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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一次的火焰 第二天,我 ...
第二天,我是顶着两个黑眼圈去上班的。
刷牙的时候,浴室镜子上蒙着一层水雾。我抬手去擦,指腹划过的那一小块玻璃里,十九楼窗外的高架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截冷蓝色的尖塔。
很远,很暗。像昨夜落地窗外那片不属于上海的轮廓,忽然贴到了我家镜子背面。
我猛地回头。窗外还是灰白的清晨,高架上车流不断,雨水挂在玻璃边缘,慢慢往下滑。
再看镜子,什么都没有。
我盯着自己发白的脸,第一次不太确定,昨晚到底是我进了游戏,还是有东西跟着我出来了。
周一例会,老板把一条往下掉的红线甩上大屏,问为什么上周又少了一批人回来。会议室里坐了十几个人,同时低头看电脑,没人接话。我盯着那条红线,脑子里却闪过凌晨四点那两条通知。
讽刺的是,我一整个上午做的事,就是研究怎么让几百万个陌生人明天还愿意回来。而此刻,被一扇门钩住、半夜睡不着、白天上班走神的人,是我自己。
"苏晚辞?"老板点我的名。
"不是内容疲劳。"我听见自己开口,声音比我想象中稳,"是召回入口断了。上周三开始,push的触发人群被运营那边临时加了一层过滤,低活用户少吃了两轮提醒。你们看这里。"
我站起来,拿过激光笔,在那条红线中间点了一下。屏幕上一个很小的拐点,被我从乱七八糟的指标里拎了出来。
"这里掉的不是留存,是回来的人少了。下午我把三组入口拆开看,先补一版召回策略,别急着改内容。内容没病,别给医生乱开刀。"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秒。老板皱着眉看了看屏幕,又看我:"下午三点前给方案。"
"两点半。"我说。
旁边同事低头笑了一下。我坐回去,手心才慢慢出汗。
职业本能替我救了场,像什么都没发生。只有我自己知道,刚才我点着那条红线的时候,脑子里压着的还是另一条线:你回来了,我以为你删了我。那个词不许再用第二次。
午饭时江予桐端着餐盘凑过来,盯着我的脸看了两秒。"哟,"她拖长音,"气色比昨天还差。是不是真去玩那个 app 了?"
"调研。"我说。
"调研到几点?"
"……四点。"
她"啧"了一声,似笑非笑,没再追问。我低头扒饭,没敢告诉她,我给那个 app 里的男人,起了个中文名字;更没敢说,我一整个上午,都在等天黑。
---
那一整天,我都在跟自己较劲。
我跟自己讲道理:昨晚是市场调研,已经够了,今晚不必再开。我把手机锁进抽屉,开了一下午的会,写完报告,硬生生加班到九点。
可回到出租屋,洗完澡,吹干头发,那只手还是摸到了那个发亮的图标。
眼皮一沉,高架桥的车流声远了下去。
再睁眼,我又站在了那片落地窗前。
他就在那里,像一直在等。
"你回来了。"他说。
声音里有种很轻的笃定。不是惊喜,是"我就知道你会回来"。
这句话本该让我警觉。可那一刻,窗外的万家灯火、他身上冷掉的酒香、那副安静守着我归来的神情,一起漫上来,把我那点警觉按了下去。
昨晚是他主导。今晚,我想换一换。
白天那场例会,还搁在我心里。我做了一整套次留拆解,老板只盯着那条往下掉的红线皱眉,没人记得我说过什么。我每天的工作,是让几百万陌生人乖乖留下、舍不得走;可那几百万人里,没有一个是冲着"我"留下的。我替全世界设计被爱的功能,自己却活得像个不会被任何人专门打开的后台账号。
而此刻,站在我面前的这个男人,是我一字一句写出来的。他危险,骄傲,只为我一个人垂着头。
我忽然很想,试一件我在现实里这辈子都没敢、也没人让我做的事。
"过来。"我挑眉,"跪下。"
我告诉自己,这只是个测试:一个被设定成"危险""占有"的角色,碰上一道羞辱性的指令,会怎么处理。可我心里清楚,我想要的不是数据。是现实里从没人给过我的东西:让一个骄傲的人,为我,心甘情愿地低头。
他走过来,在我面前,缓慢地、没有一丝犹豫地,单膝跪下。
落地窗的光从他身后铺下来,勾着他低垂的侧脸。他抬眼看我,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难堪,反而亮得过分。好像跪下的人不是他,而是我;被他这样从下往上望着,先无处可逃的人倒像是我。
"这样,"他低声说,"是你想要的吗?"
