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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爱   凌夜有 ...

  •   凌夜有时候会想,她和凌今妤的感情很像渐冻症。
      不是那种突然发作的、来势汹汹的病症,而是一种缓慢的、从末端开始蔓延的冻。像冬天从指尖开始往掌心爬的凉意,起初只是偶尔触碰时微微发麻,后来慢慢蔓延到四肢百骸,到呼吸,到心脏,直到整个人都被裹进一层看不见的、温热的冰里。她不想被治愈。她想被这种爱冻死。从凌今妤搬进小院的第一天起,这种冻就开始渗透她的骨骼。那孩子站在廊下抱着真元,怯生生地看她,眼底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和依赖。凌夜那时候就知道自己完了。
      她想被这种爱冻死。想被那双眼睛里的温度一寸寸封住,直到再也动不了,再也走不掉,再也想不起来以前没有凌今妤的日子是怎么过的。她有时候会想起很久以前——北京读书那年。冬天特别冷,宿舍暖气坏了,她裹着羽绒服坐在书桌前翻医案,手指冻得发僵。那时候她刚来北京不久,还没有朋友,一个人吃饭一个人上课一个人去图书馆。那年除夕她一个人在宿舍煮了一包速冻饺子,吃完之后站在窗前看外面零星的烟花,觉得北京真冷。
      后来有了凌今妤站在杭州小院等她。
      她记得那天下着小雨,她推开院门的时候凌今妤从廊下站起来,真元从她脚边蹿出去围着凌夜的脚踝转。凌今妤站在廊下看着她,说了一句"你回来了",然后弯了一下嘴角。凌夜站在院子里,雨水顺着伞沿往下淌,看着廊下那个穿着薄外套、因为等得久了鼻尖微微泛红的少女,忽然觉得北京那年欠她的暖意,在这个瞬间被一次性补足了。
      她们无药可救。凌夜知道。她也知道凌今妤知道。这是一种不需要诊断也不需要处方的病,没有和解散的药,没有可以缓解的方案。她也不想有。她想就这么冻下去,从手指到胸腔到每一寸骨骼,被那种缓慢又彻底的、带着凌今妤体温的爱意整个封存起来,然后永远留在现在这一刻——此刻暖气片嗡嗡响着,凌今妤在旁边翻书页的声音沙沙的,真元在沙发角落打呼噜,窗外的雪停了,路灯的光在残雪上泛着浅淡的银白色。
      凌夜从医案上抬起头,看了一眼身边凌今妤靠在沙发扶手上翻书的侧影。凌今妤翻了一页,注意到她的目光,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嗯?"
      "没事。"凌夜说,低头继续看书了。
      凌今妤看了她两秒,然后弯了一下嘴角,继续低头翻书。暖气片嗡嗡地响着,把屋子的温度维持在一个刚好让皮肤微微发暖的刻度上。凌夜翻了一页书,指尖在纸页边缘停了一下。她在想,如果这种爱真的是渐冻症,那她大概已经病入膏肓了。但与此同时她又在想——那就不治了。
      凌夜翻过这一页,继续往下看。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铺了一道细细的银白色线。真元翻了个身,把脑袋埋进前爪里,呼噜声换了一个调子,又很快恢复了平稳。
      晚上两个人去了商场。
      不是特意要买什么,就是吃完饭出来散步,走着走着就拐进了附近的商场。周末的晚上人不少,暖风从入口涌出来,把外面的冷气隔绝在旋转门外。凌今妤走在前面,凌夜跟在她侧后方半步的位置,两个人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像所有普通来逛商场的人一样。
      她们路过一家卖香薰的店铺时凌今妤停住了脚步。店门口摆了一排试闻的样品,她弯下腰拿起一个深棕色的玻璃瓶,拔开木塞凑到鼻尖闻了一下,然后整个人的表情就变了——眼睛亮了一下,嘴角弯起来,又低头闻了一次,然后把瓶塞盖回去,转头看向凌夜。
      "你闻闻这个。"她把瓶子递过来。
      凌夜接过去,拔开木塞闻了一下。一股干燥的、带一点木质调的气息漫上来,混着很淡的柑橘味,说不上难闻,但也谈不上多惊艳。她把瓶塞盖回去,递还给凌今妤:"不好闻。"
      凌今妤接过瓶子,又自己闻了一下,确认自己很喜欢,然后抬头看了凌夜一眼,语气带着一种"你不懂"的笃定:"没品味。"
      凌夜看着她,没接话,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瓶身上的标签——上面写着"雪松与柑橘"。她记住这个名字,然后把目光移开了,扫了一眼店里的其他瓶子。凌今妤已经走进去开始认真挑起来了,把一个一个瓶子拿起来闻,偶尔皱眉放回去,偶尔多闻一下又放回去。
      凌夜靠在店门口,看着她在里面弯着腰仔细试闻的背影,过了一会儿低头拿出手机,打开购物软件,搜了一下"雪松与柑橘香薰",加进了购物车。然后锁屏把手机放回口袋。
      凌今妤挑了好一会儿,最后选了一瓶小的,结完账走出来,把它举到凌夜面前晃了晃:"你真的不觉得好闻?"
