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开水》Mirr

8、第 8 章 说好了的

　　夜色漫过整条巷子，方才缠在林见周身的晚风，携着最后一缕夕阳余晖，缓缓飘向巷尾，轻轻地落在了温也的肩头。
　　温也按下发送键，随手将手机揣进口袋。
　　他沿着来时的路继续往前走，鞋底碾过地上的枯叶，细碎的摩擦声随着他的动作响起。
　　温也没有刻意等着对方的回复，只是走着走着，手指总会无意识地碰一下口袋里的手机。
　　路过一盏昏黄路灯时，口袋里传来轻微的震动声，温也停下脚步，伸手掏出了手机。
　　他点进对话框，林见的多肉头像跃至眼前，后面跟着熟悉的“周一见”。
　　两条一模一样的短句上下错开排着，温也蹭了蹭屏幕边缘，眼睫轻轻垂落，下午在书店里瞥见的那一幕，毫无征兆地在脑海里清晰起来。
　　暖黄的光线裹着书店里淡淡的纸墨香，那个陌生男人放下的素白瓷杯，替换掉了柜台上原本的粗陶杯。男人转身时，书店老板目送他的眼神，像是只有朝夕相处才能慢慢磨出来的牵绊。
　　视线重新落回聊天框里并排着的两句对话，温也眉间不解地微微皱起。
　　他自认为与林见只是相处起来舒服合拍的朋友，和书店里那份沉淀已久的亲近，本就不是同一种情愫。
　　心底那点说不清的异样，被他不动声色地按了下去。
　　温也按灭屏幕，将手机塞回口袋，脚步平稳地走进渐浓的夜色里。
　　晚风卷着落叶在街巷里打转，夜色一层层漫过屋檐，昼夜悄悄更迭，周末的时光在无声的静谧里眨眼间淌尽。
　　等到清晨的阳光穿透枝头枫叶的纹路，街巷里重新泛起烟火气时，新的一天开始了。

　　林见得知温也回来的消息，是在食堂。
　　正午的天光被厚重云层捂得发闷，食堂里蒸腾着热闹的饭菜香，人声与餐盘磕碰的脆响搅缠在一起，像一锅没煮开的稀粥，沉闷闷地裹住了整个空间。
　　林见独自坐在角落那张他常坐的餐桌前，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碗里的米饭。
　　他平日里吃饭虽然慢吞吞的，可也不至于像今天这样，连半点胃口也无，想来是因为今天食堂没有他爱吃的蒸蛋吧。
　　周遭的喧嚣仿佛隔了一层模糊的油膜，林见垂着眼，静静盯着不锈钢餐盘边沿上倒映着的变形轮廓发怔。
　　有人端着餐盘在他斜前方的餐桌边落座，隔了一条过道的距离。
　　林见没抬头，耳尖却先捕捉到了模糊的对话声。
　　“……温也回来了你知道吗？”
　　正准备夹菜的筷子猛地顿了半秒，而后戳在餐盘上，发出一声细不可闻的闷响。
　　“真的假的？他不是请假了吗？”
　　林见想起这段时间以来身后的空桌，抿了抿嘴。
　　“请了两周多，昨晚到的宿舍。我不是跟他一个寝室吗，昨晚我刚洗完澡出来，就看见他背着包推门进来了。”
　　“那他今天怎么没来上课啊？”
　　“不清楚，但是早上在宿舍没看见他人，可能又有什么事吧。”
　　“哎他没来班上，隔壁班一起打球的陈亮还来问过，说他们班有女生跟他打听温也，估计是想要送什么东西给他……”
　　说话的是两个同班男生，坐在其他组的后排，林见跟他们说话的次数不多。那个说和温也一个寝室的同学姓张，林见听程越说过他们一起打过球。
　　林见盯着碗里还剩小半碗的米饭，静静看了几秒。
　　两周多。
　　昨晚到的。
　　下午或许会来。
　　林见呼出一口气，低头开始扒饭。