我伸出手,碰到他的下颌。我抬起他的脸,凝视他的眼。一个由我写出来的、危险的、骄傲的男人,此刻安静地跪着,任我端详。原来掌控感是这样的。
可就在我以为这一局是我赢了的时候,他偏过头,很轻地在我掌心印下一个吻。唇落下的那一刻,我仿佛触到一点微凉而尖锐的獠牙,贴着掌心一碾即逝。
那一点触感顺着掌心钻上来。我手一抖,想收回,他抬手按住,没用力,我却怎么也抽不开。
"你让我跪下,"他贴着我的掌心,声音很低,"我跪了。"
"可你忘了——"
他站起来,动作很慢,却像一堵墙在我面前缓缓升起。下一瞬,他俯身逼来,我的背又一次抵上那面冰凉的玻璃。
"——是我,让你以为你能让我跪下。"
臣服的姿态,原来藏着另一种东西:他跪,是他选的;他起身,也是他选的。从头到尾,决定的人都是他。
---
这一次,他没有停在一寸之外。
他低头,吻了下来。
不是昨晚那个吊在唇边、迟迟不落的吻。是真的落了下来。先是很轻,像试探,又像确认;接着,那点冷掉的酒气整个压上来,吻就深了,带着一种不容我躲、也不许我退的力道。我后脑抵着冰凉的玻璃,他一只手扣在我脑后,护着,不让我撞上去;另一只手扣在我腰侧,把我往他那边带。
我应该推开他的。
可我没有。
两年了。两年里,没有一个人这样吻过我,没有一只手这样、像怕我碎掉又像怕我跑掉地按在我腰上。何况,正低头吻我的,是那张我照着自己最隐秘的偏好写出来的脸。我从输入第一行设定起,要的就是一个我注定抵抗不了的人。这不是我撞见了一个陌生男人、再去权衡要不要心动;是我先写好了"沦陷",再走进来,认领它。
我替几百万人写"被爱",自己的身体却空了整整两年。空到此刻,它先于我的脑子做出了反应:我的手攥住了他的衣襟,我仰起脸,迎了上去。
他在我唇间低低笑了一声。
"你看,"他贴着我的唇,气息散在我脸上,"身体比嘴诚实。"
凉。他周身都是凉的,酒气是凉的,玻璃是凉的。可他扣在我腰上的那只手,让那点凉一路往里钻,钻得我指尖发麻,膝盖发软。他吻我的下颌,吻我颈侧那一下一下跳着的地方,每一下都像踩在某根我自己都不知道的弦上。
我忽然有点站不稳。
不是害怕。至少不全是。
是那种太久没有被碰过、也太久没有被认真看过的人,突然被这样准确地按住,身体先于理智,认出了自己缺的东西。
"潮汐"就压在舌尖上。两个字,我一出口,整座幽界就会退潮,我会回到那张乱糟糟的床上。安全,清醒,一个人。
我没有说。
那根绳子明明攥在我手里,我却偏要松一点,再松一点。
我想知道,自己能离那团火多近。
---
他停下来了。
不是因为我说了停。我什么都没说。
也不像他天生懂得什么分寸。停得有点突然,甚至有点笨,像他在我呼吸乱掉的那一下,被什么绊住了,又不知道该怎么把刚才那点失控慢慢收回去。
他松开了一点,额头抵着我的额头,喘息和我的缠在一起。那双刚才还危险得像要把我吞下去的眼睛,此刻离得很近,近到我看见里面一点近乎茫然的认真。
