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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私情 解锁新人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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庾眷醒来时,天已大亮。
他自己好好地躺在榻上——却不是与太子同榻,是躺在殿内另一张连榻。锦被也好好地盖着。
那一边,殿下还睡得沉。
想到昨夜,自己最后明明是嗅了那香,头重脚轻跌到地下的,如何回到榻上了?
是梦么?
然而他感到额头一阵刺痛,起身披了衣裳,到铜镜前照照,才瞧见自家额角有小块儿擦伤。他碰了碰,嗅了嗅指尖儿,有些蒲黄味道。
还能有谁。
连翘。
晨光从东宫后苑墙头漫过。
庾眷叫今日的掌事嬷嬷带着找到连翘时,这丫头蹲在渫水阁花圃边上,已对着那些怒放的牡丹修剪了半天。
连翘不慌,不卑不亢,规矩地给庾眷行礼。
庾眷挥手示意嬷嬷下去。花圃上,就剩下他们二人。
庾眷在一旁石凳上坐了,瞧着连翘:“宫中少有知道拿蒲黄止血散淤。你年纪小,懂得还不少。”
“先考在世时是御医,奴婢自小便是瞧《金匮要略》学认字的——知道些药剂,什么奇了?”
“怎么?庾眷蹙眉:“令尊是——”
“先考葛源生。”连翘昂着头,冷冷的,稚嫩娇俏的面庞寒肃起来:“永宣十三年十月十六日东市问斩。娘自缢死了,我也被没为奴——便分在东宫侍奉殿下和少傅了。”
那庾眷只听得“葛源生”三字,脑中便“轰”的一声,热血上涌。
这葛源生是杏林国手。当年那山中宰相、茅山宗师陶弘景教出一对高徒——江湖上得名“灵素双翼”。这“灵素双翼”中的师弟受诏入宫,便是太医署首席的葛源生了。
这葛太医沉静如渊,妙手仁心。且性情耿直,坚守正道。只因当朝皇帝齐勔笃信长生,沉湎丹药,宠信妖道,荼毒宫禁。他为帝王社稷计,上书直谏,恳请陛下“远丹石,屠奸臣;苍生为念,节一身之欲,以全民命……”云云——满腔丹心,却落得个九天震怒,一朝枭首。妻女皆收没为奴。
这已经是三年前的事了。庾眷心中撕痛,自家与那葛太医本来也是很有些交情的,葛源生出事时,庾眷在内的多少王公大臣跪在殿外求情,到底也没叫皇帝收回成命。
所以,太子在做什么,庾眷不是不清楚——他没有点破。
只要做得好。做的隐秘。不留什么把柄,庾眷只作不知。
昨夜,太子在他耳际潮热热地私语过:老皇帝,过不得几日了。
此刻想到枉死的忠臣君子,他只觉,因果总算要有了了结。
只是谁能想到这小丫头,竟是忠良遗孤。
庾眷站起来,朝那小姑娘行礼,诚挚地道:“原来是葛兄的后人,是庾某唐突失敬了。”
那连翘却并不领情,下颌扬起,冷冷地:“怎么?我是葛源生的女儿,便可尊敬了——我是个农人、小卒的女儿——我便可任由大人践踏了?”
庾眷叫这丫头一句话噎回来。又不得不赞叹她见识和气度,只得再施礼赔笑——
“好了,都是庾某不对,连翘姑娘教训的是。”
此刻,知道了这姑娘身世,再想到自己每夜同太子在那汤池里,何等糜烂妄为,都叫人家瞧在眼里,听在耳中,此刻更是面红耳赤。然而一想到昨晚,这姑娘古怪行径,他又不得不试探地问:“只是姑娘昨夜——”
“少傅大人昨夜不知怎么一头从榻上跌落,碰破了额角,奴婢给大人简单处理了伤口,将大人扶到旁边榻上歇着了。哦,对了——”
连翘冷“哼”一声,横眉立目,酸涩涩的道:“只怪太子的榻太高,奴婢气力小,没把您安顿在情郎身边,叫您白少了一夜温存,可是罪过呢。”
“你这是什么话!”庾眷叫这丫头一张利嘴只呛得那一张如玉面庞,一阵阵红红白白,嘴上也结结巴巴:“姑娘如何——这般恶毒!”
“少傅大人做都做了,却怕人说么!”连翘仰起脸来,不依不饶,一对清亮凌厉的大眼睛盯着庾眷,恨恨地道:“你夜夜同他在一块儿!那般——那般厮混!你——你——”
她把他狠狠推了一把:“你好叫人伤心!”