　　放下筷子时打了个嗝，他站起身，端起餐盘朝回收处走去。餐盘轻轻搁在铁架上，林见转身走出了食堂。
　　往前走了一段路后，他抬眼望了望天。
　　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灰蒙蒙的一片，仿佛只要跳起来就能揪下一片来。
　　迎面吹来的风里裹着降雨前的潮闷感，来往的学生都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林见猜想这可能是要落雨的征兆。忽然想起天台上养的几盆多肉，心下微紧，他转身往教学楼的方向走去。
　　楼道里飘着零星的说笑声，林见推开天台门的瞬间，凉风猛地冲了进来。
　　他低头一看身上的衣裤里都灌满了风，像商店门口摇晃的气球人。
　　林见抬手压了压，这里的温度比楼下更凉几分，吹得他眼睫乱颤。
　　扫过墙角的多肉，有几盆已经倒在了地上，万幸的是盆里的土并没有洒出来，叶片也完好无损，这才松了口气。
　　他俯身将盆栽一盆盆挪到楼梯间的角落，动作迅速。
　　当他放下最后一盆多肉时，指尖触到微凉的陶盆，忽然想起上个月，也是在这个楼梯间，有个人曾在身侧帮了他一把。
　　林见摇了摇头，站起身来，确认摆放妥当后，他又站定两秒，环视了一圈才转身下楼。
　　午后的教学楼沉浸在朦胧的昏沉里，踩着预备铃响起的“铃铃”声，林见从后门走进教室。
　　他抬眼轻扫过温也依旧空着的座位，收回视线。落座后翻开课本，手肘撑在桌面，托着下巴，注视着还没擦掉板书的黑板发起呆来。
　　程越从教室后方绕过来找周翊，路过林见时，忽然拍了拍他的肩膀：“哎林见，你知道吗，温也他好像……”
　　“知道。”林见回神，抬头淡淡应了一声。
　　程越愣了愣，挠着头纳闷道：“我还以为是独家消息呢，你怎么知道的啊？”
　　“中午在食堂听见的。”林见伸手挡住了滚到桌边的黑笔，悬在指间转了转。
　　程越“哦”了一声，没再多问，笑着一屁股坐上了周翊的桌边，被周翊不耐烦地在身侧拍了一巴掌。
　　林见注意到值日生上台开始擦黑板，没过多久上课铃就响了。他看了眼课表，这节是陈砚秋的语文课。
　　午后的困意缠人，教室里飘着似有若无的秋乏气息。
　　林见望着黑板，脑袋不时微微后侧，眼角余光落在后方的空位上。从第一节课到第二节课，那处一直没有人影。
　　一直到放学铃悠长响起，后座依旧空落落的。
　　林见把折叠伞收拾书包时，程越再次凑了过来：“不是说温也回来了吗，怎么一下午都没见到人？”
　　林见摇了摇头没说话，他心想要不要发条消息问候一下。
　　背上书包走出教室，林见从走廊往外瞥了一眼，这一看就是要落雨的天，他想着盆栽已经都移到了楼梯间，那就不去天台了。
　　他转过身问正准备出门的程越：“你等会儿去上补习班，还是直接回家？”
　　程越把书包甩到背上，掂了两下：“今天不去，但是得去超市给我妈带点菜，她说家里没食材了。”说着蹦起的瞬间抬手碰了碰门顶，往前走了两步回头咧嘴一笑：“你先走吧，指不定我买完还能追上你。”
　　林见点点头，目送着程越的背影飞速跑远。他又往外看了一眼，脚步慢悠悠地下了楼梯。
　　暮色沉得很快，巷子里静得只剩下呼呼风声。枯黄的落叶铺了满地，鞋底踩上去，沙沙的轻响很快就被风声吞没。
　　路灯还未亮起，整条巷子灰蒙蒙的，随时要下雨的样子让经过的行人都不禁加快了脚步。