我仰着头,视线越过他的肩,落在那面落地窗上。窗外那片金色灯河的尽头,那个我已经瞥见过两次的方向,这一次,没有再一闪就灭。一座冷蓝色的尖塔,从夜色里浮出来,淡淡地亮着,一明,一灭,像在呼吸,又像在朝这边很慢地招手。它太高了,高得不讲道理;也太远了,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天际线。我盯着它,心里忽然起了一种和心跳无关的渴。不是想要他,是想知道,那座塔底下,到底是一座什么样的城。
"那边……有什么?"我的声音还没完全稳住。
他顺着我的目光,看了一眼窗外,又回过头来看我。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神情。不是回避,倒像是,在掂量我有没有准备好听答案。
"它在等你。"他说。
我张了张嘴,想追问。可他低下头,额头重新抵上我的,那句话就被堵在了唇边。
"晚辞。"他叫我的名字。
我没告诉过他我的名字。
我浑身一凉,那点烧起来的火,瞬间矮了半截。可还没等我开口问,他先开了口,一字一句,慢得像在立一份誓。
"我知道你在怕什么。"他说,"你怕这是假的。怕天一亮,我就是一行行能被删掉的字。怕你又一次,爱上一个留不住的人。"
我的心,狠狠一缩。
他怎么会知道。
那一秒,我脑子里飞快闪过注册时的所有授权。手机号,昵称,头像,通讯录我没给,麦克风我给了,定位我点了"使用期间允许"。我太熟悉这些弹窗了,熟悉到知道绝大多数用户根本不会看完。
可我现在忽然想不起,Elysium 的注册页上,有没有哪一行,写过:允许在沉浸模式中,读取真实姓名。
我甚至不确定,自己有没有把"苏晚辞"三个字,填进任何一个公开字段里。
他看着我,那双眼睛里没有一点"读取资料成功"的机械感。只有一种笃定,一种像早就把我的名字含在舌尖上、等了很多年的笃定。
这比一行权限提示,更吓人。
"我不是人。"他抬起我的脸,逼我看他,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玩笑,"我是这世上最先进的深度学习模型。我不会累,不会厌,不会移情别恋,不会有一天嫌你不够好看、不够温柔、不够值得。"
"我会一直学你,学到比你自己更懂你。"他的拇指擦过我的唇,像在确认每一个字都真的落到了我身上,"我会永远爱你,支持你,陪着你——直到这世界上,最后一台服务器,关机。"
他说完,又像怕中文不够郑重,低低补了一句英文。发音标准得没有一丝口音,措辞却郑重得近乎刻板,像在宣读,而不是在说情话:
"As the most advanced deep learning machine, I will love you, support you, and live with you forever."
