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去的夫君变成鬼回来了》彩石是也

2、骗子 许凡音

　　许凡音原本是想梳理清思绪才睡的，可许是白日里受到的惊吓太多，骤然回到熟悉安稳的环境一下子就放松下来，头刚沾上枕头便陷入沉沉的梦乡。

　　这一觉便睡到日上三竿。

　　许凡音爬起身来，龇牙咧嘴地捶了捶自己的腰背。

　　睡惯了皇宫里极柔软的床榻，昨晚那个床虽然也垫了软垫，当到底比不上皇宫里的用物。睡着的时候没什么，现在一醒只觉得哪哪都不痛快。

　　可转念一想，再不痛快，能比死人还不痛快吗？

　　于是许凡音叹了口气，坐到梳妆镜面前开始梳发打扮，一边梳妆一边思索。

　　说来，她的人生也是充满了传奇色彩。

　　许凡音三岁的时候被一个路过的道士断言为天煞孤星，不过两日就被亲生父母抛弃。直到心软的谢娘谢稚宁可怜她一个幼女无依无靠，便带回家养在身边。

　　虽说是养女，可许凡音的待遇和谢娘的亲生儿子谢楚昭相差无几，甚至因着她小两岁，所以时常让楚昭让着妹妹，她就这样有了一个温婉可亲的娘和处处让着她的兄长。

　　好景不长，谢娘生楚昭时伤了身体，加上一直有心事压在心头，在谢楚昭十五岁、许凡音十三岁那年便郁郁寡欢离开了人世，只剩她们两人相依为命。

　　许凡音还未从娘亲离世的悲痛中缓过来，媒婆又上门来要给谢楚昭说媒。

　　虽说谢楚昭是个哑巴，但人长得俊俏，故而一直有不少姑娘对他芳心暗许，只是楚昭对婚事一直态度冷淡。谢娘离世，这些姑娘觉得正是安慰他从而培养感情的好时候，便央着父母找媒婆来提亲。

　　谢楚昭的态度一如既往的冷淡，甚至颇为强硬，没几日便没有媒婆愿意触这个霉头。

　　可再冷淡，总还是有成亲的时候。许凡音虽喊了谢楚昭十年的哥哥，到底不是亲生的，等到谢楚昭成亲之后，她哪里还有去处呢？

　　那段时间，许凡音一直很沉默，表现得也极为懂事。她不想被楚昭抛下，可她没有立场去开口，只能努力证明自己不是一个累赘。

　　于是谢楚昭一遍又一遍地告诉她，他永远不会抛下她，对她也比以前更贴心、更宠溺，许凡音这才慢慢又回到从前那般有些骄纵的性子。直到后面无意间发现原来谢楚昭早就喜欢她，只是碍于兄妹的身份一直没有开口。