      凌夜看了一眼她手里那个小瓶子,伸手接过来放进自己外套口袋里,声音不高不低的:"买都买了,走吧。"凌今妤看着她把瓶子收进口袋的动作愣了一下,然后弯起嘴角跟上去。两个人并肩走出店铺,走进商场暖融融的光线里,周围人来人往,没人多看她们一眼。凌今妤走在凌夜身侧,过了一会儿伸手碰了一下凌夜外套口袋鼓起来的那一小块轮廓,指尖隔着布料按了按那个瓶子,然后收回去。
      凌夜没有说什么,但步子慢了一点点,正好让两个人并排走的距离保持在一个刚好能碰到手肘的位置。商场里播放着某首不知名的粤语老歌,声音被暖风和人群的嘈杂裹着,模模糊糊地浮在半空中。她们穿过一楼中庭的时候,凌今妤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刚好能让旁边的人听见:"回家放客厅吧,这样整个屋子都是这个味道。"
      凌夜"嗯"了一声,然后补充了一句:"放你房间。客厅有药味。"
      凌今妤偏过头看了她一眼:"那我们一起放。"
      凌夜没有接话,但步子又慢了一点点。凌今妤收回了视线,目光落在前面,嘴角弯着。商场的暖风从天花板的出风口均匀地落下来,把两个并肩走着的影子拉长又缩短,随着灯光变换着方向和形状。
      那瓶香薰最终还是被放在了客厅。
      凌今妤拆开包装的时候兴致勃勃的,把扩香棒插进去,摆在茶几角落,调整了一下角度。凌夜坐在沙发上看医案,没抬头,但余光扫了一眼那个瓶子的位置——深棕色的玻璃瓶,在灯光下透出琥珀色的光。起初味道还行。雪松和柑橘的气息慢慢散开,把客厅里固有的草药味冲淡了一些,两种气味一前一后地浮在空气里,谁也不占上风,还勉强算得上和谐。
      可过了大约两个小时,暖气片持续散热,香薰挥发加速,草药味和木质柑橘香在暖烘烘的空气里开始融合——混合成一种难以名状的、既不是药也不是花香的、介于樟脑丸和过期的柚子茶之间的气息。
      凌今妤正窝在沙发上看手机,翻了个身,忽然吸了一下鼻子,然后停住了。她坐起来,皱眉嗅了两下空气,然后看向茶几上那瓶香薰,又看了一眼墙角药柜的方向,表情慢慢变得复杂。
      "……好难闻。"她说。
      凌夜从医案上抬起头,也闻了一下,然后放下书,走过去把香薰瓶的扩香棒抽出来一根,又闻了一下。空气里那股混合气味没有立刻消散,反而因为她拔棒的动作搅动了一下气流,翻涌出一种更复杂的气息。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根扩香棒,又看了看凌今妤皱着眉的表情,沉默了两秒。
      "拿去放玄关。"凌夜说。
      凌今妤站起来把那瓶香薰端起来,走到玄关放在鞋柜旁边,退后两步闻了闻——药味被距离拉开了一些,香薰的气味散在入口处,两种气味不再激烈地混合,各自待在自己的区域里。她又闻了两下,确认之后点了点头:"这边还行。"
      凌夜已经坐回沙发上了,重新翻开了医案,声音隔着一小段距离传过来,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像在结尾处轻轻扣了一下封面:"没品味。"
      凌今妤从玄关走回来,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弯腰拍了一下她的肩膀:"你再说一遍?"