　　林见落在了人潮末尾慢慢走着，经过上次的分岔路口时，他顿住了脚步。
　　左边的巷子里黑黢黢的，望不见尽头，另一边，是他闭着眼睛都能走到家的路。
　　林见站了片刻，正要抬步往家的方向走，一辆电动车从后面的车道上开来。
　　喇叭声猛的按了两下，林见下意识地往旁边让了让，电动车上的家长载着孩子穿进了小巷。
　　身后忽然传来几不可闻的脚步声，林见没有回头。
　　脚步声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停了，林见皱了皱眉，他蹲下身装作系鞋带，余光往后瞥了一眼。
　　巷子里静得能听见风穿过巷弄的声响，带着凉意的风擦过脸颊，林见垂眼盯着鞋尖前一片卷边的黄褐色落叶。
　　身后的人注意到他的动作开了口，声音和那天说“周一见”时的语气一模一样，不同的是晚秋的凉意似乎被他吸进了肺里。
　　“林见。”
　　恰在此时，路灯骤然亮起，橘黄色的光铺洒在落叶上，晕开一圈暖融融的光晕。
　　林见没动，额前的碎发拂过眉骨，他吸了一口气，站起身来，指尖轻轻攥了攥书包带。
　　他望着路灯下蹿出的黑色小猫，小家伙警惕地瞅着两人，恶狠狠地“喵”了一声，又蹿进了暗处。
　　林见收回视线，转过身来看着他，眼底闪过疑惑：“你怎么在这？”
　　温也应了一声，嗓音里带着没掩饰完全的疲惫：“事情处理完了就准备回校了。”
　　天色彻底暗了，路灯的光刚好勾勒出少年清减了几分的身形轮廓，面容有些模糊。
　　林见无声地叹了口气：“我以为你不回来了。”
　　空气像泡在水里的海绵，掩住了口鼻。
　　脚边的枯叶躲进了另一条巷子，温也的声音适时拉回了时间：“我说过周一见的。”
　　林见微怔，垂在身侧的指尖摩挲了两下，声音有些含糊：“可今天不是周一。”
　　“嗯。抱歉。”温也的声音带上了歉意，他双眼直视着林见：“要见的，说好了的。”
　　晚风卷着落叶在巷子里打转，飞虫在路灯下聚集，橘黄灯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满地枯黄上。
　　“林见！”
　　程越的声音突然从几步外传来，打破了沉默。
　　林见回头，看见程越拎着超市塑料袋站在路灯下，隐约能看出袋子里突出的蔬菜形状。
　　“我就说能追上你吧！”程越笑着跑过来，瞥见林见身前的人，愣了愣，“哎，温也？你回来啦！”
　　温也淡淡地应了声：“嗯。”
　　程越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有些摸不着头脑：“你俩站这儿干嘛呢？”
　　林见垂着眼帘，光影半遮在脸上：“刚好碰到了。”
　　“行，那你们聊，我得先走了，我妈等着菜做饭呢。”程越扬了扬手里的袋子：“明天早上一起走不？”
　　林见抬眼望向他，点头应下：“好。”
　　程越挥了挥手，身影渐渐消失在路灯光晕的尽头。
　　巷子重归寂静，又只剩下他们两人。
　　周遭静得仿佛能听见彼此轻浅的呼吸，时间的节奏在此刻失灵。
　　沉默漫开，温也轻轻咳了一声拉回林见的注意力，用朋友间寻常的关切口吻开口道：“你吃饭了吗？”说完发现自己问了句废话，他这不是在回家路上被自己叫住的吗……温也闭了闭眼。
　　林见看着温也缓缓摇了摇头：“还没。”
　　“我也没。”温也顿了顿，视线落向巷外朦胧的夜色：“附近有家面馆还开着，味道不错，要去尝尝吗？”