庾眷瞧着这情绪激烈的小姑娘,此刻心头羞愤倒没了大半,反只觉怪异——
毕竟,这丫头模样,很像吃醋。
庾眷自来,便是什么也不做,只这一副容颜,好端端的就要到处惹下情债。
这却不知如何是好——
然而那丫头也觉察出自家失态,又道:“你莫会错了意!我只是说庾大人!你叫天下人伤心!世人都道庾家小郎君光风霁月,第一君子!先考在时,也对少傅颇多赞赏期许!可你——你如何沦落到这般田地!这世道已这般不堪——庾大人你也这般了!”
她这几句倒是扎实实地,刺中了庾眷。
他有一瞬的自责,委屈,羞耻,失神——然而胸中千种磋磨,万般负重,满腔宏志——与这小姑娘如何说得?
想来这世间,当我庾眷自甘堕落,毫无廉耻的,也不在少数,又何必同她争一时口舌之快呢?
这般想,便压抑了胸中愤激,只长叹口气,转回话题,直中靶心:
“我知道姑娘身负血海深仇,但是太子绝非罪魁祸首。昨夜的事,我不知你打什么主意,我也不会去出首你——我只消姑娘明白,太子是来日天子,是我庾眷必得拼出性命去护的人。”
他一贯的温润眼神中图穷匕见,闪出尖锐冷厉,直直逼视连翘:“庾某绝不会叫任何人伤害殿下——也绝不愿看到葛太医的后人白白为此赔进一条命去。”
“庾少傅这是警告奴婢了?”
“正是。”
那小姑娘低头拂拂金错刀上的残花,稚气的小脸儿上露出一丝冷笑:
“世人皆知临川王贤德——庾少傅放着亲外甥不去辅佐,偏守着这位性子乖戾的太子。少傅到底是为着家国,还是为着私情——少傅自己清楚!”
扔下这些话,也不睬庾眷,提着水桶和锄锸,兀自继续修剪她的牡丹去了。
庾眷胸中憋闷。没来由的叫个小丫头尖嘴利牙地奚落讥讽一番。
庾眷一贯最是有涵养,有胸怀的。倘那丫头只是冒犯他,哪怕冤枉他,羞辱他——他都能一笑而过。恰是因为,人家姑娘没冤枉他,人家字字句句皆戳中他的理亏处。
他故而羞愤难耐,五内沉重。
然而自己忍辱负重,一番苦心,如何与人说得?
事情还是要办,太子的安危第一要紧。
他找了药藏局的人去验昨晚太子寝宫香炉内的残香——却并没验出什么含毒性的成分。
罢了,或许昨夜,真的只是他自家精神恍惚,没来由动了疑心。
小黄门阿洛这时跑来传话,殿下今日兴致好,把午膳摆在西苑敞轩,邀少傅同饮。
庾眷随阿洛到了西苑。敞轩四面无壁,素纱帷幔半卷,清风穿堂,舒适雅致。
齐彰翰唤庾眷坐下,亲自执银箸,往庾眷碟中夹了一片炙鱼腹:“少傅尝尝这个。典膳局新来的厨子,会稽的老方子,鱼腹里塞了笋丁,黄酒煨了一整个上午。”
庾眷低头,银箸挑起那片鱼肉,正要送入口中,后苑西墙那边忽传来一声尖细的哭喊,像耳膜里刺进一根针。
庾眷的手抖了一下。
太子没抬头,语气闲闲的:“怎么不吃了?”
庾眷无言。西墙那边又响了一下——这回是压抑不住的抽泣,断断续续,然后铜器落地的咣当声,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庾眷侧过头,石子甬道上,太医韩温提着药箱匆匆经过,袍角带风,身后跟着两个小药僮,一人捧铜盆,一人抱麻布,盆沿搭着的巾帕洇着暗红,一路滴了几滴在青石砖上。
庾眷搁下了双箸。
太子这才抬起头,往西墙那边望了一眼,轻轻"哦"了一声,像刚想起一件极小的事。
"是侧妃。"他说,语气平淡,"身子不好,请太医来瞧瞧。和,女人嘛——"他嗤笑一声:“便是麻烦。”
庾眷没接话。那哭声还从敞轩的纱帷间一缕一缕渗过来,像钝刀割丝绸,连绵含混的呜咽。庾眷的手指在膝上慢慢收紧。
太子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一下。那笑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温存的、体贴的、甚至带着一点邀功般的亲昵。
"庾师觉得,孤的心太狠了?"他倾身向前,肘支在案面上,下巴搁在手背上,像少年时趴在庾眷膝头仰脸看他的姿势,眼神却早已不是当年的眼神。
“侧妃一向嫉恨,刁难庾师。庾师不同女人家计较是庾师的风度——然而,孤不能不计较。”太子贴近庾眷,轻轻含了下他的耳唇,在他耳际低低地,又像撒娇,又像哄人:“孤叫她怀孕了,是孤的不对——孤现下给她灌了药——阿眷不要再不高兴了,好么?”
