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葬礼》凌棠洱

2、我不喜欢粉红色 第二章

　　第二章我不喜欢粉红色

　　2001年5月14日星期六晴

　　今天妈妈带我去买衣服。

　　其实我不想去的，我宁愿待在家里写作业。但是妈妈说春天到了，我没有能穿出去的薄外套，去年的那件已经短了一截。

　　妈妈带我去了百货大楼三楼的童装区。

　　那里有好多好多衣服，挂得满满当当的，有一件外套是白色的，帽子上缝着两只兔耳朵，长长的，我觉得好可爱。

　　还有一个蓝色的运动服，很帅，我也很喜欢。

　　我站在那衣服前面看了很久。

　　妈妈走过来，顺着我的目光看了一眼，然后皱了皱眉，说：“白色不耐脏，你又不是不知道你有多邋遢，蓝色太像男孩子了。”

　　她越过我，从旁边的货架上取下一件外套，递给我。

　　那是一件粉红色的外套。

　　“这件好看，”妈妈说，“女孩子就该穿粉红色，多精神。”

　　我不喜欢那件外套，我不喜欢粉红色。

　　但是我不敢说。

　　“试试。”妈妈把我推进试衣间。

　　我慢吞吞地穿上那件外套，拉上拉链，然后站在镜子前面。

　　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自己好难看。

　　“怎么样？好看吧？”妈妈在外面问。

　　我走出来，低着头。

　　妈妈上下打量了我一下，满意地点了点头：“不错，很精神。就这件了。”

　　“妈妈……”我很害怕地叫了她一声。

　　“嗯？”

　　“我……我不太喜欢这个颜色。”

　　妈妈的脸色变了。

　　“不喜欢？”她的声音沉下来，“为什么不喜欢，粉红色多好看，小姑娘穿粉红色最合适了，你懂什么审美，你一个八岁的孩子，知道什么叫好看不好看？”

　　“我……”

　　“你觉得什么好看，那件白的？”妈妈指着那件白色兔耳朵外套，“那件像什么样子？穿不到三天就脏得洗不出来。你以为洗衣服容易吗，每次都是我给你洗，你知道洗衣粉多少钱一袋吗？你知道冬天的水多冷吗？”

　　她把那件白色外套从衣架上取下来，翻出价签给我看：“你看，比粉色这件还贵二十块，贵二十块，还不耐脏，你是不是傻？”

　　我感觉周围的人都在看我们。

　　“还有那件蓝的呢？”妈妈继续说，“那是男孩穿的，你一个女孩子，穿得跟个假小子似的，别人看了不笑话你？”

　　我没说话。

　　“走，去结账。”妈妈拿着那件粉红色外套往收银台走。

　　我跟在后面。

　　收银台的阿姨扫了码，报了价钱。

　　妈妈从钱包里掏出几张钞票，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然后递过去。

　　我看着那些钱。

　　回家的路上，妈妈提着购物袋走在前面，我走在后面。

　　妈妈在前面喊：“快点，磨蹭什么呢？”

　　我赶紧小跑着跟上去。

　　晚上，爸爸今天正好在家。

　　妈妈让我把那件新外套再试一遍，说穿给爸爸看。

　　我穿上粉红色外套，站在客厅中间。

　　“好看，”爸爸笑着说，“咱们念念穿什么都好看。”

　　“我说得没错吧，这件衣服就是适合她，”妈妈得意地说，“她自己还不喜欢呢，嫌粉红色不好看，你说说，这么大的孩子，挑三拣四的，我带她买衣服，倒像我欠她的似的。”

　　爸爸看了我一眼，笑了笑，没有说话。

　　“我像她这么大的时候，过年能有一件新衣服就高兴得不得了，哪还管什么颜色不颜色的。”妈妈继续说，“现在的孩子就是惯坏了，吃饱穿暖还不知足，嫌这嫌那。”

　　爸爸让我过去坐下，我就过去坐下了。

　　他把电视换到少儿频道。

　　我偷偷看了一眼妈妈，她正在把那件粉红色外套挂到衣柜里，动作很仔细。

　　她把购物袋叠好，收进抽屉里。

　　那个抽屉里攒了好多购物袋，妈妈从来不舍得扔，说留着以后装东西用。

　　我还是想要那件白色衣服。

　　2001年5月19日星期一 多云

　　今天穿了那件粉红色外套去上学。

　　同桌王雨晴一看见我就说：“哇，新衣服！好漂亮！”

　　我说了谢谢。

　　王雨晴伸手摸了摸袖口的荷叶边，说：“好软哦，像奶油蛋糕。”

　　我想说其实我不喜欢奶油蛋糕。

　　但是我没有说。

　　因为如果我说了，王雨晴一定会问为什么，然后我就得解释，解释了我怕她会告诉她妈妈，她妈妈和我妈妈经常在小区门口碰见，万一说漏了嘴，妈妈就会知道我在外面说她买的衣服不好看。

　　那样的话，妈妈会伤心的。

　　我不想让妈妈伤心。

　　语文课的周记分享环节，王老师挑了三篇念给大家听。

　　其中有一篇是李小曼写的《我的妈妈》，里面说妈妈每天早起给她做早饭，晚上陪她写作业，生病的时候整夜不睡觉守着她。

　　王老师念完之后说：“妈妈的爱无处不在，同学们要学会感恩。”

　　我是不是没有感恩妈妈。

　　2001年4月20日星期五 阴

　　今天体育课，老师让我们跑步。

　　我穿着那件粉红色外套跑了两圈，出汗了，一点也不舒服。

　　上次我把荷叶边弄皱了，妈妈熨了好久才熨平，她说我没轻没重，穿衣服不爱惜。

　　王雨晴说我现在走路像顶着一本书，特别淑女。

　　但是我觉得好累。

　　不知道为什么。

　　体育课自由活动的时候，我和王雨晴找了个干净的地方坐下，我特意垫了张纸。

　　“你干嘛呀？”王雨晴看着我铺报纸的动作。

　　“怕把衣服弄脏。”

　　“脏了就洗呗。”

　　“洗不干净的，”我说，“而且我妈会说。”

　　王雨晴歪着头看了看我，大概是觉得我有点奇怪，但是没有继续问了。

　　她开始给我讲她昨天晚上看的动画片，讲一个小女孩养了一只猫，会魔法，能变成人形，我也看过，很好看。

　　这时有一个男孩子过来，他大概觉得我很奇怪，转到我后面，突然用他沾满泥巴的手“啪”一下拍我身上。

　　我的衣服脏了，我很生气地看着他。

　　王雨晴也吓了一跳，回过头来。

　　那个男孩笑着跑了。

　　我看着衣服，很伤心，今天晚上又要被妈妈骂了。

　　今天晚上果然被妈妈骂了一顿。

　　我解释她也不听，我很伤心。

　　我哭了她也不管，她说：“别哭哭啼啼的！烦死了！再哭我就不要你了！”

　　然后她转身回了屋，留我自己在客厅。

　　我慢慢不哭了，因为我怕她真不要我。

　　我不想成为没有妈妈的小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