　　林见想了片刻，轻声应道：“可以。”正好不用纠结晚饭吃什么了。
　　温也往前迈了两步，两人并肩走着，中间隔着两个拳头的距离。

　　面馆所在的这条巷子更窄，路灯也隔得比较远，多数时间的光线都仅仅只能看清脚下的路，稍远处就被黑暗慢慢吞噬。
　　走到面馆门口，温也抬手推开门，热气混着浓郁的面香扑面而来。
　　他扫了眼店内，桌边的食客正一边刷手机一边吃面，白雾在眼前散开。他扭头对林见轻声道：“还有位子。”
　　林见点点头，跟在温也身后走了进去。
　　面馆不大，摆着四五张长方形木桌，筷筒立在抽纸旁，墙边一处是调味台，面香裹着烟火气浮在灯泡周围。
　　老板正弯着腰收拾着上一桌留下的碗筷，碗碟擦碰声莫名给人一种落了地的心安。听见门口传来的动静，她抬眼望见两位客人进来，笑着扬声招呼道：“看看想吃什么，菜单在墙上。”
　　温也抬眼扫过墙面的红色菜单格，微微侧身靠向林见：“要不吃招牌吧，我之前吃过味道还不错，应该合你的胃口。”
　　林见将目光落在菜单上，片刻后点了点头：“可以。”
　　两人靠窗坐下，窗外是黑黢黢的巷子，玻璃蒙了层薄薄的雾气，把外面的昏沉揉得更加模糊。
　　热气腾腾的面条很快就端上了桌，林见低头吹了好几下，温热的面汤滑进胃里：“确实挺好吃的。”
　　温也的目光扫过林见低头垂着的眉眼上，这个角度看过去，被碎发遮着瞧不清神情，便也默默拿起了筷子。
　　吃到一半，温也忽然开了口，声音飘在热气里：“我昨晚回的宿舍。”
　　林见继续着夹面的动作，只是咀嚼的动作停了半拍，依旧垂着眼。
　　“这段时间请假是因为我……奶奶住院，昨天出院了我就回学校了，结果我妈一大早又发消息给我说再来一趟医院。”
　　温也语气平缓，像只是在客观陈述一件事实：“好像是凌晨又出了什么状况，我妈有点着急了才喊我回去。”
　　窗外响起淅淅沥沥的雨声，玻璃窗上划过交错的雨痕。
　　林见夹着面的手顿住，讶异地抬起头看他，眼底掠过一丝担心，心绪也跟着被搅动起几分复杂来。
　　温也没看他，神色如常地夹起面条送入口中。
　　“那你……”林见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开口。
　　“现在没事了。”温也抬眼，目光柔和：“一会儿就回宿舍了，明天去上课。”
　　林见“嗯”了一声，重新低下头，面汤的热气升腾起来，模糊了两人的眉眼。
　　一碗面见了底，林见擦擦嘴，温也起身去结了账。
　　林见拉开书包拉链，拿出那把折叠伞，缓步走到面馆门口等着。
　　店内的暖光漫到门外，只照亮门前的一小块地方，雨水顺着屋檐滑下，很快就积了一滩又一滩的水洼。
　　林见调整了一下书包背带，低头拆开折叠伞抖开了来。
　　外头的巷子依旧沉在黑暗里。
　　温也推门出来，站在他身侧：“雨下这么大啊。”
　　“嗯。”林见举起手里的伞：“一起遮吧。”他看了眼路口：“先去我家，我再把伞给你回宿舍吧。”
　　温也瞧着这个雨势一时半会儿是停不来了，他点点头：“谢谢，那麻烦你了。”
　　“不会。”林见鞋底悄悄蹭了蹭门前漏出来的光亮，抬眼看向他：“走吧。”
　　“往哪儿走？”毫无疑问，温也知道自己又问了个愚蠢的问题，他咳了咳：“我的意思是，你家怎么走。”
　　林见笑了笑，脚步已经往右侧挪了半步：“这边。”
　　他撑开雨伞，让开一半的位置示意温也站进来。
