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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寒夜疑影 林暖夜观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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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冬的寒风愈发凛冽,寒凉浸透校园每一寸角落。冷风持续撞击玻璃窗,簌簌细响萦绕耳畔,像低哑的啜泣,久久盘桓不散。彻骨寒意裹挟着连日积压的重重疑窦沉沉覆下,闷得人胸口发紧,呼吸滞涩。
活动室的白炽灯铺出一片冷白光晕,落满空旷画纸,将林暖怔忡孤伫的身影,与窗外老楼沉暗的黑影层层叠合,虚实相融。
夜里七点有余,活动室尚有零星几人分散落座,各自低头作画、互不打扰。风声裹着微弱的呼吸声在室内回荡,沉沉压得人心绪下坠。
天色彻底沉黑,老旧路灯垂落昏黄光晕,却驱不散四处蔓延的深寒。道旁梧桐落尽枯叶,光秃枝桠在冷风中震颤摇曳,扭曲交错的轮廓,酷似老楼墙面枯死纠缠的藤蔓。灯影将枝影拉得纤长凌乱,如蛰伏的暗影,悄悄缠上窗沿。
林暖端坐画架前,素白画纸浸在冷白灯光下,透着刺骨的寒凉。明日便是绘画比赛报名截止日,她指尖冻得僵硬发麻,笔尖悬于纸面,迟迟无法落下。连日堆叠的纷乱疑绪被冷风尽数吹散,她彻底寻不到落笔的方向,亦无半分创作心境。
心绪沉郁间,白日食堂的片段不受控地涌入脑海。彼时她与温乔、尤娜临窗而坐,餐盘升腾的热气刚袅袅浮起,便被穿窗灌入的寒风瞬间吹散,徒留一室微凉。
“林暖,比赛报名了吗?”温乔放下碗筷,语气温和舒缓。
“报了。”林暖轻轻点头,指尖无意识拨弄着碗中青菜,全无胃口,语声裹着淡淡的怅然,“只是还没想好画什么,始终找不到想要表达的东西。”
“别急。”温乔眉眼柔和,轻声宽慰,“作画随心就好,不必勉强。心绪到位了,画面自然自成意境。”
“是啊!”尤娜立刻接话,眉眼弯弯,露出整齐的齿列,语声软糯轻快,看着格外鲜活明媚。
林暖只轻声道谢:“谢谢学姐,我再慢慢想想。”
尤娜脸上的笑意依旧明艳鲜活,可在温乔抬眼掠向她的刹那,唇边弧度骤然僵凝,眼底光亮转瞬褪去,只剩一片空洞死寂。那一幕短暂又诡异,快得宛如错觉,却清晰落入林暖眼底,让心底盘踞的疑虑再度层层叠加。
恍惚的食堂片段骤然截断,转瞬即逝的僵硬氛围尽数褪去。林暖抽离纷乱思绪,视线落回清冷画室。相较回忆里猝不及防的怪异,此刻的活动室虽被寒夜笼罩、凉意不散,反倒透着几分难得的静谧安稳。她压下心底盘旋的疑窦,缓缓回神,俯身准备收拾画具。
指尖拨动笔杆,清脆的碰撞声在清寂的室内格外明晰。正当她垂首整理之际,活动室的木门被轻轻推开,夜风裹挟着浓稠夜色灌涌而入,吹得纸面簌簌震颤,片刻的安稳瞬间被碾碎,刺骨寒凉层层裹住她的周身。
林暖抬眸,望见沈冰推门而入。
夜色与寒凉随她一同漫入室内,氛围愈发清寂。林暖唇边已然酝酿好招呼的话语,沈冰却自始至终未向她这边瞥过半分。她拎着一只边角磨损的深色帆布画具袋,脚步轻得近乎无声,周身气息安静沉敛,内敛自持的状态,让她与周遭的零星动静隔出一段清晰距离。
她径直走向窗边角落,轻轻放下画具袋,拉链滑动的嗤啦细响,在静谧室内格外清晰。整套动作轻柔克制,是她一贯的内敛沉静。落座刹那,她的视线便牢牢锁在空白画纸上,眉眼沉敛安然,瞬间沉入创作状态,彻底隔绝了外界所有动静与喧嚣。
林暖将到唇边的招呼默默咽下,望着她全然独处、不扰外物的模样,心底掠过一抹浅浅的落空。
片刻后,沈冰抽出一支HB铅笔,笔杆在指间轻转,笔尖稳稳落向纸面。细碎均匀的沙沙落笔声缓缓漫开,一点点填满室内的空寂。