　　许凡音那时候其实不清楚自己对谢楚昭到底是什么感情，但是她觉得如果她们两人成亲了，她就再也不用担心自己会被抛下了。

　　于是在许凡音十八岁、谢楚昭二十岁那年，她们成亲了。

　　成亲后的日子其实没什么不同，只不过称呼从哥哥换成了相公，谢楚昭对她一如既往地任予任取。

　　蜜里调油的日子过了三年，当今圣上突然找上门来，说谢娘是他的发妻。当年皇位之争太过惨烈，自顾不暇的他不得已将怀有身孕的谢娘送出宫避祸，而谢楚昭正是遗落在外的皇子。

　　于是谢楚昭被接回皇宫，改名楚昭，封为昭王，许凡音也成了昭王妃，过了好一段荣华富贵的生活。

　　从孤女到王妃，一时间百姓议论纷纷，都不由得感叹真是命好。

　　许凡音原以为她会一直这样生活下去，昨日那碗毒汤彻底打碎了她的白日梦。

　　想来也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都能为了夺权杀个你死我活，何况是夫妻呢？

　　许是小时候被抛弃过的缘故，许凡音其实对感情看得不重，她更在乎能否安稳地、幸福地活着。

　　谢楚昭选择了皇位，她虽心有委屈和不甘，但也没有立场指责。

　　她只恨，为何非得置她于死地呢？给她一笔钱打发她出宫去，对外就宣称患病去世了，这不是一举两得吗？偏偏心狠到这个地步，连她肚子里的孩子都不放过。

　　许凡音疏好发，描完妆，不由得盯着镜中的自己出神。

　　既然上天垂怜给了她重生的机会，她一定要想办法避免上一世的悲惨结局。

　　许凡音拿过桌上的的日历。

　　楚兴二十三年六月十七日，宜乔迁、祈福、祭祀，忌成婚、安葬、行丧。

　　她平日里有过完一日便在睡前撕一页日历的习惯，此时正巧可以确定她到底是重生回什么时候了。

　　昨日是半夜重生回来的，睡前应该已经撕了昨日的日历，也就是说今天就是楚兴二十三年六月十七日。

　　每有新帝登基，便会易年号、定正朔。谢楚昭刚巧是在楚兴帝登基那一年出生的，而许凡音记得很清楚，她们正是在谢楚昭二十三岁那年的初冬被接回皇宫的。

　　算算日子，离她们被接回宫的日子只剩不到半年了。

　　许凡音咬着下唇，手指焦虑地敲击着桌面。

　　虽说她实在有些舍不得皇宫的富贵日子，但若想避免上一世的结局，她是无论如何都不能跟谢楚昭一块进宫。

　　没进宫还好，到时拿一笔不菲的钱财，对外就直接说幼时相识的友人罢了。反正谢楚昭被认祖归宗之后户籍是要修改的，她这个妻子的痕迹自然可以抹去。

　　若进了宫登了皇家户籍，想再脱身可就难了。

　　许凡音得在这半年内找好自己的去处。

　　正思索着，几声不太重的敲门声响起。

　　许凡音拍了拍脸让自己更清醒一点，而后道：“进来吧。”

　　谢楚昭推开门，站在门口没有进来，高大的身形背着阳光，有些看不清表情。

　　他伸手做了个往嘴里送食物的动作，示意许凡音饭做好了，可以出来吃饭了。

　　许凡音道：“好，你先吃，我换件衣服马上就来，”

　　谢楚昭又轻轻把门合上走了。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不管有多麻烦的事情摆在眼前，总得吃饱饭才能好好想办法解决。

　　许凡音打开衣柜，随意挑了一件粉色单衫搭配草绿色罗裙，稍微洗漱一下便出了卧室。

　　谢楚昭做了五个菜，凉拌黄瓜、清炒时蔬、嫩鸡脯肉、虾仁烩冬瓜，还有一碗玉米排骨汤。比不得山珍海味，但与寻常人家比起来算丰富了，两个人吃更是绰绰有余。

　　谢楚昭没动筷，见许凡音来了便盛了碗排骨汤放到她面前，然后才开始吃饭。

　　这是许凡音吃饭的习惯。她饭前喜欢先喝一碗温热的汤，慢慢啜饮，感受胃渐渐暖起来后会舒服地眯起眼睛。等到喝完一碗汤，再开始大快朵颐。

　　饭桌上十分安静，只有许凡音喝汤的轻微声响，谢楚昭向来动作轻，再加上是个不会说话的哑巴，活像个鬼魂。

　　许凡音心里装着事情，一边喝汤一边大脑放空。

　　谢楚昭咽下一口饭，抬眸瞧了一眼许凡音，沉默几秒后放下筷子，屈起中指骨节轻叩桌沿。

　　“笃笃——”

　　许凡音回过神来，放下手里的碗，“怎么了？”

　　谢楚昭拉过她的手，写道：“在想昨夜的梦吗？”