      凌夜翻了一页书,头也没抬:"雪松和艾草混在一起,确实不好闻。"
      凌今妤站直了,看了她一眼,然后弯了一下嘴角,重新窝回沙发里,拿起手机继续刷了。玄关那瓶香薰还在缓缓挥发,和屋子里残存的草药味之间隔着一段被温度和气流调和出来的距离,不再互相冲撞,各自安静地盘踞在自己的角落里。
      凌夜翻了一会儿书,放下,站起来去给自己倒了杯水。经过茶几的时候顺手把那根抽出来的扩香棒放进了厨房垃圾桶里,然后端着水杯走回来坐下,继续看书了。
      晚上凌今妤洗完澡出来,凌夜正靠在床头看书。她擦着头发走过去,在床边坐下,凌夜抬眼看了看她湿漉漉的发尾,把书放下,伸手从床头柜抽屉里翻出吹风机递过去。
      凌今妤接过来插上电,嗡嗡地吹了一会儿,然后关掉,把吹风机放回去。她缩进被子里,侧躺着面朝凌夜的方向,过了一会儿忽然吸了一下鼻子,像是想起了什么。她微微皱了一下眉头,然后翻了个身看向床头柜——凌夜今晚睡前喝水的杯子还在那里,旁边没有香薰瓶,扩香棒也不在。
      她的目光在床头柜上停了两秒,然后抬起来看着凌夜。
      "姐姐。"凌今妤开口。
      凌夜正在翻书,手指没停:"嗯。"
      "扩香棒呢?"
      凌夜翻了一页书:"扔了。"
      凌今妤愣了一下,撑着枕头坐起来一点:"你扔哪了?"
      "厨房垃圾桶。"凌夜翻完这页终于抬眼看了她一下,表情平静,像在说一件已经决定好的事,没必要再拿出来讨论第二遍,"换了玄关那根,客厅那根味道散了还留着干什么,占地方。"
      凌今妤看着她,张了张嘴,又合上了。凌夜已经低头继续翻书了,翻书页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凌今妤看了一会儿她垂着的睫毛和侧脸的轮廓,然后重新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
      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了一句:"那你可以跟我说一声再扔。"
      凌夜翻书的手停了一下。她把书合上,放到床头柜上,关了灯,然后躺下来,侧过身面朝着凌今妤的方向。黑暗中安静了几秒,她伸手,在被子下面碰到凌今妤的手背,指腹轻轻蹭了一下,然后收回去了。
      "跟你说一声,你又要闻一下确认是不是真的不好闻了。"凌夜的声音在黑暗中不高不低的,带着一点困意浸润过的慵懒,"然后你又会皱着眉说好难闻。"
      凌今妤在黑暗中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闷声说了一句:"……那你可以扔之前把剩下的香薰液倒给我吗。"
      "明天给你买新的。"
      "换一个味道。"
      "行。"
      凌今妤从枕头里抬起脸,面朝凌夜的方向,在黑暗中弯了一下嘴角。她又往那边挪了挪,额头抵在凌夜的肩头,说了一句:"那换什么。"
      凌夜已经闭上眼了,声音带着一点快要入睡的含糊:"你去挑。"
      "我挑的你又说不好闻。"
      "你挑的我都觉得还行。"
      凌今妤把脸往她肩窝里埋了埋,没有再说话。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浅浅的银白色。凌夜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像是真的睡着了。凌今妤闭着眼,过了一会儿也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凌今妤是被手机震醒的。
      她迷迷糊糊摸过来看了一眼,是程乘在医馆大群里发的消息,配了一张两只手十指相扣的照片,背景是清晨的公园长椅。照片里两只手都骨节分明,一只稍微大一点,一只稍微小一点,肤色相近,无名指上各戴了一枚素圈。照片下面是程乘发的一行字:"跟大家介绍一下,这位是我对象。之前那个问题还作数吗?"