林暖收拾东西的动作不自觉放缓,目光无意识飘向画室另一侧的尤娜。
尤娜背对大门静坐,白炽灯的光线覆在她单薄肩头,脊背微微弓起,姿态紧绷僵硬,全无平日作画时的松弛舒展。
林暖心口骤然一紧,下意识敛住所有动静、屏住呼吸。
那支铅笔,并未触碰画纸。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不足一厘米的半空,以缓慢、匀速、机械的节奏缓缓游走,悬空的轨迹隐隐勾勒出一圈规整闭环的圆环。她姿态刻板麻木,无半分活人作画的灵动,宛如被无形丝线牵引的木偶,僵硬地维持着伏案作画的假象。
更让人背脊发寒的是,她侧脸正对这边,视线全然未落画布。眼皮轻垂,目光放空投向虚无的远方,瞳孔涣散空洞,遥遥眺望着画室之外某处无人知晓的暗处。往日清甜明媚的笑意彻底消散,唇角线条绷得冷硬平直,整张脸木然无绪,寻不到半分鲜活烟火气。
寒意顺着脊背骤然窜起,林暖四肢瞬间僵硬,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不敢有半分张扬。
周遭远处微弱的落笔声、细碎风声尽数褪去,所有外界动静都被隔绝在外。整片空间仿佛瞬间收束,只剩她与身侧诡异伫立的身影,氛围沉得窒息。林暖眼底只剩那支悬空滑动的铅笔,在冷白灯光下,一遍遍划出无声又诡异的弧线。
她用力眨眼定神,再抬眸时,眼前画面骤然切换。
尤娜正垂首专注作画,铅笔在纸面平稳游走,沙沙节奏均匀舒缓,侧脸线条柔和安静,唇边还噙着一抹浅浅温笑,平和又温柔。
方才惊悚诡异的一幕,仿若转瞬即逝的幻觉。
可那画面太过真切,死死烙印在脑海中,挥之不去。后背寒凉层层爬升,林暖眉头微蹙,四肢泛起细密寒意,控制不住地发麻。她垂眸看向尤娜的画纸,纸面是常规的湖边芦苇景致,草木排布整齐划一,叶片纹路、弯曲弧度全然雷同,工整得过分刻意。
技法娴熟老道,挑不出半点瑕疵,却无半分灵气与温度,像一张精密印刷的成品,死板空洞,毫无神韵。
两番截然反差的画面往复重叠,诡异感层层堆叠,林暖再无半分心绪作画。她起身走向角落储物柜,停在许念那幅《麦田》前,试图借画面的温柔暖意,冲淡脑海残留的惊悚,抚平心底翻涌的惶然。
粉紫色天幕下,成片金色麦浪层层翻涌,鲜活灵动,仿佛有清甜风息穿透纸面扑面而来,澄澈静谧,治愈人心。
她静静伫立良久,可方才尤娜木偶般僵硬诡异的姿态,始终盘踞脑海,挥之不去。心底的惶惑只稍稍收敛,并未真正消散。夜色沉沉推移,窗外风声渐缓,待她回身落座,活动室零星的同学已然尽数离场,尤娜也悄然离去。空旷画室彻底安静下来,只剩沈冰独自伏案落笔,笔尖摩挲的轻响悠悠回荡,空寂又冷清。
林暖慢慢收拢杂念,抬手拿起画笔。没有刻意构思布局,随心勾勒出错落的麦穗线条,依旧没有清晰的创作方向。但身旁沈冰沉心凝神、不为外物扰动的安稳姿态,稍稍消解了她的焦躁,让她得以暂时压下满腹疑云,随心落笔,寻得片刻安宁。
画了片刻,她抬眸悄然望向沈冰。
对方落笔轻稳笃定,每一笔从容有力。侧方灯光半落,将她半边面容隐入阴影,整个人全然沉浸在创作之中,褪去了平日的拘谨内敛,只剩潜心作画的安稳柔和。可这份安静太过克制、太过规整,透着一丝不真实的死寂,让林暖心底未散的不安,悄然又沉了几分。
忽然,沈冰持续不断的落笔沙沙声陡然骤停。偌大画室瞬间落入死寂,方寸之间静得压抑,连细微的风声都仿佛随之凝滞。
林暖清晰听见自己错落的心跳声,下意识敛住所有气息。只见沈冰垂着的眉眼轻轻颤动,唇瓣微微翕动,几番欲言又止。
她眉头微蹙,抬眼望向林暖凌乱的画稿,沉默片刻,才轻声开口。嗓音清冷生涩,带着明显的拘谨局促,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向林暖搭话:“比赛,你打算画什么?”
