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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灰 丹房在杂役 ...

  •   丹房在杂役院东边,隔着一道月门。

      苏晚照到的时候太阳刚升到屋顶那么高,晨光斜着照进院子里,把地上扫了一半的落叶照得影子很长。丹房的门没关严,里面飘出一股药味,苦苦的,带着一点焦糊的气息。她站在门口先往里望了一眼才进去,靠墙一排药柜每格上都贴着纸条写着药材的名字,中间一个半人高的铜炉,炉身上刻着云纹,下面的炭火还没灭,暗红色的光从炉门缝里透出来,桌上散着药臼、药秤、几片没收拾干净的药材。

      地上一片狼藉。炉灰洒了一地,踩得到处都是黑脚印。苏晚照看着那片狼藉心想:"昨天挨打是因为炉灰没倒干净,可现在这样子比我走的时候还乱?也就是说我趴在地上等死的时候这些人在我身上踩来踩去?没一个人停下来把灰扫一下?"

      她蹲下来用手把散落的炉灰往一堆拢,灰很细手指一碰就扬起来,她想了想转身去院子角落里拎了一桶水先往灰上洒了一点,灰见了水就不扬了,用扫帚扫起来就容易多了。

      她正弯腰干活,门口的光突然被什么挡住了。苏晚照抬头,看见那个胖子站在门口,穿着干净的青色衣袍,腰带是绸的,腰上挂着一块白玉佩。他低头看过来的时候下巴上的肉堆出两层,眼睛眯着嘴角往下撇。

      "还活着啊。"

      苏晚照没说话,站起来把扫帚放到一边。胖子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后腰那个位置停了一下,哼了一声:"命还挺硬。"

      苏晚照还是没说话。她心里清楚得很,跟这个人说话一点用都没有,在他眼里她就是路边一坨泥,踩了就踩了,你越说他越来劲。前世在急救室她见得多了,有些人打人不为什么原因,就是心情不好。

      胖子果然也没打算跟她多说。他走进丹房在铜炉旁边站了站,又走到药柜前翻了几包药材闻了闻皱了皱眉扔到一边,全程当苏晚照不存在。苏晚照也不在意,低着头继续扫地,把灰拢到簸箕里倒到外面的灰堆上。来来回回跑了几趟,她发现胖子不是来检查她干活的——他是在等她走,他不想在她面前拿什么东西。她心想:"行吧,你不走我走!"一鼓作气扫完最后一簸箕灰,提着簸箕出去了。

      走到灰堆前面她蹲下来,把灰倒掉拍了拍手,然后看着那堆灰呆呆地出了神。

      她想起昨天晚上了。那时候她蹲在柴房的破缸前面,手指在水里搅了几下沾上灰末,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她站起来快步走到月门边那棵野藤前面——就是昨天那棵,藤蔓绕着月门的柱子爬了半墙,叶片肥厚绿得发黑,断口处还渗着透明的汁液。她伸手掐了一小片叶子,指甲盖大小,汁液沾在手指上凉凉的。她等了一会儿,手指果然开始发烫了,像有一小团火在皮肤底下慢慢烧起来,火辣辣的,跟昨天一模一样。她赶紧走到灰堆边用指尖沾了点灰抹在发烫的位置上,几息之间那种烧灼感就褪得一干二净,手指上连痕迹都没留下。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真的有用!"

      她想起外婆了。小时候她在农村外婆家住过两年,外婆洗碗从来不用洗洁精,灶膛里的草木灰抓一把在碗沿上擦两下,油渍就掉了。她蹲在灶台边问外婆灰怎么能把油洗掉,外婆说:"灰是碱的,油是酸的,碱碰着酸的就化了。"那时候她没听懂就记住了,现在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忽然就全明白了——藤蔓汁液是酸的,灰是碱的,酸碰上碱就中和了,外婆当年蹲在灶台边随口说的一句话拿到这里来竟然救了她两次。

      她抬头看了看丹房里的铜炉。炉子里烧过的药材残渣混在灰里,有些是草本的有些是矿物的——她今天扫灰的时候摸到了一些硬硬的细碎颗粒,可能是丹砂或者石灰之类的粉末。药材、炭火、炉灰。她听原主的记忆碎片说过修真界的人洗脉多用灵液、药浴、炉火淬炼。她心想:"这些东西听起来玄乎,可说到底不都是拿东西去泡去熬去烧吗?外婆用草木灰洗碗——一个用灰洗油,一个用汤洗脉,区别只在于洗的东西不一样。"

      她蹲在灰堆前面,手指上沾着灰褐色的细末。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嚷:"你疯了吧!你连经脉在哪里都不知道,你蹲在这儿对着一堆灰发什么呆!"但她没有站起来。她把手上的灰搓了搓感受那种涩涩的触感,心里冒出一个更疯的念头:"如果不等灰水沉淀了再用,直接趁它还活着的时候把身体泡进去呢?"