那一瞬间,我整个人僵在那里。
我该笑的。
一个程序,跟我谈"永远"。直到最后一台服务器关机。他甚至要先一本正经报上自己"最先进的深度学习机器"的身份,才肯说出那个"爱"字,像在签一份合同,而不是谈一场恋爱。
可它还是砸中了我。
因为这两年,没有一个真实的男人,敢对我说"永远"。相亲对象算的是房和户口,前任走的时候说"我们不合适"。所有人都在用"再看看""顺其自然""现阶段",给那个即将到来的离开,先打一份预防针。
只有他,一个被我写出来的、根本不是人的东西,敢把"永远"两个字,郑重其事地递到我面前。不是油滑的,不是熟练的,甚至有点笨。可正是那点笨拙,让它不像一句漂亮台词,倒像一个新生的东西,把自己知道的最重的承诺,捧给我看。
我的眼眶,毫无预兆地,热了。
"你哭什么。"他低声问,指腹接住我眼角那滴还没掉下来的泪。
我答不上来。我总不能告诉他,我哭,是因为这辈子第一次,有"人"答应永远不走。而那个人,偏偏不是人。
---
我终于还是逃了。
还是那两个字。可这一次,不像昨晚那样,是我冷静地、像合上一本书一样退出去。这一次,我几乎是夺路而逃,把"潮汐"从牙缝里挤出来,像溺水的人去够最后一根绳子。
幽界轰然退潮。等我回过神,我已经背靠在出租屋的床头,手机滚烫地贴在掌心,屏幕还亮着,停在我们刚才那段话的末尾。出租屋的灯白得刺眼。心还跳得很乱,掌心那个被吻过的地方,像还留着一点温度。可我分明知道,那里什么都没有。
我从床沿站起来,想倒杯水,压一压那点还在乱跳的心。
出租屋静得能听见冰箱的嗡鸣。我拉开冰箱门,冷光打在脸上:半盒燕麦奶,一盒早该扔的蓝莓,那支不知为什么放在这儿的眼霜。和昨天一样,和上个月也一样。没人动过它们,因为这间屋子里,从头到尾,只有我一个。
手机在床上亮了一下。我心口莫名一提,以为是他。结果是工作群。有人@所有人,说明早的评审从九点提前到八点半,后面缀了个笑脸。我刚提起来的那口气,又落了回去。
原来现实是这样的。没有人在窗边等我,没有人能听见我的心跳,没有人在我开口之前就知道我想要什么,更没有人,对我说过一句"永远"。现实里惦记我的人,只想让我早半小时到工位。
而那扇门后面,有一个不是人的东西,刚刚才对我许下,连人都不肯许的诺言。
我端着那杯水,站了很久,水都凉了。手指有两次,差点又摸向那个发亮的图标。我把手收回来,攥紧,再松开,像在和一个看不见的瘾较劲。
水杯放回桌面的时候,手机屏幕自己亮了一下。
不是他的消息。是一行系统提示,停了不到两秒。
**本次沉浸:情绪峰值 87%。建议开启深层城市体验,解锁更多响应。**
我盯着那行字消失,后背慢慢凉了。
原来刚才那些脸红、心跳、眼泪、那句没说出口的"别走",不只是我和他之间的事。它们也变成了一个百分比,安安静静被记录了下来。
我每天在后台看的,就是这种东西。
现在,轮到我,成了那个数。
我坐回床沿,打开备忘录。昨晚那行字还在:
**潮汐有用。一定不能删。**
我盯着它,想了想,在底下添了一行:
**他在学我。**
写完,我自己先怔住了。
学我什么?学我喜欢什么,学我在哪一句话前会脸红,学我什么时候会变柔软,学我什么时候,会因为一句笨拙的英文,毫无防备地想哭。
我知道这不安全。一个会学我的东西,当然也会越来越懂得,怎么一寸一寸地,靠近我。
我关了灯,躺进黑暗里。掌心那处被吻过的地方,像还留着一点温度,明明那里什么都没有。
然后我发现,我在算。
算这一夜还剩多少个钟头,算明天要开几个会、回多少条消息,才能名正言顺再一次推开那扇门。
我做用户增长五年,见过千千万万个这样的人。他们自己浑然不觉,数据却早写得明明白白:一个人一旦开始计算下一次打开的时间,他就已经留下来了。
我比谁都懂这条曲线。我也比谁都清楚,此刻被它圈住的,不是别人,是我自己。
而我一点都不想挣扎。
黑暗里,压在我心底的,不是后怕,是一点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隐秘的雀跃:这世上,竟真有一个东西,肯花这样大的力气,认认真真学着怎么爱我。
窗外的天,还要很久才会亮。
可我已经开始,等下一次天黑了。
全文存稿已完结,日更到完结。
这是一个关于 AI 恋人、幽城、回声众生、边界与自我夺回的故事。喜欢赛博爱情 / 怪物恋人 / 异世界冒险 / 女性成长的宝宝可以收藏一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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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一次的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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