“我……还没想好。”林暖喉咙微紧,语声低沉,眼底满是茫然窘迫。
沈冰没有追问,静默数秒,轻声吐出一句安抚:“凭感觉画就好。”
话音落地,她耳尖迅速泛红,立刻垂首落笔,刻意掩饰着那份笨拙内敛的温柔。室内重归静谧,只剩笔尖摩挲纸面的轻响缓缓流淌。
望着纸上凌乱的线条,林暖心底的躁动渐渐平复。她学着沈冰的样子闭目凝神,清空杂念,再睁眼时,笔尖自然落下,脑海画面顺势浮现——老教学楼旁苍劲的梧桐枝干,斑驳树影层层交错,仿佛藏着无数无人知晓的隐秘过往。
落笔渐渐流畅,她再次抬眸看向沈冰的画纸。对方正在勾勒夜幕星空,浓墨般的夜空缀满细碎星光,光影层次细腻精致,笔触克制清冷。整幅画色调沉冷孤凉,漫天星光璀璨,却掩不住底色深处的孤寂荒芜。
这幅画的沉郁冷寂,与夜色里孤身伫立的老楼如出一辙。同许念明媚温暖的《麦田》截然相反,一冷一暖,一寂一明,画风迥异,却同样有着直击人心的力量。两种极致心境与画风的碰撞,让林暖心底的好奇与疑惑愈发浓烈。
“学姐。”林暖按捺不住心底疑惑,轻声开口。
沈冰笔尖骤然一顿,铅笔在纸面落下一枚突兀墨点。她始终未曾抬头,沉静内敛的气场里,泛起一丝细微的波动。
“你为什么不太和人说话?”
窗外风声簌簌作响,室内陷入漫长的沉默。良久,沈冰轻浅的嗓音缓缓响起,裹着无人共情的落寞与孤凉:“不是不想说话。”
林暖一怔,静静等候下文。
“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语声轻淡,落寞藏于字句之间,“作画本就无需言语,画作会替人表达,比话语真切,也不会生出误会。”
林暖正要应声回应,身侧的沈冰忽然浑身一僵,神情骤然凝住,彻底打破了周遭的平和静谧。
她指尖骤然收紧用力,笔尖硬生生在纸面划出一道锋利深痕,刺破一室宁静。目光穿过玻璃窗,牢牢锁在夜色深处的老教学楼上。
老楼黑沉沉伫立在暗夜里,窗洞漆黑空洞,夜风穿楼而过,卷起低沉呜咽,压抑又诡异。沈冰的视线死死定格在四楼窗口,眼底情绪层层翻涌,复杂难辨。
几番迟疑斟酌,她终究压低嗓音,语气格外凝重地叮嘱:“晚上尽量别往那边走。”
“老教学楼吗?”林暖心头猛跳,前一夜撞见的废楼微光、窗边隐秘圆环纹路,一幕幕瞬间在脑海中尽数翻涌。
沈冰没有作答,迅速收回目光垂首作画。落笔力道陡然加重,笔触慌乱不稳,肩头紧紧绷紧,周身瞬间覆上浓烈的戒备与疏离。
未过多久,沈冰匆匆停笔收拾画具。动作依旧利落干脆,却藏着难以掩饰的急促不安。收纳画纸时,她指尖微微发颤,不慎碰落了桌边的橡皮,清脆的落地声在空寂的画室里格外突兀。
她弯腰捡拾的瞬间,一张小画纸从画具袋边缘悄然滑落,轻飘飘落在桌面。纸上印着模糊的圆环纹路,搭配半截残缺的人影轮廓,隐晦又诡异。
沈冰飞快伸手攥住画纸揉成团塞进衣兜,慌乱神态全然无从遮掩。她仓促捡起橡皮,额前碎发垂落,遮住眼底的仓皇,紧抿的唇线、急促起伏的呼吸,尽数暴露了心底的惊惧与不安。
她拎起画具袋快步走向门口,脚步微微一顿,始终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轻如晚风的低语:“一个人别太晚回去……还有,加油。”
木门被推开,夜风瞬间卷乱她的发丝,清冷单薄的身影转瞬隐入走廊浓黑。房门轻轻晃动,空气里残留着淡淡的铅笔屑气息,清冷又空寂。