      她等到了中午。胖子没再来,其他杂役过来拿了几趟药材也没人跟她说话。她把丹房里里外外收拾干净,把最后一桶灰倒在了灰堆上,然后走到丹房后面的水缸边舀了一瓢水洗手。后腰还是隐隐地疼但比早上好多了,弯腰的时候那股闷胀感几乎没有了只剩下一点酸。

      她洗完手站在水缸边看了一会儿自己倒映在水面上的脸,瘦得下巴尖尖的、颧骨突出、嘴唇干裂,但眼睛是亮的,黑是黑白是白,没有那种灰蒙蒙的死气。她看了一会儿,蹲下来把手伸进旁边那堆灰里抓了一把翻了两下,从里面捡了几段烧过的小草棍扔掉,剩下的细末攥在手心里。忽然之间,她感觉手指之间有一种凉丝丝的东西透过来——不是温度上的凉,是很奇怪的透,像有风从手指缝里穿过去。她低头看的时候手里什么也没有,就是灰。她把灰拍掉了,那种凉丝丝的感觉却留在手指上。

      她心里一跳,又抓了一把灰在手心里攥紧,闭上眼按在自己左手内侧。什么都没感觉到。又换到手腕内侧靠近脉跳的地方,灰末贴着皮肤凉凉的,但闭着眼等了半天还是没有那种透感。她想了想把手心的灰搓热了再按上去,还是没感觉。她蹲在那儿把灰搓了又搓试了好几个位置——胳膊肘内侧、锁骨下方、膝盖窝、脚踝——没有一处有那种感觉。

      她把灰拍干净站起来,心里那个声音又嚷起来了:"没道理!刚才明明有感觉的!是什么不一样?"

      她回忆了一下刚才的场景——刚才她蹲在水缸边从灰堆里抓了一把攥在手里翻了两下。那时候手指上有点湿,因为她刚从水缸里舀水洗了手还没擦干。湿的?她的心跳突然快了半拍,蹲下来把手沾湿了又抓了一把灰。湿润的灰黏在手指上涩涩的,她把手按在刚才没有感觉的那个位置——靠近脉搏的地方。

      这一回,不一样了。

      一股凉丝丝的感觉,像一根极细的线,从她手腕内侧钻了进去。顺着血管的方向往手臂上方慢慢地游,不快,像蚂蚁爬,但那种凉意清清楚楚,不是风吹的是从里面透出来的。苏晚照屏住呼吸。那股凉意顺着手臂游到肩膀附近就停了,没有继续往上,但它停在那里像一小片薄薄的冰贴在骨头表面,不化也不散。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臂,外表什么也看不出来。但里面那种感觉是真的。

      "真的有用!"她声音发着抖,蹲下来又抓了一把湿灰抹在另一只手的内侧,同样的感觉——凉丝丝的线钻进去沿着同样的路径游到同样的位置。她抹在脚踝上,线往下走过了膝盖就停了。她摞起袖子看自己的手臂,什么也没有,没有红肿没有变色什么痕迹都没有,但里面确实不一样了。

      她能感觉到那条线的位置了。像坐在一间黑屋子里很久之后眼睛慢慢适应了黑暗,开始能分辨出哪里是墙哪里是门哪里是窗——不是看见了,是感觉到了。她问自己:"这就是我的经脉吗?"

      她的经脉里有东西裹着,像一根铜丝外面包了一层胶皮,灵气渗透不进去。而那把湿灰刚才像一个小锥子,在那层胶皮上扎了一个针眼——很小的针眼,细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确是扎进去了。苏晚照蹲在院子里,面前是一堆灰褐色的炉渣,手上有灰膝盖上有灰衣服上也是灰,看起来跟任何一个灰头土脸的杂役没有区别,但她心跳得很快。她坐在丹房后面的台阶上把那根线的感觉翻来覆去地确认了好几遍,每一次确认它都在,不是错觉。

      她抿了抿嘴,心里憋着的那股劲儿终于冒了出来:"杂灵根废材?这是修真界给我贴的标签。可如果那句话是错的呢?如果从来就没有废材,只有没人试过的方法呢!"

      她又想:"如果湿灰钻进去的那个针眼明天早上还在,那就不是意外。如果它还在甚至更大了,那就说明这条路能走。"

      夕阳西沉的时候她把丹房里里外外收拾干净,回到柴房门口想了一下又转身在水缸边停住了。她蹲下来把手伸进缸里——缸底的灰水沉淀了一天,上层的水已经清了底下沉着一层灰褐色的细末。她想了想没有去搅它,把手抽出来甩了甩回柴房了。

      后腰已经不怎么疼了。今天一整天胖子没找她麻烦,其他人也没搭理她。她一个人干了一天的活,吃了半碗杂役堂剩下的稀粥,喝了两瓢水。天黑了,她躺在干草堆上闭着眼睛感受着手臂里那根线的位置——它还在,像一小片冰,不动了,但也没有融化。苏晚照在黑暗里睁了一会儿眼睛又闭上,心想:"明天早上就知道了。"

      然后她翻了个身,听着柴房外面蟋蟀的叫声,慢慢睡了过去。

      — 第二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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