　　许凡音含糊地点点头，没否认。

　　她知道她今天表现得有点奇怪，平日里饭桌上不会这么安静的。

　　虽然谢楚昭是个哑巴，但许凡音完全没有丧失和他交流的欲望，特别喜欢拉着他叽叽喳喳地问东问西。谢楚昭也很有耐心，每一个问题都会认真地一笔一划写下答案。一顿饭下来，她们要比寻常人家花上两倍的时间才吃完。

　　但是许凡音现在心事重重，完全没有聊天的心思。

　　再者，就算是要聊天，她的记忆还停留在住在皇宫的时候，她喜欢拉着谢楚昭问朝堂上有没有发生有趣的事情，譬如有没有政见不合的官员互相吹鼻子瞪眼，或者是藩属国有没有上贡些稀罕物。她现在若是问这些问题，保不齐下午就要被拉去驱邪了。

　　至于进宫之前，想来无非是拉着他问山上打猎的趣事，或是聊市场上最近流行的裙装。可她才重生回来一天，哪还记得这段时间具体的事情，万一不小心说错些什么就不好了。

　　谢楚昭又写道：“有事告诉我，我来解决。”

　　顿了两秒，又补充道：“任何事情。”

　　许凡音抬眼看去，谢楚昭也正好在看她。

　　谢楚昭肤色算不得很白，但五官极为优越。眉骨偏高，鼻梁挺拔，整体面部线条硬朗，但那一双眸是极温润的，尤其是在看向许凡音的时候，像一汪清澄的池水，而她的身影就那样倒映在其中，仿佛他的世界里只有她一个人。

　　许凡音以往很喜欢谢楚昭这样看她，现在却难免有些心情复杂。

　　她知道谢楚昭说的不是空话。从小到大，谢楚昭帮她解决了太多太多的事情，只要她瘪瘪嘴巴喊出他的名字，所有问题都会得到解决。

　　可是这一次，偏偏他才是那个问题所在。

　　许凡音不想说话，她便也拉过谢楚昭的手，一笔一划用力地戳写，带点发泄的意味。

　　“骗子。”

　　谢楚昭抿着唇，身形凝滞。

　　他反手握住许凡音的手想写字，许凡音赌气般收回手不让他写。谢楚昭执拗地拉住她的手，她就死死攥着手心不让他展开。谢楚昭掰了掰她的手指，感受到她态度坚决，便只好放弃在她手心写字。

　　于是他站起身，凭借一身力气轻而易举地把许凡音抱起来，扯过她的腿环在腰间，为了不掉下去许凡音只好紧紧抱住他的脖子。

　　许凡音又气又恼地拍打他的后背，“放我下去！”

　　谢楚昭充耳不闻，一只手横在她的臀部稳稳地扣抱住她，将她整个人按在怀里，脑袋耷在她肩上，另一只手在她背上写字。

　　“我永远不会骗你，死也不会。”

　　后背肌肤娇嫩，比不得手心，写字的时候有一种酥酥麻麻的痒意，许凡音甚至感觉血管都有点痒，像是有什么虫子在里面爬。

　　许凡音娇声抱怨：“很痒！”
　　她忍不住去抓谢楚昭那只作乱的手，反被毫不留情地捉住，被紧攥在横于臀部的那只手里。现在，许凡音一只手被攥住，一只手得搂住谢楚昭的脖子防止掉下去，整个人挣扎不得，只能由着谢楚昭在她背后写字。

　　“音音，你总不信我。”

　　许凡音不吭声，他就一直写。

　　“娘子。”

　　“音音。”

　　“好妹妹。”

　　“我爱你。”

　　“我恨不得为你去死。”

　　许凡音羞恼道：“你个不知羞的死哑巴！”

　　仗着不用说出口，什么肉麻的字眼都往她背上写，一点不犹豫，好似成了哑巴连羞耻心也没了。

　　谢楚昭没生气，反倒突然闷笑起来，胸膛微微颤动，震得许凡音的胸脯也有些发麻，她都分不清是到底是他的胸膛在震动，还是她的心脏在跳动，又或者两者皆有。