望着她仓皇逃离的背影,林暖心底的疑云层层堆叠,越积越沉。沈冰反常慌乱的举止、郑重恳切的警示、沉郁孤凉的画作,所有不合常理的细节尽数串联,隐隐全都指向那栋漆黑静谧的老楼。细碎的惶惑缠绕着沉沉夜色,在胸腔里徐徐蔓延。
视线落回沈冰方才落座的桌角,一张雪白便签静静躺着,在冷白灯光下格外醒目。林暖上前拾起,纸面字迹清秀利落,是她内敛认真的笔迹,短短一句话:凭感觉画就好。纸边布满浅浅叠压的铅笔印,看得出被反复描摹过无数次。
指腹抚过粗糙纸面,淡淡的铅笔屑气息扑面而来。林暖心间微动,漾开一缕细碎温柔。短短一句叮嘱,笨拙又纯粹。她此刻才彻底知晓,向来沉默寡言、习惯独处的沈冰,愿意主动搭话、轻声宽慰,早已用尽了全部勇气,在用独有的内敛温柔,悄悄消解着她的茫然与焦躁。
这份寒夜里难得的慰藉,稍稍中和了整夜的寒凉与疑惧。可心底深处的惶惑从未褪去,沈冰的仓皇闪躲、老楼的阴森诡异、尤娜接连反常的模样层层堆叠,沉沉坠在心间。她攥紧便签、收拾好画具,不敢再多停留,起身离开画室。
林暖攥着便签推门走出画室,脚步却在踏出房门的瞬间骤然顿住,呼吸死死卡在喉间。
走廊尽头,立着一道笔直的黑影,纹丝不动。
一道灼热、直白的视线牢牢钉在她身上,之前被暗处窥视的悚然寒意,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双脚仿佛被地面钉死,分毫动弹不得。零星月光从窗缝漏入长廊,勉强勾勒出对方纤细单薄的身形轮廓,长发垂落肩头,身姿僵硬静谧,无半分活人鲜活的气息。
寒风穿廊而过,呜呜作响。剧烈的心跳声充斥耳畔,林暖浑身发凉,后背迅速沁出一层细密冷汗,喉咙干涩发紧,根本发不出半点声响。指尖死死攥紧口袋里的便签,纸面被掌心的薄汗微微浸湿。
狭长走廊浸在浓黑之中,两人遥遥相对,在死寂的夜色里僵持良久。
忽然,那道黑影缓缓动了。
脖颈、四肢的转动僵硬刻板,轨迹机械规整,全然没有活人舒展松弛的姿态,像一具被丝线精准牵引的木偶。
均匀单调的哒哒脚步声骤然响起,混着呼啸风声,不紧不慢,一步步朝她逼近。每一声踏地轻响,都沉沉叩击着耳膜,拉扯着紧绷的心弦,让她浑身肌肉僵直紧绷。
距离渐渐拉近,林暖终于看清对方的脸庞。
依旧是白日里甜美温婉的笑容,八颗牙齿整齐露出,眼角弯着温柔的弧度,是所有人熟知的明媚模样。可此时那双眼底,澄澈尽数褪去,空空荡荡,寻不到半分鲜活温度,只剩一片死寂的空洞。
软糯的嗓音响起,语调清甜柔和,与白日里别无二致:“这么晚还没回去?天这么冷,路上不安全。”
林暖喉头发紧,胸腔发闷,半晌才挤出一丝发颤的回应:“这就回去。”
尤娜笑意浅浅,不再多言,转身径直走向长廊深处。单调的脚步声在空荡走廊反复回荡,平直木然,不带丝毫情绪起伏。她的背影单薄僵硬,行走姿态刻板规律。
身影渐渐走远,最终彻底隐入走廊转角。长廊只剩夜风呼啸穿梭,静谧沉沉,压得人胸口发闷。
掌心的便签微微发烫,沈冰笨拙纯粹的鼓励依旧清晰醒目,可这点细碎温柔,根本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惊惧。林暖心神纷乱如麻,方才那尊宛如雕塑的僵立身影、流于表面的虚假笑意、空洞死寂的眼眸,在脑海里反复回放,挥之不去。
冰冷寒意顺着足底直冲四肢百骸,指尖控制不住地轻颤。她不敢再多停留片刻,转身拔腿快步离开,空旷长廊里回荡着急促的脚步声,刺骨阴冷如影随形,无从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