆霜根本不需要用什么血契来束缚她。
那个清冷高傲的女人,早就用漫长的十二年光阴,将江莱身上的每一块骨头、每一条经脉、每一个微小的呼吸节律,全都雕刻成了只为她一人服务的形状!
江莱猛地收回手,狠狠将那盏温茶砸在桌上。
茶水泼洒出来,溅湿了她青灰色的衣袖。
江莱狼狈地扔下一块碎银,甚至顾不上拿桌上的佩刀,抓起长刀便仓皇地冲出了茶肆,像是在逃离一场无处不在的厉鬼追杀。
---
细雨渐渐下得大了些。
江莱漫无目的地走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街上,雨水打湿了她的额发,顺着脸颊滑落。
街角处,一家老字号的糕点铺前正冒着滚滚白汽。
刚出笼的桂花糕白白嫩嫩,点缀着金黄色的桂花蜜,散发出浓郁甜腻的诱人香气。几个梳着羊角辫的小童围在摊前,欢天喜地地拍着手。
江莱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她站在雨幕中,呆呆地看着那一屉热气腾腾的桂花糕。
“姑娘,买包桂花糕尝尝?刚出笼的,甜着呢!”慈眉善目的老妇人笑着招呼道。
“……买一包。”
江莱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沙哑。
老妇人用干净的油纸将四块温热的桂花糕包得整整齐齐,用细麻绳系好,递到了江莱手里。
糕点隔着油纸散发着温暖的热意。
江莱没有撑伞,就这么抱着那包小小的桂花糕,沿着河岸一步一步走上了拱桥。
她坐在桥头的青石台阶上,将那包桂花糕紧紧抱在胸口,用自己的衣袍护着,生怕落下的雨丝把它淋湿了。
她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坐着,看着天边的落日一点一点沉入江南的水雾之中。
晚风渐凉,桥下乌篷船上的灯火一盏盏亮起。
怀里的那包桂花糕,终于彻底凉透了。
江莱低下头,颤抖着解开细麻绳,掀开油纸,拿起了一块早已经变得冰冷坚硬的糕点,慢慢放进了嘴里。
甜吗?
很甜。
可江莱却觉得喉咙里像是卡了一把锈蚀的刀片,甜得发苦,甜得让她整颗心脏都在剧烈地抽搐。
从前在陆府,每一次逃跑被抓回来,陆霜都会在路边买一包桂花糕塞进她手里,清清冷冷地说一句“回去了,给你买个糖人”。
她那时总是一脸嫌弃地说“我不爱吃甜的”。
可现在,她买得起全天下所有的桂花糕,却再也没有一个人会站在路边等她,再也没有一个人会用那双清冷如霜的眸子看着她,淡淡地说一句“那一碟都给你”。
江莱用力地嚼着那块冰冷的糕点,大颗大颗滚烫的眼泪终于毫无预兆地砸落下来,混在雨水里,洇湿了手中的油纸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