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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寒雨迷城逢旧艳 密雾锁巷起凶因 金陵入梅, ...

  •   金陵入梅,云雾沉沉,连日不开。
      漫天雨丝落得绵密无序,将整座城池裹进一片灰白湿雾里。天地萧骚,街巷浸得透湿,远近楼台屋舍尽数被雨霭揉得朦胧虚浮,边界难辨、明暗不分,恰似缠了经年的一桩旧案困局,层层锁锢,密不透风,半点天光都难以漏落。

      一月前的阴雨,也是这般阴冷黏腻。彼时我同苏娘刚在挹江门外寻妥一处小院安家,正式落脚金陵、隐于市井,静静等候时局生变。
      这一片本是金陵城郊芜杂地界,贩夫走卒、牙人流犯杂处聚居,龙蛇混迹,良莠难辨。世人偏爱闹市繁奢,我偏偏择取陋巷荒隅。越是烟火纷乱的市井夹缝,越能藏下我这般隐名埋姓、身负血海旧债的蛰伏之人。
      院落规制极简,青砖围垣,灰瓦覆顶,平平常常混在连片矮屋之间,毫不起眼,恰好衬我六年敛锋藏锐、静候时机的心性。院角几株芭蕉肆意舒展阔叶,最易兜蓄雨水,每逢落雨,淅沥之声连绵往复,整座小院只剩雨打芭蕉的清响。这雨意,与当年葫芦庙火场过后的冷雨别无二致,旧年沉冤,始终萦绕不散。

      那段时日尚且安稳。我与苏娘一同敛尽锋芒,封存前尘恩怨,白日静观市井百态,夜里细探官场风声,行事步步审慎、寸寸留心。数载漂泊,早已磨去我一身浮躁,我早已习惯这般无风无浪的蛰伏光景,只待天时风起,再落子开棋。
      不料满城云雾紧锁之际,一桩市井风月孽案突兀袭来,打碎眼前难得的安稳。
      变故起在暮色沉坠的黄昏。细雨织满天幕,湿雾漫吞长街,天地昏茫混沌。院门外忽然响起一阵轻叩门板之声,节奏不急不缓,裹着底层谋生之人特有的局促与试探。
      启门便见檐下立着一名短褐汉子,衣衫洗得发白,裤脚沾满泥泞,周身浸着流民混迹风尘磨出的油滑卑微。他目光飘忽,飞快四下扫睃,不敢与人正视,眼底藏着一缕鬼祟,面上堆起刻意讨好的讪笑,只问询院中是否有空房,想要赁屋暂住。
      他身侧,紧紧瑟缩着一名女子。
      她始终垂首敛眉,乌黑鬓发被阴雨濡湿,凌乱贴在苍白瘦削的面颊上,一双枯瘦素手死死攥紧破旧布包,指尖不住轻颤,仿佛这旧布包便是她长久以来唯一的依靠。身形单薄得近乎孱弱,完全撑不起一身粗布衣衫,看着格外凄苦可怜。
      我本不愿招惹半分是非。潜伏藏身最忌无端揽事、惹人注目,安稳匿迹、静待复仇良机,原是我一贯的盘算。
      偏偏一阵冷雨穿风掠过,撩开她额前黏在皮肤上的碎发。骤然之间,门外浓雾陡然加厚,细碎雨珠猛地变密,院角芭蕉被疾风抽打得噼啪急响,雨势一瞬陡增。蒙蒙雨雾、沉沉暮色之间,她恰好在此刻微微抬首。

      一双眼眸空洞死寂,如一潭枯井死水。不过八九岁年纪,眼底全无孩童该有的鲜活烂漫。唯独唇下一粒浅红朱砂痣,数年风霜也未能将它褪去。
      我再端详那汉子眉眼,依稀寻到几分早年姑苏街头闲汉的轮廓,只因时隔太久、容貌改动,一时难以笃定来历。
      心口骤然一紧,陈年酸楚翻涌上来,面上却依旧神色淡然,不露分毫异样。谁能想到,昔日姑苏甄府娇养的掌上稚童,竟被这浊世磋磨成了这般模样。
      我声线平缓,淡淡应声:「东厢房空着,可以租住。」
      汉子听闻,瞬间褪去方才局促不安,眼底只剩市井之辈唯利是图的精光,粗鲁拽着女子向内迈步,举动全无半分怜惜,只把眼前年幼孤童视作一件可以辗转租借、作价变卖的器物,冷血卑劣。

      苏娘立在廊下,静静看完全程,默然无言。待到二人安顿进偏屋,她才转头望向我,眼底凝着几分疑惑。她素来知晓我行事谨小慎微,从不会贸然收留来历不明的漂泊过客。
      我不曾多做解释。有些旧念亏欠、埋藏在冷硬皮囊下的柔软,不必诉诸言语,只宜深埋心底。
      夜色愈发浓重,雨声层层加密,芭蕉承雨的响动连绵叠落,牵引思绪骤然跌回六年前的姑苏葫芦庙。