      后面跟了一个狗头表情。
      群里安静了大概半分钟。然后南寻第一个冒出来,发了一长串问号。赵怀宁发了一个"?"加一个"终于"的表情。然后是其他人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祝贺的、起哄的、问什么时候请吃饭的,满屏都在刷。
      凌今妤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几秒,然后慢慢坐起来,推了推旁边还闭着眼的凌夜:"姐姐。"
      凌夜没睁眼,含糊地"嗯"了一声。
      "程乘和林山在一起了。"凌今妤把手机屏幕举到凌夜面前。
      凌夜睁开一只眼看了看,然后重新闭上,翻了个身:"……早该了。"
      凌今妤坐在床上,把那条消息又看了一遍,然后低头打字回了一句:"恭喜!什么时候请吃饭!"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放下,转头看着凌夜翻身的背影,声音带着一点刚醒的鼻音:"你今天去医馆的时候是不是要当面说恭喜?"
      凌夜背对着她,声音闷在枕头里:"嗯。"
      "那你替我带一句。"
      "你自己跟他说。"
      "我当面说不出口。"
      凌夜翻过身来,看着她:"你什么时候学会害羞了。"
      凌今妤把被子拉上来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就这种时候。"
      凌夜看了她两秒,然后也坐起来,从床头柜上拿过手机,点开群聊看了一眼。程乘那条消息下面已经刷了快五十条回复了。她往下划了两下,看到凌今妤刚才回的那条"恭喜!什么时候请吃饭!"在中间夹着,旁边还有程乘回的一串"哈哈哈"和"今天就请!"她锁屏放下手机,掀开被子下了床,弯腰捡起地上的外套披上,往外走的时候侧过头说了一句:"中午一起吃饭,程乘请。"
      凌今妤从被子里探出头:"真的?"
      "群里有定位。"凌夜已经走出房间了,声音隔着走廊传过来,"你起来看看。"
      凌今妤低头重新打开手机,果然程乘几分钟前又发了一条消息:"今天中午十二点,老地方火锅店,全员到齐啊!家属也带!"底下南寻回了一个"你哪来的家属",程乘回了一串得意的表情。
      凌今妤看着屏幕笑了一下,把手机放回枕头旁边,也掀开被子下了床。她走到走廊的时候凌夜正站在厨房里倒水,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肩头。凌今妤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了一会儿,然后说:"中午我要吃什么锅底。"
      凌夜端着水杯转过身,想了想:"番茄锅。"
      "你怎么知道我想吃番茄锅。"
      "你昨晚说梦话喊了一嘴。"
      凌今妤站在门口,愣了两秒,然后说:"我昨晚还说了什么?"
      凌夜端着水杯走过她身边,声音不高不低地落下来:"说了三遍'番茄锅'。"
      凌今妤站在走廊里看着她的背影走进卧室,过了一会儿弯了一下嘴角,转身去卫生间洗漱了。
      中午火锅店的包间里坐满了人。程乘和林山坐在最里面,两个人挨得很近,程乘肩膀靠着林山的肩膀,林山的耳尖还像以前一样容易红,但嘴角明显是弯着的。程乘正举着手机给桌上那锅红油拍特写,说"这锅底得发个朋友圈,庆祝我有对象了"。南寻坐在对面翻了个白眼,说"你昨天怎么不发",程乘回了一句"昨天还在确认关系今天才敢公开"。
      赵怀宁坐在长桌那头,没怎么说话,但给程乘和林山各夹了一筷子毛肚,说了句"吃吧"。
      凌夜和凌今妤坐在靠门的位置。凌今妤埋头吃涮好的番茄锅里的娃娃菜,凌夜在旁边给她倒了一杯酸梅汤。中间程乘端着酒杯站起来,说"今天这顿我请,感谢大家这些年的照顾",他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林山,语气正经了两秒,"也感谢林山愿意跟我在一起。"
      林山耳朵更红了,但还是举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
      凌今妤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低头喝了半杯酸梅汤,然后凑到凌夜耳边小声说了一句:"他们好配。"
      凌夜正在涮毛肚,没抬头,但声音不高不低地回了两个字:"嗯,配。"她把涮好的毛肚夹到凌今妤碗里,然后自己也夹了一片,蘸了蘸料,慢慢嚼着。包间里热气升腾,人声和火锅煮沸的咕嘟声混在一起,把整个下午都填得暖融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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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爱上凌夜的凌今妤,就像得了渐冻症一样,无药可救《渐冻症》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