　　雨水噼啪砸在薄薄的伞面上，让人不禁怀疑下的是雨还是冰雹。
　　两人并肩走在伞下，这把伞不算小，但走路时还是不免会蹭到彼此的肩膀或是手臂。
　　温也的目光掠过林见握紧伞柄的手，回到视线前方，不多时便到了分岔路口，朝着林见家的方向慢慢前行。
　　这条路的路灯更明亮些，暖黄的光线被雨水砸出霓虹的梦幻感，夜风刮过低矮的院墙，撞了两人满怀。
　　脚步声早已被雨声覆盖。
　　走到一栋临街的老式两层小楼前，巷子里清一色都是这样挤挤挨挨的旧民居，墙面泛着经年的灰褐色，斑驳的痕迹在雨水的冲刷下更加明显。
　　门口是一扇微微褪色的赭红色木门，二楼窗沿的防盗窗内摆着几盆小巧的盆栽，一看就是主人常年养在家里的绿植，墙根处还沾着一片浅绿的青苔。
　　俩人走到门檐下，林见停下了脚步，把伞递给温也：“我到家了，给你。”
　　温也站在林见身边伸手接过伞，目光缓缓扫过眼前这栋透着旧时光气息的小楼，再转回头时，视线与林见对上：“谢谢，伞明天还给你，那我先回宿舍了。”
　　林见笑了笑：“嗯。路上小心。”
　　温也点点头，转身重新踏入雨中。
　　他顺着来路往回走，走了几步，忽然顿住脚步回头望去。
　　林见还静静地站在原地，暖黄的路灯斜斜落下来，裹住他清瘦的身影。
　　“明天见。”温也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认真：“这次一定。”
　　林见轻轻颔首，唇间勾起笑意：“明天见。”
　　温也撑着伞的身影渐渐没入黑黢黢的巷子，直到彻底看不见，林见这才转身进了门。
　　回到房间，他将书包放在书桌前，去衣柜里拣了身睡衣走进浴室。
　　裤脚不可避免地湿透了，林见脱下衣服，温热的水流包裹着全身，方才面店里的对话始终缠绕在心头。
　　他隐约察觉出自己今天的状态有些异样，却又下意识地将其归作朋友间的寻常担心。
　　只是那点朦胧的滞涩感，像氤氲的水汽，散不开也抓不住。
　　林见洗完澡出来，手机屏幕忽然亮了起来。
　　他一边擦着头发，一边点开消息。
　　温也：我到宿舍了，谢谢你的伞。
　　林见抿唇笑了笑，回复道：早点休息。
　　顿了顿，他点开天气预报看了眼，又默默补了一句：明天好像是个好天气。
　　温也：嗯，那明天去天台待一会儿吗。
　　温也：对了，刚刚的雨那么大，你的盆栽放在天台没事吧？
　　一丝暖意泛上心头，林见把毛巾挂在脖子上，靠在桌边敲下回复：没事，我中午午休的时候已经提前把它们都收进楼梯间放好了。
　　温也：那就好。
　　温也：明天顺便给你看看我这段时间在医院里拍的云。
　　温也：都很特别。
　　心底莫名安定下来，林见指尖轻动：好。
　　发完消息，他回浴室把头发吹干。
　　出来时走回桌边，调好闹钟后将手机熄屏轻搁在床头。
　　房间里的灯亮着柔和的光，将他唇角不自觉上扬的弧度映得格外清晰，自己却全然未觉。
　　窗外的大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林见走到窗边抬头望去。
　　夜空被雨水洗得清透干净，心底也好似飘进了一缕轻薄的云絮，绵密的愉悦感缓缓漾开，不着痕迹也说不清缘由。
　　明天应该是个晴朗的好天气吧，林见静静地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