      当年葫芦庙香火清净,紧邻甄府,岁月安然闲适。甄士隐性情温厚仁善,常年布施香火、接济僧俗,我年少寄身庙中,时常出入甄府,熟稔宅中诸事。甄家独女英莲生得粉雕玉琢、眉眼澄澈,性情温顺乖巧,常随父亲入庙焚香祈福,笑容明净不染尘俗。
      昔日那个眉眼澄澈、笑靥明媚的小小稚童,早已被磋磨得生机尽失。本该烂漫无忧、安居闺中岁岁成长的年纪,却被一场恶意拐卖,彻底斩断了所有安稳。偌大姑苏城浮沉起落,唯有那一点嫣红,成了我心头最深的旧憾。
      彼时我年少寡言,朝夕伴着晨钟暮鼓,邻着市井烟火度日,心底藏着一段清淡幽微的念想,蛰伏在漫长岁月深处。
      可所有安稳岁月,尽数断送在那年元宵灯夜。
      元宵满城灯火璀璨,游人如织、人声鼎沸。年仅三岁的英莲随家人出门观灯,不过一瞬人群拥挤,便凭空杳无踪迹。一夜之间甄府痛失爱女,举家慌乱,踏遍姑苏街巷四处寻访,终究音信渺茫。
      那时我只当是佳节人流繁杂、孩童意外走失,只剩满心惋惜,慨叹世事无常。全然想不到这场走失暗藏拐骗阴谋,更不曾料到,一桩幼童失踪旧事,会牵出往后江南连年的祸乱、纠葛与累累血债。
      辞别庙宇、多年辗转,我一心紧盯贾雨村的血海旧仇,步步筹谋等待翻盘之日。我原以为自己的执念只剩灭庙之仇,六年之后重逢故人,旧憾与恻隐齐齐涌上心头。

      纷乱回忆缓缓落定,冷雨照旧,云雾仍封满城。
      苏娘眼底疑云未散,我避开偏房方向,缓步踱至廊下,低声吐出四字:「旧人遗孤。」
      寥寥一语,再无赘言。苏娘心思通透,顷刻悟透缘由,不再追问,疑惑尽数化作默然相守。相伴数年,她最清楚我冷硬外表之下,尚留一丝未曾泯灭的本心。
      就在这一刻,我筹谋六年的复仇棋局,已然悄然变轨。

      此前蛰伏岁月,我步步为营、精打细算,只为清算贾雨村纵火灭庙的血仇,等新任应天府尹落地坐稳官位,便伺机掀翻所有陈年黑幕。可眼前稚童破败憔悴、麻木死寂的模样,彻底打乱了我原先所有部署。
      重逢一刻,除了多年未歇的复仇执念,沉甸甸的愧疚与恻隐重重压在心头。世道凉薄,无辜弱者最易被肆意碾碎,这般境遇,看得人满心沉重。
      恰逢雾锁金陵、阴雨连绵之时,市井流言四下蔓延,搅得满城风声浮动。一桩风月纠葛闹出的人命案子悄然传开:金陵一名乡绅重金求娶孤女,好事将近,却被跋扈纨绔半路夺人,街头争执升级,拳脚相向间当场闹出命案。
      一念贪色,酿成祸水;市井私怨,化作血灾。
      至此我才算看透租房汉子的真面目。起初只觉他性情凉薄、贪利苟活,已是卑劣不堪;洞悉此人一女两卖、蓄意构祸的歹心刹那,窗外冷雨骤然变厉,雨点重重砸在木格窗上,笃笃连声。他竟敢拿一名幼童做牟利赌资,挑动两方争斗、不惜酿出人命血债,市井恶念,歹毒至此。
      原来人心恶念从无底线,掳掠拘禁只是开端,为财害命、草菅人命才是市井浊恶的真容。这层层叠叠的市井龌龊、权贵横行、世道不公,便是困住众生的泥沼。
      心头残存的恻隐尽数消散,余下一片冷硬决断。
      云雾紧锁金陵,连绵梅雨洗不尽世间龌龊,反倒将种种阴暗沤积沉淀、郁结难开。
      我伫立潇潇冷雨里,望着偏屋紧闭的窗棂,心绪澄澈,主意已定。

      薛蟠因风月惹祸,拐子因贪利行凶,一桩孽案已然铸成。我便借着这桩官案、当朝律法,令作恶拐子伏法受惩,了结这场风月祸事,赎六年旧憾,解救飘零孤女。
      我从前布局,只为一己血海深仇,倾覆贾雨村的仕途与人生。可此刻我方彻悟,这世道炼狱环环相扣,官恶、市恶、人心恶,层层裹挟、相生相成。
      旧日血仇尚在,崭新棋局已开。
      从今往后,我不止要报一己私仇,更要借着这满城风雨,破这吃人的陋局,救这沦落尘泥的稚弱孤人。
      漫天梅雨未歇,凉雾漫卷周身。
      这雨,终会洗去旧局沉积的尘秽,破开层层锁闭的浓雾,为我铺开一局新生棋路、一寸善恶昭彰的天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章 寒雨迷城逢旧艳 密雾锁巷起凶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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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雨雾未散,棋局未终。 寒刃近身,每晚 20:00,一章相见。 前路凶险,多谢相伴。 《寒刃近身:红楼门子复仇记》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