庾眷只一身冷汗,“扑通”朝太子跪下:“臣绝无怨恨侧妃之心!殿下——殿下何苦!”
“你瞧你,这是做什么!”太子去扶庾眷,庾眷哪敢起身,然而太子双手掐握住他纤弱两肩——一股不可抗拒,不可谢绝的力量使他不得不顺从人家的意思起来。
庾眷知道,这双手,便是太子穿进他骨肉里的提线。
他只得重坐回椅上。
“阿眷张口——”那太子舀了一颗藕粉圆子,喂到庾眷唇边,笑眯眯瞧他:“庾师最爱甜的了,我叫他们专门为你做的——乖,尝一尝啊。”
庾眷望着那颗藕粉圆子。
圆子在糖水里微微晃动,隐约透出内里暗沉的馅料,像什么尚未成型的东西裹在一层薄薄的胞衣里。
他心如刀割,双目潮湿,只觉胸中翻江倒海,只汹涌着呕吐的冲动。他欲要逃走,然而太子已将那汤匙抵住他唇。
“很甜的。庾师——你不要辜负孤的美意啊。”
那太子左手将汤匙向前一送,灌入庾眷口中,胳膊环住他腰,右手正在他腰髋处蛇儿样地摩挲。他猛地将他夹紧在臂弯。凶狠地道——
“庾师昨晚唤了孤一声霁哥哥——庾师自己知道么。”
“庾师这位霁哥哥当真死了么?——”太子啧啧叹息:“真是太遗憾了。”
“阿洛。来。”
那小黄门在太子脚下跪了。
“别的地方且不管,去把建康城,所有名字里含‘霁’字的男子,三十二岁到三十五岁之间。给孤一个不落地找出来——少傅这般痴情不悔,我们当为他寻寻旧爱才是。”
阿洛领旨去了。
庾眷在增辉阁吐了一个下午,太子准了他告假回府。
“郎君出来了——郎君怎么了!这脸色!”
一个少年,十六七模样,坐在石阶上,见庾眷出来,便起身相迎。
这少年头戴黑色武弁,身着黑色袴褶,腰束革带,悬一口剑。戴一对黑革护腕,腕口镶着铜钉,正一副侍卫打扮——这是庾眷的贴身扈从阿澈。
“回府吧。”庾眷道。兀自上了小轿。
回到自己府内。
庾眷在榻上歇息,只留阿澈一人伺候。
“郎君又犯了腕痛病?”阿澈一脸担忧。
“不是,今日——今日吃坏了东西。”庾眷道。
兀自在榻上躺着,眼睛半阖,满面疲惫,只问:“这几日都谁入了东宫?”
庾眷几乎日日叫太子扣在东宫,本来给少傅的贴身侍从在宫内预备了一间值房,方便阿澈随时听候差遣。但庾眷以僭越为由,谢绝了太子好意。
他把阿澈留在外头,叫他每日窥看打探明里暗地进出东宫的人。他对太子当然不是没有防备。他自己在东宫里,太子见了谁,有的叫他知道,有的却是避着他——他要留个眼线,和阿澈核对一番。便知他那位殿下到底防着自己些什么了。
“前日晌午太医韩温来过,小半日才出来。”
“我知道。”庾眷痛苦地将头别到一边,不想再提此事:“还有呢?”
“沈昭他们来过。昨日傍晚来的,酉时一二刻。”阿澈又道。
这沈昭是镇南大将军、长沙郡开国公沈崇远的孙子。目下不过是个清贵闲散的秘书郎,却一直叫太子拉拢着,自是为着亲近乃祖势力。
“这也是我作陪的。”庾眷道:“昨晚同席的几个都是沈、王、谢这几家的子弟。”
“正是。”阿澈道。
“还有么?”
“陈彦来过。”阿澈抬眼瞧着主人:“昨夜戌时二三刻之间——我亲眼瞧见一顶小轿停在华林园西北角儿,轿里下来个人,那人影儿我认得真真儿的,弓着腰,瘦兮兮的,必是陈彦。他绕过台城主墙,进了东宫的北门——有小黄门儿出来迎的他。”
这陈彦是宫内大太监——中常侍董攸之的心腹管家。
董攸之掌着宫禁大权,自家出不来,那陈彦便是他的代表。陈彦来秘见太子。那自是,董攸之也站了太子这边。甚至已经为着皇位承续作准备了。
“是他。”庾眷心内想——正是了,昨夜戌时二三刻——太子叫他起草了一封书信。他那时正在增华阁呢。太子便是趁这功夫,去见了那陈彦的。回来了,昨夜榻上缠绵之际,才在他耳边念叨,皇上已没几日了。
这便全连缀起来了。
“皇上的病——到底什么地步了?可打听着了?”他又问。
“打听不着。”阿澈道:“东宫的下人嘴严着呢。”
“是了。”庾眷又问:“阿澈,你认识东宫里一个叫连翘的丫头么?”
“不认得。”——阿澈想也不想便说。
庾眷蹙蹙眉。心里起个疑——一般人听到一个名字,总得回顾回顾,这阿澈……
“真不认得?”庾眷一双眼过滤似的,望着阿澈。
“不认得。”阿澈迎着主人的眼神,毫没一丝怯懦动摇。
也算了。这阿澈跟了自己也有五六年了,身上功夫了得,又最是忠厚口讷,不善言辞,忠心耿耿的,庾眷自嘲,叫那小丫头搅的,自己是太多疑了。
“好吧——那你帮我多留心这丫头。”庾眷道。
“是。”阿澈应承。
婢女叩门,送来一碗汤药。
庾眷接来,闭眼饮尽。
“郎君最怕苦的。”阿澈笑笑,递给庾眷一颗蜜糖梅子——莫看他才十六七年纪,比太子还小好几岁,却深沉稳重,很是体贴可靠。
庾眷却好像,叫这淡淡的一句“郎君最怕苦的”——往心口里刺了一刀。
因为,那个人,从前也总这样,以宠爱的,哄逗的语气,这般对他说。
庾眷叹口气,将空药碗搁下。白日里在太子那里受的屈辱只在胸中压抑滚动。此时望着阿澈,更感亲切。苦笑着与他攀谈道——
“这一年多,我都没再犯过脘痛病,想是去根儿了。阿澈,你这是哪儿来的方子,这么厉害——我自小,家父家姐满建康城的寻医问药,换了多少方子都不灵。”
“小人多在市井厮混,三教九流的,认识的多——想来不过是碰巧对症罢了。”阿澈将空碗收了,便要下去:“郎君歇息歇息吧。”
“等一下。”庾眷叫住了阿澈。眼里急急的——“我有要紧事和你商量。”
阿澈站住了,转过身,面对庾眷:“郎君什么吩咐,小人去办便是。”
“你——你既然三教九流认识的多——那可听过,那‘听风渡’的大名么?”
阿澈点点头。
这几年,朝堂江湖,私下皆在盛传“听风渡”。
所谓“建康有风,渡口皆知;欲问天下,先问听风。”
大家说,只要价钱谈得拢。这“听风渡”能找到你想找到的任何人,能参透你想知道的,任何人的任何秘密;能为你寻得你想寻得的,任何东西。
庾眷对此,一向过耳而已,嗤之以鼻。
但是,这“听风渡”的本事随即被证明为事实:
吏部尚书崔衡的小妾携珠宝与人私奔,崔衡自言“自托了听风渡,第二日那狗男女便给装在麻袋里扔回府中”;殿中侍御史陆仟吾的弹劾底稿不翼而飞,隔日便钉在御史台门口的柱子上,稿下压着一纸——“已阅,文采略欠”;更可怖的要属半年前,江州刺史胡广灵欲叛逃北朝,起事前夜收到密信,信中将他所有暗桩、接头暗号甚至藏在靴底的降表写得一字不差——次日他自缚上朝,叩首出血……
“他们真的那么厉害?”
阿澈想了想,道:“江湖传说罢了,小人也未曾得见。不敢断言。”
“我现在要寻人。我急得很!阿澈!”——庾眷猛然从榻上挣起身子,拉住阿澈的手:“替我去崔大人那儿打探打探,看如何联络上那听风渡!今晚就去!花多少银子都成!”
“郎君——”阿澈试探地看看主人:“郎君倒是急着寻什么人?”
“他也姓庾——是咱们家赐的姓——长我一岁。”庾眷道——
“单名,一个‘霁’字。”
“郎君是要见故人?”
“我——我——”庾眷连说了两个“我”,一颗心只在胸膛里扑通乱跳。
“我不见他,只瞧他在不在建康城——若在,你只派人送他走,万别叫他回来。”
他抬起湿淋淋的眼睛,眼里扑闪闪的,泪光颤动:“万别叫他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